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理津子在大森租下一間公寓,至今已經過去一週了。某個星期天,我和理津子約好到澀谷去看一部叫《極速狂飆》的電影。
九點剛過,我就睜開了眼睛,正在準備早餐的烤麵包時,外面忽然下起雨來。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這場雨下得非常大,連電視機的聲音都被雨聲蓋過去了。
為了等雨變小,我吃完早飯後又在房間裡待了一段時間。因為窗戶關得緊緊的,室內一下就悶熱起來。t恤漸漸被汗水浸透,我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到外面的雨聲稍微變小了些,我便把錢包和月票塞到牛仔褲口袋裡,走到門口,從鞋櫃裡拿出雨傘。正準備穿鞋時,我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因為我發現,鞋子裡塞了張白色紙片。我彎下身,把紙片撿起來。展開那張折了四折的紙片,瞬間,我的心臟像是掉進了冰窟。
那是一個成年人的端正筆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千萬不能出門。
那字跡跟我不久前收到的明信片上的字完全不同。寫明信片的人明顯試圖掩飾自己的筆跡,故意用筆直的線條寫出了很差勁的字。這次的紙條卻不一樣,字型相當漂亮,而且,一看便知是中年人才寫得出來的字。
我如同目睹了不可思議的奇蹟,過度的訝異反而讓我產生了不可抑制的恐懼。是誰,為了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來,我所關心的並不是這個。不,或許還是有些好奇的。雖然有些好奇,但我更想說的是,這種事情根本不存在可解釋性。因為我昨晚從理津子的公寓回來後,馬上就鎖上了房門,又把窗戶鎖好才睡覺的。直到現在,那兩個鎖都從未被開啟過。不管是誰寫了這張紙條,照理說,他都沒可能把它放進我的鞋子裡。
我陷入了片刻的茫然,猶豫著應不應該聽紙條的話放棄外出,還把鞋子拿起來仔細檢視了好幾遍,生怕把腳塞進去後,又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可是,那裡面沒有任何機關陷阱,還是我的那雙舊鞋子。
結果,我還是出去了。因為想念理津子的心情最終戰勝了不安。我關上房門,用鑰匙上鎖,撐開傘,走進雨中。我低頭走著,牛仔褲的褲腿被雨水濺溼,顏色漸漸變深。
為了避開車輛,我走進了小路,拐過第一個轉角,走了三十多米後——
「喂,小子。」
一個粗啞的聲音突然把我叫住了。
因為今天是週日,很多公司都拉上了捲簾門。我看到在其中一個屋簷底下,站著三個大個子男人,他們正在躲雨。三人齊刷刷地留著中分頭,穿著白襯衫。他們的襯衫被雨水淋溼,透出了胸前的肉色。此外,三人都一臉兇殘,沒有一個人打傘。
「啊?」
我停了下來。就在那一瞬間,雨勢突然變大,在柏油路上濺起大量白色水霧。
叫住我的男人好像又說了什麼,但因為雨勢太大,我沒有聽清。只見左右兩側的人突然向旁邊動了動。緊接著,我就被打倒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幾秒鐘後,被打飛的雨傘落在了我面前。這時,我才終於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雙手撐在地上,試圖站起來,可是,又被其中一個人一腳踢在側腹,踹飛出去。我慘叫著滾倒在柏油路上。直到我整個人蜷成一團,才停止了滾動。
因為事發突然,我沒能採取任何防備,僅僅在一瞬間,身體便遭受了嚴重的打擊。我甚至沒有想到反擊。看來,這三個人不是什麼善類。
雨水流進耳朵裡。我焦急地想緩解這一狀況,身體卻無法動彈。
緊接著,我的頭髮被粗魯地抓住,腦袋被迫抬了起來。我奮力伸直綿軟的膝蓋,想重新站起來。但他們並沒有給我這麼多時間,而是一拳打向我胸口。我發出了低沉的、像無生命的物體受到碰撞的聲音。我的意志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不等我倒地,臉上就又捱了一腳,把我踹得仰天倒了下去。很快,又有一隻腳踏在我臉上。
「喂,我家大小姐,你藏哪兒去了?」
一個人踩著我肚子說。
「你把她藏哪兒去了!」
他一邊大吼著,一邊使勁踐踏我的身體。我只得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身體被粗暴地搖晃,那個聲音也不斷逼問著。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做不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他們似乎也發現,這樣下去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很快,另一個男人便讓我坐在了柏油路上。他扯住我的t恤領口用力搖晃,我卻只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慘叫。他很快便失去耐心,朝我臉上揍了一拳。我再次倒在馬路上,激起大片水花。
他們讓我躺了一會兒,很快,又有人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拽到了屋簷下面。然後,我就又被仰面朝天地放倒了。
「怎麼了小鬼,你還想被揍嗎?嗯?」
一個人在我耳邊說道。我嘴裡已經滿是鮮血,血量還在不斷增加。
我繼續痛苦地呻吟,假裝因為劇痛無法說話。全身的疼痛已經超越了我能忍受的範疇,讓我無法保持安靜。
「大小姐在哪裡?把她的地址告訴我們,好嗎?」
一個男人溫柔地在我耳邊低聲說道。我這才睜開眼睛看清了他們。雖然大雨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還是看到了眼前這個粗眉毛、蒜頭鼻、有著兩片目中無人的厚嘴唇的男人。一看便知,他不是正道上的人。
我高中時代參加過足球部,也有過幾次打架鬧事的經驗。但這回的對手跟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我和他們之間的力量差距實在是太明顯了。從他們身上散發出類似野獸一般的壓迫感,讓我的身體動彈不得。我甚至沒有勇氣握緊自己的拳頭。
「怎麼了?說不出話了嗎?」
男人說。
「小兄弟,你要是再不說,會被我們打死哦。」
另外一個男人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言不發,於是,男人又用力甩了我一巴掌。我口中的血一下飛散到雨幕裡,這回好像連鼻血也被打出來了。
因為屈辱和恐懼,以及渾身的劇痛,我的意識一下模糊起來。
「不準發呆,你這白痴!」
我的額頭被狠狠撞到了什麼東西上——好像是男人的膝蓋。我現在已經完全變成砧板上的魚肉了。我的意識瞬間清醒了一下,很快,在衝擊過去之後,我又變得神志不清了。
我的身體恐怕還去被揍上一段時間吧。不過,我的意識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被獨自扔在了雨中。雨勢大得猶如老天爺打翻了巨大的水桶。我甚至以為自己躺在一個淺淺的水池裡。
我從柏油路的水窪中稍微抬起頭。因為不這麼做我就要溺水了。但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我渾身痛得如同火燒。
大雨激起的水花砸在我的鼻尖上。我抬高視線,看了看馬路另一邊。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任何東西。是因為我的眼睛被打腫了嗎?一隻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了。耳邊是嘈雜的雨聲和濺起水花揚長而去的汽車聲。到處都充滿了水的氣味,以及鹹味——那是我的血和眼淚的味道。
我驚訝於自己的身體竟然完全無法動彈。這種體驗讓我想起了那場交通事故。當時的情況也是如此。莫非我又骨折了嗎?我腦海中浮現出在品川外科醫院住院時的情形,同時還想起了放在我鞋子裡的那張紙條——千萬不能出門……
「理津子……」我喃喃道。我並沒有向她呼救,甚至可以斷言,自己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打算。我心想,總之先自己想辦法挪到醫院去,包紮完了再回公寓養傷。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發現那三個黑社會男人已經不見了。太好了,我想。多虧了自己失去意識,這才沒被他們逼問出理津子的住址。
就像倒在賽場地板上的拳擊選手,在裁判數到八之前爭分奪秒地讓自己休息一樣,我躺在雨幕中一動不動。我把身體彎曲得像只大蝦,咬緊牙關,流著淚,等待身上的劇痛慢慢消散。我拼命告訴自己,剝奪了我所有行動力的,正是這難以忍耐的疼痛。若不這樣想,我的精神就會被強烈的不安徹底摧毀。這樣一來,我就只能一直躺在這裡,直到有人來救我了。我從高中參加運動社團的經驗中,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
「你怎麼了?遇到交通事故了嗎?」
身邊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我用力撐起腫脹的眼皮,只見一名打著傘的中年男子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不,我是被黑社會的人打了。」
我本想這麼說,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幫你叫救護車吧?你看你流了這麼多血,想必傷得很嚴重。」
男人彎下身檢視我的傷勢。我不顧劇痛,奮力搖了搖頭。若他真把救護車叫來,我就要徹底崩潰了。
「等等,不用叫救護車。」
我終於擠出了一句話。男人把耳朵靠到我面前,又確認了一遍。
「真的不用叫嗎?」
我點頭。
叫了我就麻煩了。如果被送上救護車,我當然能順利抵達醫院。可是這樣一來,恐怕又會被強制住院了吧。一旦住進醫院裡,我就無法跟理津子取得聯絡了。
今天,我跟理津子約好了要到大森的公寓去找她。如果遲遲不見我出現,理津子很有可能以為我出了什麼事,跑到我公寓來找我。為了她,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到自己的公寓裡。要住院也得等到那之後再說。總之現在,我絕不能讓理津子找不到我。
「不用叫救護車了,如果您不嫌麻煩的話,能把我先送回公寓嗎?我住的地方就在這附近。」
我用盡吃奶的力氣說出了那句話。實際上,我所在的位置距離安田第一莊只有百米之遙。
我強忍劇痛,緩緩站起身來。或許是因為他人在場,我多少能使出幾分力氣,讓自己站了起來。全身都痛得要命,但好像並沒有骨折。我身上到處都被打腫了,同時還伴隨著強烈的嘔吐感。不過,他們應該也算手下留情了吧。真不愧是以傷人為業的惡棍。
「嗯,可還是應該叫救護車來比較好吧?」
男人表現出了我無法理解的固執。我艱難地在柏油路上坐下,疑惑地想。這是為什麼呢?
「不,我不能上救護車。」
男人聞言,便說:「那,我還有點急事……」
他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便匆匆離開了。
雨一直下。雖然沒有剛才大了,但依舊砸得人臉上生疼。我拼命抑制著重新倒在路面上的慾望,以四肢著地的姿勢,緩緩向前挪動起來。
花了將近十分鐘,才挪了不到十米。這裡雖然是小路,但大白天還是有很多行人。有這麼一小會兒,我是在一大群撐著傘的圍觀群眾身邊,咬緊牙關爬行的。讓我感到驚訝的是,竟沒有一個人出手相助。
為什麼?!我在心中怒吼。你們為什麼要漠然圍觀?如果不想幫我,那就快走開啊!
爬著爬著,我終於想到了原因。那是因為我衣服很髒。剛才那個男人也是因為如此,才一直堅持要幫我叫救護車的。
這究竟是些什麼人啊!我心想。想看熱鬧,卻不想弄髒自己的衣服嗎?!
屈辱、憤怒、絕望、疼痛,在我緩緩挪動的同時,這些感情卻在我心中疾速流竄。怒火逼上咽喉,讓我的雙唇止不住地顫抖,同時衝破淚腺,讓我眼中噙滿了血紅的淚水。
帶著雨水、淚水和血水,我終於回到了自家門前。剛才鎖門離開的場景,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一週前的事情了。
我抓住門把,痛苦地呻吟著,好不容易站了起來。突然,後背和腹部又襲來一陣劇痛。取出鑰匙,反覆嘗試了無數次,才終於把它插進鎖孔。因為我有一隻眼睛根本睜不開。
開啟門,我直直倒在玄關的三合土地面上,因為劇烈的疼痛而不斷呻吟著。我奮力撐起身子,掙扎著把房門關上。至於鎖門,我哪裡還有如此多的精力。回過神來,我發現右手還緊緊捏著鑰匙。我把鑰匙甩到房間地板上,又躺了回去。身邊發出一聲巨響,原來我把鞋櫃撞倒了。我的記憶到此為止,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識。
2
我被一聲驚叫喚醒了。與此同時,渾身的疼痛也瞬間甦醒。我的上半身好像被抱了起來。那個人正奮力把我拉到榻榻米上。隨後,我的衣服也被脫了下來。我努力維持著朦朧的意識,忍耐著身上的劇痛,並感覺到,那人正在用溼毛巾給我仔細擦拭身體。
「理津子?」
我問。
「是我。」
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地遙遠。
「很疼嗎?是被誰打的?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她彎下腰來問我,聲音裡帶著難以控制的顫抖。我努力撐開眼皮,但還是隻有一隻眼睛能睜開。這使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在前面的拐角突然遇到三個黑社會的人,接著就被他們揍了。」
我又費盡力氣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後我就閉上眼睛,痛苦地喘息。過了好一會兒,我還是沒聽到理津子的聲音。
我本來以為她會說點什麼,可是,她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覺得奇怪,又睜開眼睛。只見理津子的長髮垂到了我的鼻尖,髮絲正在微微顫抖。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有幾道淚痕。
「對不起。」
她說著,雙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同時,我也感覺到了她的顫抖。她把我的右手按在臉頰上,淚滴在了我染血的指尖。
「對不起,都怪我。」
我想起了那幾個男人對我說的話。
「大小姐在哪裡?把她的地址告訴我們,好嗎?」
這是他們對我大打出手時說的一句話。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低聲問出這個問題,馬上又後悔了。我本來可以換種說法的……這樣一來,就好像我在質問她是否與他們一夥似的。
我聽到理津子在嘆息。
「我給你把床鋪好吧?這樣應該會舒服點兒。」
理津子說著站了起來。我看著理津子開啟壁櫥的背影。
「你有點發燒。」
理津子在我額頭上敷了塊溼毛巾,輕撫我的脖子說道。她的手指剛接觸過冷水,涼涼的非常舒服。
「外面還在下雨嗎?」
我問她。因為我聽不到雨聲。
「還有點小雨。」
理津子回答。屋裡十分悶熱,今天聽不到半點蟬鳴。
「我能把窗戶開啟嗎?」
理津子說著,又站起來把窗戶開了一條縫,然後她撿起榻榻米上的鑰匙,走到玄關把門鎖上了。回來後,她又幫我把額頭上的毛巾翻了過來。
「果然,這樣下去不行啊。」
她突然低語。什麼事情不行呢,我不太明白。
「怎麼不行了?」
理津子並不理會我的問題。
「你真的不用去醫院嗎?」
她轉移話題道。
「沒事,所幸骨頭沒有斷掉。這點皮肉傷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是誰扶你回來的嗎?」
「不,我一個人回來的。」
「怎麼回來的?」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想,自己已經不用再扮演丑角了。
「大家都想幫我叫救護車,可是一旦上了救護車,我就得住進醫院了,這樣一來,我不就見不到你了嗎?」
我說。理津子慢慢抬起雙手,蓋住了自己的臉。直到此時,我才終於聽到了雨聲。
「我只想待在你身邊。無論遇到什麼事情我都無所謂。就算不能做戀人,只做普通朋友也好。我想繼續待在你身邊,哪怕只能多待一年,甚至一天也好。所以……」
我沒能繼續說下去。所以能怎麼樣呢?我究竟想說什麼呢?我腦中一片混亂,被高熱燒得意識不清。
「我喜歡你。從在病房視窗看到你那天開始就一直喜歡你。所以,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就算你曾經殺過人,我也……」
話一齣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為我根本就沒想說那樣的話。只見理津子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幾乎要裂開。那眼神里,露出了明顯的恐懼。
「即便如此,我也毫不介意。」
理津子依舊瞪大了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到她怯懦的神情,我反而感到了恐懼。
她一言不發,我再次陷入陰鬱的情緒中,如同淪陷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她似乎並不打算反駁,而是低聲問道:
「為什麼……」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其實我早有準備,因為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訴理津子的。
「我以前一直瞞著你沒說,其實,我住院的時候是用望遠鏡觀察你家的。因此,也曾幾次見到你父親出現。他滿頭銀髮,戴著眼鏡,身材高大,總是一副嚴厲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神經質。因此我曾經想象,他應該是處在某個集團最頂層的人物。」
說到這裡,我停下來觀察理津子的臉。她面無表情,依舊瞪圓了雙眼,眨也不眨一下。在我看來,她就像沉默的化石一般。
「某個下雨的晚上,我很偶然地看到你在日光室被父親毆打。而且不僅是那樣,你倒地之後他還用腳踹你。因此,我嚇了一大跳。」
理津子的表情依舊毫無變化,只有黑色的瞳孔緩緩看向了地面。
「後來,連你母親也受到了牽連。最後,你拿出了一把刀,我想,那應該是菜刀吧。」
我閉上眼睛,當時的場景清楚地浮現在腦海裡。
「第二天深夜,依舊是陰雨綿綿。你拖著一個大大的黑口袋,進入醫院的工地。我因為睡不著,偶然看到了現場那一幕。
「你拖著黑口袋走下土方車專用的鐵板斜坡,進入工地裡,然後抄起一把小鏟子,把那個大口袋埋了起來。我自始至終都在病房的窗前看著你。」
我再次停下來,焦急地試圖用雙手撐起身體。理津子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我想坐起來,幫幫我。」
我說。理津子的手一開始有些猶豫,後來還是撐住了我赤裸的後背。
我艱難地坐起身,面向理津子。
「告訴我好嗎?我聽到什麼都不會驚訝的。我從未想過要因為任何事情而討厭你。告訴我吧,那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埋在工地裡的大口袋,裡面究竟裝了什麼東西?」
理津子轉過頭,低下臉。
「那裡面的東西跟我想的一樣嗎?那天以後,我一直注意觀察你家。能夠下床走動後,也數次走到了你家門前。可是,我卻再也沒有見到過你父親。而且……還有葬禮。」
理津子一直沒有轉過臉來。
「告訴我,好嗎?我想知道真相。」
理津子聞言,用力搖搖頭。兩下、三下、四下,她不斷搖著頭。
「你問了又有什麼用?!」
緊接著,她發出了近乎悲鳴的叫聲。
「啊?」
我小聲說。
「說出來也沒有用不是嗎?那你為什麼還要問呢?那隻會結束我倆的關係!」
果然,是真的嗎……我大受打擊。
「果然是真的嗎,你……」
我話還沒說完,她突然抬起頭,然後便一動不動。她雙唇微張,似乎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情。我覺得奇怪,便一直盯著她。
「我希望你告訴我的還不止這些,並不只是口袋裡的東西,以及你是否殺害了自己的父親。我對你們母女倆一無所知,所以我想知道更多。在我看來,你們似乎在相互怨恨,你母親為何會表現得如此異常呢?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我今天的遭遇真的是因為你,而你也覺得很對不起我的話,那就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理津子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她直直地看著我。我似乎看到她做了個「我殺了」的唇形,但那或許是我的錯覺。如此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開口道:
「如果你知道了真相,我們就不得不分手了,即便如此,你還是想知道嗎?」
「分手?那可傷腦筋了,我不要。可是這樣下去的話,我對你的瞭解就太少了,實在是太少了。」
「你一定要知道我的底細嗎?」
「因為對你我根本就是一無所知啊。如今被三個黑社會的傢伙打成這個樣子,我卻還是一頭霧水。既然已經遭了這麼大的罪,我覺得我有權利知道一些真相。」
我故作強硬地說道。
「對不起。」
理津子又說。
「可是,你知道後,我們真的只能分手了。這個世界上,恐怕有許多事情是不知道比較好的吧。而世間所有戀人,也不一定要非常瞭解彼此……」
「我們這根本算不上是戀愛關係!」
我第一次對理津子搶白了。或許這是因為自己之前遭到了野獸般的待遇,不知不覺積聚了許多戾氣吧。
「我……對不起。你想要我嗎?」
理津子突然說。若換作平時,她的話肯定會讓我不知所措,最終落荒而逃吧。但此時不一樣。此時的我,已經被憤怒佔據了頭腦。
「啊,當然想要。」
我賭氣地說。
「可是,你的身體受得了嗎?」
理津子擔心地問著,同時站起來關上了窗戶。緊接著,她拉起窗簾,開始解開上衣紐扣。不一會兒,她便脫下裙子,露出被曬成小麥色的美麗大腿。
理津子只穿著胸罩和內褲,鑽進被子裡,在我身邊坐下了。她不帶絲毫猶豫地將兩手伸到背後,解開了胸罩的扣子。我忍耐著劇痛轉過身子。理津子那躲過了陽光照射,依舊潔白的乳房呈現在我面前。
「你要我把這個也脫掉嗎?」
理津子問我。此時,她身上只剩下最後一片白布。
初次經歷這種事,讓我全身止不住地顫抖。那是因為興奮、恐懼,還是傷口的劇痛呢,我不知道。理津子跪坐起來,把最後的衣物也褪去了。隨後,她緩緩地趴到我胸前。
我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觸理津子的乳房。理津子秀麗的眉毛間馬上出現了一道皺褶。她緊閉雙眼,露出忍耐痛苦的表情。
緊接著,我的手指順著她柔滑的肌膚緩緩向下,觸控到她的私處。我嚇了一跳。因為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有碰她,甚至沒有親吻她,她那裡卻已經非常溼潤了。我用手指稍微抽插幾下,她眉間的皺褶變得更加明顯,同時還發出了微弱的喘息。
結束後,我身體的痛苦不可思議地緩解了許多。
我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身上,還疼嗎?」
理津子問。
「嗯,沒事了。」
我沒有說謊,那一刻,我真的感覺自己如同痊癒了一般。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我忍不住問道。
「那樣?」
「我是說這裡。」
我把手放在她的私處。理津子微微一笑。
「不知道。可能是哭了吧。」
看來,我又學到了新的知識。
3
不過,我的身體並沒有奇蹟般地復原,那只是興奮帶來的暫時性錯覺罷了。天黑以後,我又開始痛苦地輾轉反側,還發起高燒來,不停說胡話。理津子則片刻不離地看護我,一整夜都沒閤眼。
到了凌晨,我的痛苦有增無減,甚至無法控制自己不斷的呻吟。不知是否因為過於痛苦,還是因為理津子毫無怨言的細心看護,使我一直壓抑著的任性突然甦醒過來,開始刻薄地質問理津子。因為她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感到越來越憋屈。
「你能告訴我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真的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嗎?你掩埋在工地裡的,是你父親的屍體嗎?」
理津子一邊給我敷上冷毛巾一邊讓我,別問了。一開始她只是一味地拒絕,接下來,就換成了等我身體痊癒再告訴我。
我並沒有就此罷休,因為高燒讓我感到煩躁不已。我說:「不行,你現在就要告訴我。」於是,理津子就露出了傷心的表情。後來,她應該是這麼說的:
「這樣下去我只會……我只會給你添麻煩的,所以……」
因為高燒而神志不清的我,當時並未能理解她說的話。應該說,根本就不願意去理解。我只知道自顧自地說「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等等!你先讓我想想!」
理津子突然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喊。緊接著她便低下頭,努力思考著什麼。過了好長時間,我看了看書架上的鬧鐘,已經凌晨四點了。
理津子終於抬起頭來,她十分乾脆地對我說:
「沒錯,我把我父親殺了。」
瞬間,我忘卻了全身的痛苦。
外面的雨聲早已平靜下來,只聽到些許蟲鳴。
「好熱啊,不如把窗戶開啟一點吧。」
理津子站起來,拉開窗戶的鎖釦,把窗子開了條二十釐米左右的縫後,便回到我身邊跪坐下來。
「你猜得一點沒錯。我父親向來位高權重,因此也養成了說一不二的粗暴性格。而且他一生氣就愛動手,我和母親都捱了他不少打,具體有多少次,我已經數不清了。
「母親的性格之所以變得如此異常,也是因為父親的暴力行徑。因為她幾乎被父親虐待了半輩子。至於我,我從小就下定了決心,總有一天要殺死父親。
「後來,就在那個雨夜,我終於無法忍耐,抄起菜刀刺向父親。母親雖然也提供了協助,但將父親殺死確實是我一人所為。
「然後我就把父親的屍體裝進口袋裡,並想了一晚上的對策,突然,我想到了附近那個工地。我知道那裡現在正在用土方車運來的泥土填埋地基,只要把父親的屍體埋進去,他就再也無法重見天日了。」
原本一片漆黑的窗外開始透進些許天光。馬上就要天亮了。我感到窗外吹來一絲黎明前的清涼空氣。
「那麼,你果然……」
「當時我已經成年了,不再是個小孩子,因此,我是個名副其實的殺人犯。而且,警方總有一天會查出真相的,所以……」
她的坦白讓我內心緩緩生出了某種預感。或許,那就是終結的預感吧。
「所以,你不能待在我身邊。因為我會連累你的。」
「我才不在乎呢!」
我說。理津子聞言,輕笑一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跟你已經不是什麼外人了。難道不是嗎?」
我話音剛落,理津子便用冰冷的眼神盯著我。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樣的表情。
「我剛才做那件事,為的不是這個。」
「那你意思是說,我們要就此分開了嗎?!」
我絕望地大叫起來。理津子終於變回了原來那副略帶悲傷的表情。
「我當然也不想分開,因為分離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痛苦了。可是,你今天不也體會到了嗎?如果我們再不分開,你今後肯定還會不斷遭遇同樣的事情。並且,有一天你可能會受更重的傷,甚至被活活打死。」
我突然詞窮了。因為我想到了那張明信片,還有人群中傳來的聲音。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你一定會很傷腦筋的。」
「只要逃跑就好了,我和你,兩個人。」
「沒用的。就算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輩子。」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是黑社會。他們應該是我父親以前在工作中經常用到的k聯合會裡的小混混。就算你再怎麼掙扎,也沒辦法跟他們作對的。」
理津子的話,如同在我身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心上,安靜地、深深地,刺上了一刀。其實她就算不那麼說,我也已經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親身體驗過了。
「他們在找你。」
「對,他們在找我。」
「為什麼呢?」
「我父親對他們來說是個大人物,甚至可以說,是他們的領袖,所以,他們想必是要把我找出來,為父親的死負責任吧。」
我不禁渾身顫抖。那個世界與我的世界實在相差太遠了。隨著理津子的世界逐漸露出全貌,我漸漸意識到,她與我完全不是同一類人。我的精神掙脫了意志的束縛,正一點一點萎靡下去。
「不過你別想太多,我不會被殺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我,真正要擔心的是你自己才對。因為跟我這種人扯上關係,才會讓你遍體鱗傷,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才好……」
「你明明跟我們一樣是兼職員工,卻在調研中心受到了特殊待遇,難道也是因為……」
「因為我父親是個大人物,所以很多公司都要看他的臉色,而我也因為是他的女兒而沾了不少光。我父親雖說是n興業的會長,平時飛揚跋扈,但說到底,他就是個黑道組織的大頭目。父親手下有許多願意為了他粉身碎骨的小混混。所以,就算我是他女兒,如果殺了他們的大頭目,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你要是被他們抓住了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一根小指頭應該就能解決問題。」
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小指。
「他們會把你帶到哪裡去?」
「熱海。在一個小山丘上,有一座熱海最大的臨海別墅。父親生前經常到那裡去度假,那個地方現在已經變成k聯合會的大本營了。」
「你不害怕嗎?」
「我當然害怕啊,但也沒辦法。」
理津子似乎已經想通了,非常乾脆地回答道。
「你現在總算明白,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吧?所以我才不想跟你過於親密。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給你惹麻煩的。
「可是,你對我來說又是如此新鮮。你的性格如此純粹,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一直以來,我身邊都是些心機算盡的人精。
「所以,我見到你之後,覺得整個心都得到了淨化。不騙你,我真的很喜歡你。雖然要分開我會感覺很痛苦,可是,如果我繼續待在你身邊,又會給你帶來更多的危險。我實在無法忍受讓你繼續痛苦下去了。」
天不知不覺已經亮了起來。我忘卻了渾身的疼痛,聽得入神。
「那就是說,我們今後再也不能見面了嗎……」
理津子在窗外陽光的襯托下,顯得十分沮喪。
「是嗎?」
我又問了一遍。
「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對不起,一切都怪我。我見到你之後,做了個夢。充滿了罪惡的……對,充滿了罪惡的夢。
「租下一間公寓,遠離母親及現有的生活,獨自居住著,身邊還有喜歡的男人陪伴。這對以前的我來說,完全是夢一般的場景。自從見到你之後,我便想試著實現自己的夢想,沒錯,我實在是太天真了。明知自己犯下了那樣的罪行,卻依舊如此任性。其實像我這樣的女人,完全有能力同時扮演娼婦和少女兩種角色。如此任意妄為,你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說著,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