我並不是為了欣賞廣告才坐下的,只是覺得若一直坐在這裡,說不定能等到理津子出來吃午飯。
當然,我也可能見不到她,因為她完全有可能繞到某個小巷子裡去吃。不過,她到這邊來的機率也是蠻大的,畢竟這邊的飯店明顯更多。同時我又想,若她真的到這邊來了,我就要跟著她進同一家店,說不定還有機會假裝偶遇,跟她說上幾句話呢。畢竟我不久前才在她面前上演了一齣爆笑喜劇,她應該不會忘記我的長相。
我的陰謀成功了一半,因為理津子繞過了京橋警察署的拐角,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裡。但為什麼說只成功了一半呢,那是因為第一天給我們開說明會的那個男性員工也跟她一起出現了。
我大失所望地站起來,隔著馬路往兩人前進的方向追過去。
不過,他們倆的樣子就算再怎麼大膽猜測,也不像是一對戀人。因為那名男性幾乎跟理津子差不多高,年齡也相差得有點大。
兩人此時若向左轉,我就得冒點生命危險橫穿機動車道追過去了,所幸的是,我沒必要冒那個險。因為兩人已經站定,開始等待紅綠燈了。
他們過了馬路後,又繞過了幾條小巷子,最後走進了一家名叫「o」的茶餐廳。那裡竟意外地沒什麼人。我在外面等了一會兒也跟了進去,坐在收銀臺旁邊的一張小桌邊,一邊眺望著兩人談笑的樣子,一邊點了份雜燴飯。
調研中心的員工非常熱心地跟理津子搭話。他此時的態度比給我們開說明會的時候好了三倍多,理津子也並未表現出不快的情緒。不過,兩個人看起來還是一點兒也不像戀人。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可是,我轉念又想,理津子為何會在那種調研中心就職呢?不,或許她還沒正式入職,但看起來卻也不像我們這些毫無價值的兼職人員。這樣一來,搞不好她是那個男的介紹進來的。若真如此,那她跟那男人的關係就不可謂不密切了。
不一會兒,兩人站了起來,走到收銀臺邊,似乎準備結賬。我趕緊望向另外一邊,緊張地屏住呼吸。用眼角偷偷一瞥,那男人裝模作樣地擋住了理津子正準備掏出錢包的手。
男人付錢的時候,她就站在我身邊,接著,不出意外地,她認出了我。
「咦?」
理津子說道。她的聲音好開朗。
「啊,你、你好,剛才真是……」
我回答道。這時男人剛好結完賬,也向我看了過來。我發現,他瞬間皺起了眉頭。或許他只是想製造出兼職學生和管理層之間會面的氣氛吧。
男人催促理津子,兩人迅速離開了茶餐廳。理津子雖然緊隨其後,中途卻停下了腳步,朝我回過頭來說:
「再見。」
那短短的兩個字,讓我感受到了天堂般的幸福。之後的一小時,我都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細細咀嚼那種幸福感。
5
第二天,我沒有到關東調研中心去,但午飯時間卻去了o餐廳。因為我心懷僥倖,覺得理津子搞不好還會到這裡來吃午飯。
果然,我的預感正中目標。就在十二點二十分,小池理津子推開了o餐廳的玻璃門。我是個多麼幸運的人兒呀,今天她竟然是一個人來的。只見她在店內轉了轉,選了個比較靠裡面的、與我離得有些遠的座位坐下了。
我勇敢地拿起水杯和點餐票,馬上展開了行動。這是我昨天晚上就想好的辦法。萬一她一個人出現在店裡,我就要馬上拿著水杯跑到她的座位上去。之所以要下這樣的決心,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哪怕是瞬間的猶豫,也會讓我再也不能將想法付諸行動。
「小池小姐。」
我突然招呼道。她發現我知道她的名字,必定會陷入暫時的混亂,這一點也在我的計算之中。
「在。」
她反射性地回答了一句後,又發出了高聲的驚叫。
「哎呀!」
只不過,那張笑臉無疑是看到喜劇演員時露出的表情。這個事實讓我稍微有些心涼。
「你一個人嗎?」
我又問。
「嗯,一個人。」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我能坐你對面嗎?還是說昨天那個人等會兒也要來呢?要是這樣,我就坐到另一邊去。」
我必須像個小丑的樣子,用戲謔的話語掩飾自己的真實目的。
「呀,無所謂啦。沒事的,請坐吧。」
小池理津子把自己的水杯拿到身邊。於是,我就慢悠悠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的膝蓋在微微顫抖,因為我在品川醫院做的許多白日夢,如今正一一變成現實。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像個從遠方跋山涉水,總算來到目的地的旅人。
或許,這正是我該回避的事實。因為我用右手肘夾著的點餐票突然掉到了地上。
後來仔細想想,其實我沒必要因為那點小事而亂了陣腳。但當時的我,卻因為點餐票的掉落,覺得整個世界都要毀滅了,因此手忙腳亂地彎下身試圖將其撿起來。只是我忘了,自己的左手還捧著一個裝滿水的杯子。因為是夏天,我每次走進茶餐廳,都會把服務員送上來的冰水一口氣喝乾,但偏偏只有那天,我一口也沒喝。
拿著水杯彎腰撿東西,杯中的水自然會灑出來。於是,我杯中的水一半灑在了地板上,另一半則澆在了理津子面前的桌子上。
面對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失態舉動,我自然是不知所措了。
「啊,對不起!」
我發出悲鳴般的聲音,慌忙修正杯子的角度。這樣一來,杯中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冰水又準確地被潑在了我的t恤上。
觀眾並不只有小池理津子一個人。就算是保守估計,店裡也有三分之一的客人在欣賞我這可憐的丑角捨身上演的這場鬧劇。我當時恐怕已經連耳垂都因為羞愧而變得通紅了,一心只想對觀眾們說句「且待下回分解」,趕緊灰溜溜地退回自己原來的座位上。但是,當我見到理津子因為大笑而無法說話,正拼命把自己面前的椅子指給我看時,我只好厚著臉皮坐了下去。
當然,我們好一會兒都沒能正常地對話。因為我必須忍耐著周圍的視線,耐心等候小池理津子笑夠了再說。如此這般,我只好一動不動地盯著理津子那一頭栗色的秀髮,在我面前不斷搖晃著。
「對不起。」
過了好久,她才總算努力擠出了一句話。隨後她從包裡掏出手帕,將笑出來的眼淚擦掉。事到如今,我的角色已經被定格了。只要拿出剛才那樣的絕佳演技,無論多麼挑剔的製片人,都會馬上敲定,與理津子對戲的丑角就應該是這個青年了吧。
「我總能見到你呢。」
待呼吸平靜之後,她說。雖說如此,她的臉還是漲得通紅,只要有一點小刺激,肯定又會大笑起來。
「是啊。」
我用蚊子一般的聲音回答道。同時心想,每次見面自己都能讓理津子大笑不止。
「你經常來這家店嗎?」
她問我。
「是啊。」
我回答。
「你也經常來嗎?」
「嗯,因為這裡很空。」
說完,她好像終於想起了自己十分在意的事情。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呢?」
那真是個天真無邪的提問方式。而且,聽她的語氣似乎還期待著得到我爆笑的回答,因此我實在無法在這樣的氣氛下,將住院期間發生的事情告訴她。
當然,我早已預料到了她這個問題。並且是故意突然叫出她的名字,以期引出這個問題的。當時我的陰謀是,在被她問到原因時,故作神秘地反問:「你覺得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只是,我的陰謀泡了湯。因為我竟然鬧出了這麼一場讓我貽笑大方的醜劇,如今這個讓整家店的客人爆笑不已的我,早已失去了說出那種男主角臺詞的資格。因此,我備受挫折,做出了非常一般的回答:
「因為大家都在談論你的事情……」
「啊,你不是在騙我吧?」
她姑且用充滿朝氣的聲音表示了驚訝,但對這樣的回答卻顯得十分受用。
「他們都在談論我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啦……」
因為那是我隨口撒的謊,想把話說圓了還真得費一番腦筋。畢竟我在那個公司一個熟人都沒有,又怎麼可能聽到員工和兼職學生之間在談論什麼話題呢。
「快說,他們都在談論我什麼?」
她兩眼發光,緊緊盯著我,嘴角已經準備好了滿滿的笑意。想必她又在期待著我會犯什麼樣的傻吧。
「呃,這個嘛。對了,有人說你跟昨天那個職員關係曖昧……」
我絞盡腦汁,又撒了個謊。不過這個謊屬於摔一跤也得抓把沙的型別,我自認還是蠻巧妙的。因為自從昨天以後,我就迫切地想弄清楚這一點。
結果,她差點兒沒一口水噴出來。
「啊,那算什麼啊?!」
她大聲說道。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啦。」
她一邊說一邊笑。我立馬安心了不少,這才終於有餘裕跟她一起笑了。
「原來不是啊,嗯。」
我又說了一遍。
「你們是說戶谷先生吧?那怎麼可能啊?太討厭了。」
她似乎對此感到好笑得不行。看著她,我突然開始考慮自己如今的處境。
雖然與想象有很大出入,但我好歹也跟山谷之家的女孩說上話了。不管怎麼說,這對我來說都已經算是奢侈的事了。因此,我必須感謝老天給了我這樣的運氣。
「不過你剛才突然叫我的姓,真把我嚇了一跳呢。」
理津子又說。
不僅是姓哦——我勉強吞下即將出口的這句話,只在心中回答。其實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住在哪裡,家裡的房子是什麼樣的,還能馬上說出你經常光顧的蛋糕屋,以及早上經常去的咖啡廳。我知道你家二樓的走廊被改造成了日光室,還知道你經常會穿著牛仔短褲和小背心在那裡曬日光浴。我知道你母親長什麼樣子,也知道你父親最近去世了。事實上,我真的知道你的一切。因為我甚至連那個雨夜,你去了醫院工地的事都……
你一定不知道,我究竟有多麼憧憬你吧。你也一定不知道,我為這隱秘的憧憬,內心是多麼地焦慮吧。
讓我傷心的是,她並沒有問我的名字。對她來說,我的名字似乎並不屬於她想得到的資訊。想到這裡,我突然決定冒險一次。
「其實,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哦。」
話一齣口,我的心跳就亂了。
意外的是,她竟然對我報以爽朗的大笑。有這麼一瞬間,我無法理解她的行為。但馬上我就反應過來了,她一定把我的話當成了笑談。這種情緒的落差實在過於巨大,以至於我的心一下落入了深淵。
「今天你沒到公司來呢。」
她又用明朗的聲音說。
「你等會兒要過來嗎?」
我想到了一個她不問我姓名的理由。對她來說,我只是職場中眾多部下的一員而已。我因為對她過於熟悉,便自己產生了某種錯覺,認為她也應該很熟悉我才對。
「不,今天暫時不去。」
我回答。
「因為還沒收集到很多調查結果。萬一只拿一點點過去,我怕又會像上次一樣,被你笑話了。所以……」
聽到這裡,她說:「我沒有笑話你啊。反倒是你……」
說到一半,她又彎下身去,哧哧地笑了起來。想必她已經忍不住了吧,不得已,我只好呆呆地等她笑完。
「反倒是你,要當心一點,別再讓人踩到手了啊。」
聽她一說,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啊,那太疼了。」
我小聲說著。與此同時,她看到我一臉沮喪的樣子,更加笑得無法控制了。不管怎麼說,我這個丑角實在是太盡職了。
「沒事吧,現在還疼嗎?」
「還好,雖然是重傷,不過我自愈能力超群。」
這時,服務員送來了她點的三明治和檸檬茶。
「你要不要吃點什麼?」
她問我。我拒絕了,只是看著她吃東西。她那線條嬌好的雙唇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口,用微妙的動作咀嚼著,從臉頰到下巴的優美曲線也隨之蠕動。雙眼皮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像奇蹟一般。為何這世上竟存在如此逆天的美貌呢?
這樣就夠了,我心想。眼前這個女性,是不用望遠鏡就無法企及的,遠處於我雙手範圍之外的,純粹的憧憬。而我如今竟能與這樣的她進行交談,人生至此已經毫無遺憾了。只要能當個她所認識的人,我已經太滿足了。我不敢妄圖高攀。
「你這樣盯著我看,我可是會吃不下去的。」
她說。
「啊,對不起。」
我趕緊道歉。
「你是不是覺得我臉皮很厚?」
我試著問道。
「是嗎?為什麼要這樣問呢?」
「畢竟我是主動貼到你這邊來的。」
「怎麼會呢?反正我自己一個人坐著也很無聊。」
說完,她又哧哧地笑了起來。她彎下腰,又像之前一樣用右手遮住了嘴巴。這女孩真愛笑,我心想。
我已看透她心中所想。如此搞笑的人,我當然是歡迎的啦——她想必是這樣想的吧。不過,我對此並無任何反感。
不一會兒,她終於笑夠了,繼續解決她的三明治。
「你是那公司的正式員工嗎?」
看準時機,我丟擲了問題。
「不是,我跟你一樣只是兼職的。」
這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哦,既然同是兼職,怎麼你就變成我上司了呢?」
我非常想知道箇中緣由。
「那算不上上司和下屬的關係吧?」
她說。
「但你給人的感覺就是屬於管理層的啊。莫非其中有什麼門路?是誰介紹你去的嗎?」
「嗯,是有點門路,我是靠父親的關係……」
父親——嗎?我想起了她那個滿頭銀髮、表情陰險的父親的臉;對跑過來給他撐傘的司機看都不看一眼,目不斜視地從賓士車上走下來的那個老人的側臉;以及那個深夜,在日光室對女孩施暴的那位父親的臉。葬禮的情形、她在雨夜的可疑舉動,聽到她這句話,所有的記憶突然都湧上了我的腦海。
「你也是別人介紹過來的嗎?」
她反問。
「嗯?呃,這個嘛……對了,那你也是大學生嗎?」
「沒錯。」
「哪裡的?」
「你是說大學嗎?」
「對,如果方便透露的話。」
「是a大。」
「哦……」
我已經做好了被詢問所屬大學的準備,甚至已經把大學的名字送到了舌尖。可是,她卻沒有問我這個問題。莫非是沒有興趣知道嗎?我再次體會到了失望的感覺。
「你是大幾的?」
我又問。
「我嗎?大四。」
我當時大二,她比我大兩歲。
當然,她也沒有詢問我的學年,甚至沒有問我是不是大學生。她只是看了看手錶。她看錶時會把手握成拳頭,只把拇指伸出來,看起來無比優雅。
「我得回公司了。」
她說。雖然語氣非常開朗,但在我聽來也只是冰冷的聲音而已。她毫不客氣地站了起來,我也只得趕緊跟上。
「請問,你明天中午也會到這裡來嗎?」
我完全沒有自信裝出毫不緊張的語調。只見小池理津子玉指輕撩秀髮,像看到什麼怪物一樣,驚訝地看著我。
「嗯,我也不太清楚。可能來吧……」
那我明天也能來嗎?這句話到了嘴邊,卻被我硬吞了下去,並換成了這麼一句話:
「能陪你走一段嗎?我們方向都一樣。」
「嗯,可以呀。」
她的回答顯得非常隨意,但我此時已經如同置身天堂了。
「能讓我來結賬嗎?」
我說著,把手伸向她的點餐票。因為我想起了昨天那個叫戶谷的職員所做的事情,然後又想,只要自己付了這頓飯的錢,那剛才就算是約會了。
「哎呀,不用了!你在說什麼呢。」
她把點餐票搶了過去,笑了起來。我被幹脆利落地拒絕了。
付完自己的咖啡錢,我率先走出餐廳的自動門,來到夏日的豔陽下,站在午後耀眼的陽光裡,等待小池理津子出來,同時也經受著羞恥的折磨。
「讓你久等了。」
她並沒有這麼說,而是沉默著與我並肩走在一起。這種行為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我們關係的疏遠。
如果關東調研中心再遠一點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就能一直與她並肩走下去了。
我們走到了東京劇院門前,那裡掛著《2001太空漫遊》的巨幅廣告。我滿懷期待地問小池理津子:
「你看過這部電影了嗎?」
「還沒看過呢。」
她馬上回答。
可是,我並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在京橋警署前與她道別了。看著她走向公司的背影,我問自己,你不是再也不敢奢求什麼了嗎?
啊,是啊。我馬上回答道。這樣就夠了,我不會再奢求什麼了。我清楚地回答自己。
至少在此時此刻,我的心情確實如此。我已經太滿足了。儘管只是個丑角,但我至少已經在以理津子為主角的劇集裡走了一遭。這已經足以讓我對上天感激不盡了。
註釋:
國電是指由「日本國有鐵道(jr)」運營的電氣列車。
全稱為日本劇場,是有樂町的地標之一。
此處是指橫亙在銀座和有樂町之間的東京高速公路。
東京劇院於一九五五年開業,一九八一年十月閉館,第一部上映的影片為《七年之癢》(thesevenyearitch),最後一部影片為《天堂之門》(heaven'sgate)。
對日本人來說,在走廊上跑步是一件非常沒有教養的事。
土間是指傳統的日本建築進門後用砂土鋪就的空間,相當於房屋外部與內部的過渡地帶,通常被用作廚房、換鞋處,以及幹髒活的地方,再往裡走才是鋪著地板或榻榻米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