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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偶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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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我們二人之間已經出現了一段距離。那段距離遙遠得讓人絕望。可是,我對現狀的理解卻還不足以從這段距離中感受到苦痛。我依舊驚訝得無法思考。

突然——

那真的來得很突然!

外面傳來一聲讓我心臟險些停跳的巨響,窗戶一下被撞開了。我倒抽一口冷氣,理津子發出了尖叫。

窗邊突然出現了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留著整齊的中分頭——是昨天那幫黑社會的傢伙。其中一個人正從視窗爬進來。

「等等!不要這麼亂來!我把門開啟就是了。」

理津子凜然叫道。男人聞言,乖乖從視窗跳回了地面。

理津子站起來,向房門走去。不一會兒,就傳來門鎖被開啟的聲音。我掙扎著往外一看,只見窗邊還留著一個人,另外兩人則繞到了門口的方向。

說句實話,此時的我害怕得不行。從再次看到他們的瞬間,我全身的顫抖就沒停止過。比起精神,我遍體鱗傷的肉體似乎更加了解他們的恐怖之處。

理津子悄無聲息地回到我身邊坐下。她伸手抱住因為驚嚇而坐起來的我。

理津子的唇與我的唇重疊了。同時,她又緊緊摟住我的脖子。不一會兒,理津子鬆開雙手,房門也隨之開啟。

「對不起,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快樂。永別了。」

理津子在我耳邊輕語道。

「你們幾個,為什麼要對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大打出手?」

理津子的聲音從某個地方傳來。我沒有聽到男人的回答。

理津子在我枕邊塞了一團包著什麼東西的紙巾,然後說:

「你用這個到醫院去吧。要早日康復哦。」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不知道眼前究竟是個什麼狀況。當我回過神來,房門已經被關上了,我流下兩行熱淚。

可是,我還是坦白說吧,我真的害怕得不得了。因為過於害怕,整個人都癱軟了。

我試著站起來,雙腿卻使不上勁。不得已,我只能在榻榻米上爬行,下到玄關的三合土地面上,掙扎著開啟了房門。

外面停著一輛黑色賓士車,理津子正坐進後座裡。一名身穿白色襯衫的中分頭男人也緊隨其後坐了進去。

「理津子!」

我大叫。

留在外面的另外一個男人馬上回過頭來,好像衝我笑了笑,隨後,他也彎身坐了進去。不知是不是沒聽到,理津子從車後窗裡露出的頭一次也沒有看向我。

車門被關上,賓士揚長而去,轉過拐角後便再也看不到了。

我呆立在門口,疼痛很快便甦醒了,不得已,我只得回到室內。倒在被褥裡,我流出了悔恨的眼淚,同時也深深體會到了我這個「臭小子」的無力。我,沒能保護理津子到最後。

那團紙巾突然落入我的眼簾。我把它撿起來,拆開一看,裡面包的竟全是萬元大鈔,足足有二十張吧。這對我來說無疑是一大筆錢。我惡狠狠地將那捲錢扔向書架。頓時,一萬日元的鈔票如同天女散花般飛舞在我的房間裡。

4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我是否睡著了,總之,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房門敞開著,能夠直接看到外面的行人。室內則依舊散亂著滿地的萬元紙幣,一切如故。我又轉頭看向書架上的鬧鐘,卻驚覺現在已經八點半了。

我果然睡著了。我嘗試著坐起身,竟比較輕鬆地做到了。可喜的是,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不少。於是我站起來,在只穿著內褲的身體上套上已經晾乾的t恤和牛仔褲,隨後緩緩彎下身來,撿拾地上的鈔票。

我開啟壁櫥,從裡面取出頭盔和護目鏡。頭盔裡還塞著我的手套。我拿著裝備走向鞋櫃。在鞋櫃深處,存放著我只在冬天使用的摩托靴,它們此時正可憐兮兮地被折成兩段。我把它們拽出來,套在腳上。

關上門,我正準備上鎖,卻停住了動作。因為昨天被狠揍一頓,爬回來後連開門都險些要了我的小命。因此我把鑰匙扔回室內,只把門合上便離開了。反正裡面也沒什麼值得偷的東西。

我的膝蓋、脊背、腰部和麵部還是很痛,但從昨晚一直把我折騰到黎明的那種高熱和苦悶已經奇蹟般地消失了。現在的我雖然不能跑步,也已經能夠正常行走。就連原本腫得睜不開的那隻眼睛,現在也能勉強看到東西了。

今天的天氣格外晴朗,跟昨天完全是天壤之別。就算我只是緩慢地行走,也很快便出了一身汗。蟬鳴聲從遠處傳來。這渾身大汗的時節,總是少不了嘈雜的蟬鳴。

我之所以沒能保護好理津子,就是因為自己實在太軟弱了。我必須正視這一事實。身為一個男人,絕對不能用任何理由給自己開脫。

剛才的我實在是太窩囊了,窩囊得讓我笑都笑不出來。就算明知道自己打不過那些人,至少也要衝上去踹上兩腳。可是,我卻害怕再次受傷,害怕失去性命。但事到如今,沒有了理津子的我也失去了活著的意義。這就沒什麼可在乎的了。

穿過京濱急行線的路口,我來到第一京濱。朝著六鄉橋方向拐了個彎,我直直地沿著第一京濱的高速公路走著。

第一京濱的公路旁有家摩托車店,我以前那輛被撞壞的w1就是在那裡買的。因此,我也算是店裡的熟客了。

來到店前,只見門口停放著幾輛二手摩托車,都是排氣量五十毫升或一百二十五毫升的貨。

「咦?原來你還在東京啊?」

老闆朝我招呼一聲。

「聽說你住院了?真夠倒霉的啊。」

他口無遮攔地說道。

「我的w1壽終正寢了。想再弄輛別的。」

我低聲說。

「現在有什麼好貨色沒?」

「你等等。我這裡新進了一輛本田cl72,哦對了,還有輛w1s。」

「w1s?!」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對。六八年款,馬力五十三。」

我真是太幸運了——w1對我來說,簡直如同手腳的延伸。

老闆從裡頭推出來的w1雖然不是嶄新的,但只一手油門,便聽到了我所熟悉的cabton消音器的吼聲。排氣量六百五十毫升,垂直軸雙缸發動機,我的w1又回來了。

我把身上的二十萬日元全數交給了老闆,用找回來的一些零錢買了汽油。我戴上頭盔,套上護目鏡,隨後又戴好手套,掛上一擋。片刻之後,我便離開充斥著蟬鳴的蒲田,一路向東名高速疾馳。

上了東名高速,我保持在左車道上,一路把油門擰到底。換到二擋之後,摩托車的前輪浮了起來。

我愈發認為,自己是個毫無可取之處的平庸之輩。這甚至不用理津子的母親來特別指出。今天,這種想法已經達到了頂峰。

我思考著,十九歲的自己究竟有些什麼呢,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摩托車。我當時對摩托車熱衷不已。無論是下雨天還是大冬天,我都會開著車出去兜風。無論我的心情多麼沮喪,只要跨在摩托車上擰動油門,心中一些小小的自信就會被喚醒。我堅信,只要騎在摩托車上,自己就不會輸給任何人。

之前的我,就像被擰去了手足的廢人。失去了心愛的摩托車之後,理津子又出現在我面前。我一直是在沒有了手足的狀態下與理津子來往的。可想而知,我不可避免地墜入了小丑的窘境。如今,我的手足終於又回來了。

我想把自己當成一個男人來尊敬。如果就此夾著尾巴逃跑,徹底從把我打成重傷,又把理津子帶走的男人們面前消失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知道自己有多麼無力。理津子不是說,熱海的別墅已經成了k聯合會的大本營了嗎?我遇上其中三個人,就只能縮成一團發抖了,現在卻要單槍匹馬地殺到那幫人的老巢裡。更何況,還是在我的身體重傷未愈、十分虛弱的情況下。

可是,我卻無論如何都要到熱海走一趟。因為我認為,理津子還是有點愛我的,並且也對我有所依賴。可我卻沒能保護好她,我還沒有那樣的實力。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向理津子證明,我對她的愛並不虛偽,勝與敗倒是其次了。最重要的是,要奪回我的名譽和驕傲。那是我對理津子應盡的義務。

我俯身在摩托車上,沿著東名高速向西一路疾馳,只為了證明我的愛。時速表顯示我現在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一百四十公里。身下的w1發出急切的吼聲。旁邊行車道上的車輛看起來像是靜止的,被我一一拋在了身後。

「唉,這真是悲願啊。」

我小聲喃喃道。當時我很喜歡《悲願》那首歌。曲子的旋律在我腦中迴響,我不禁想道:理津子是否也是我遙不可及的悲願呢?

我在大井松田下了高速,繼續沿著二五五號國道南下。經過小田原,沿著海岸線一路行駛,又轉上了一三五號國道。來到熱海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因為之前只顧著開車而滴水未進,我在熱海車站前停下來吃了點東西。這搞不好會變成我的最後一餐,當時的我非常認真地想到。全身的疼痛讓我沒什麼食慾,但不吃東西是不行的。

我在收銀臺詢問,熱海最大的別墅在哪裡;服務員回答應該是n興業會長的別墅,並把地址給了我。我沿著他說的坡道一路開了上去,緊接著便如理津子所言,在樹林間看到了星星點點的海藍。

不久便看到了別墅。我把摩托車停在遠處的樹蔭下,一路步行到門前。

鐵柵欄門關得緊緊的,內側被插上了門槓,還掛著個巨大的鎖頭。別墅周圍砌了一圈混凝土圍牆,裡面種著許多綠色植物。地面鋪滿了大小均勻的砂粒,不遠處還停著一輛似曾相識的黑色賓士車。理津子果然被帶到這裡來了。

門口並未看到有人站崗。只要我有心,就能輕易翻進去。

我站在門前思索了片刻。似乎只能如此了。現在那幫黑社會成員很可能正把理津子按在桌上,準備剁掉她的小指頭呢。我沒時間再磨蹭了。

我不知道僅憑自己的闖入能否阻止他們的行動,但最重要的是,必須讓理津子看到我的決心。理津子的母親之前把我評價成一個平凡無奇的臭小子,我要讓她看到,我並不滿足於此。

我脫掉手套,握住鐵製的門柱。大門足有兩米多高,要我這個重傷患者翻過這麼高的鐵門,著實有些勉強,但若不趁著周圍沒人趕快行動,我恐怕就再也進不去了。當我抬起右腳,正在尋找落腳點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沿著坡道而上的引擎聲。我趕緊停下動作,走回停放摩托車的地方,等待來者過去。

讓我意外的是,車子竟在我背後就停了下來。原來那是一輛計程車,有人乘坐計程車跑到這座別墅來了。我嚇了一跳,趕緊加快腳步,回到停放摩托車的樹蔭下。

我從樹影裡探頭窺視,原來是理津子的母親。她從計程車上走下來,按了門柱上的門鈴。計程車在門前掉了個頭,又沿著斜坡回去了。

我趕緊催動大腦思考,她剛按了門鈴,而且在門前等著,這也就是說,那扇門很快就要被開啟了。

這無疑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沒時間猶豫了,我慌忙戴好頭盔,套上護目鏡,騎到w1上。踢開支架,腳踩離合器等候著。

十秒過去了,二十秒過去了。從我藏身的樹蔭之上,不斷落下惱人的蟬鳴。我焦急地等待著,她母親依舊沒有動彈。汗水沿著我的鬢角落下,手套裡的手早已被汗水濡溼。

出現了!是個中分頭的男人,穿著白色t恤,微胖的體格——那正是昨夜把我狠揍一頓,今早又把理津子帶走的其中一人。

理津子的母親對男人露出諂笑,男人開啟門鎖,又緩緩抽去門上的鐵槓。就在那一瞬間,我轉動鑰匙,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離合器踏板上。

一腳啟動,垂直軸的兩個排氣口齊聲轟鳴。蟬鳴聲瞬間安靜下來。我擰動油門,轉到一擋。前輪飛了起來。我從樹蔭下衝出去,向著門柱一路狂奔。換擋,提速!

那兩人馬上注意到我的存在。理津子的母親嚇得瞪大了雙眼。看著吧,這就是我這個臭小子的實力!

如我所料,她大驚失色地往門外逃去。因為她那個舉動,五分頭的小混混無法及時把門關上。我踩了一腳剎車,讓後輪稍微打滑,使整個摩托車撞向鐵門。下一個瞬間,我用靴子堅硬的鞋跟狠狠踹開了大門。

因為車速夠快,那個小混混也被我一腳踹飛,摔在砂地上。

我換回一擋,衝入中庭。身後塵土飛揚,砂粒紛飛。

「喂!快來人啊!」

五分頭大叫起來。看來他也慌了手腳。因為我戴著頭盔,他似乎沒認出我是誰。若讓他知道眼前這個車手就是昨天被自己揍得一塌糊塗的臭小子,想必他就不會發出如此驚慌失措的聲音了吧。

不過,這幫人果然都是狠角色。只見那人一邊大叫著一邊衝過來,試圖把我從摩托車上拽下去。

「滾開,你這渾蛋!」

我也大叫著,一腳踹向那男人的臉。男人再次摔倒在地上。我打算沿著別墅轉上一圈,找個防守較弱的地方衝進去。

從賓士車旁邊開過去,我繞到了別墅的後門。那裡有一間倉庫,周圍的植物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沿著庭樹間的小道穿了過去。

很快,我就繞著別墅轉了一圈。一無所獲。不管是後門還是窗戶都被關得嚴嚴實實的,而且旁邊還種著許多植物,很難找到地方衝進去。

我又回到正門玄關前。此時,那裡已經有三個五分頭小混混在等著我了。這要是一停下來,我就沒希望了。於是,我乾脆把油門擰到底,換上二擋朝那三人衝了過去。

我甚至打算就這樣撞死一個算一個,可是,他們卻在被我撞到的前一瞬間四散逃開了。因為失去了目標,我險些撞到前面的灌木叢裡。不得已,我只得趕緊捏住後輪的剎車,然後放倒車身,右腳著地。緊接著,我再次擰緊油門,就地掉頭重整架勢,把許多砂粒彈到了灌木叢上。

三個男人一齊向我衝來。我躲開他們,朝玄關疾馳過去。因為我眼角瞥到,別墅大門是敞開的。

我很奇怪,難道這裡的守衛只有我昨天遭遇的那三個人嗎?本來我還以為,這裡起碼有超過一打的小混混駐紮著。總之,只有三個人就算我命好了。

我駕駛著摩托車衝進玄關。地板與地面的落差比我想象的要低,太走運了!我大叫著,在摩托車上稍微探起身來,擰緊油門,狠狠拽起車頭。

一切動作有如行雲流水。w1揚起前輪,飛身躍到擦得一塵不染的地板上。

我尚未掌握把後輪也抬起來的車技,不出所料,後輪狠狠撞上了玄關的臺階,我險些從w1上跌落下來。緊接著,摩托車狠狠地撞到了牆上。整座房子猛地顫了一下,我聽到了東西落地的破碎聲。門口的黑色電話機滾落在我腳邊,牆上的木架掉落下來,摔得粉碎。

三個小混混此時也跑了進來,在我背後大聲嚷嚷。我不難理解他們的騷動。不待他們上前,我便咬緊牙關,再次油門大開,沿著走廊衝了進去。w1的引擎轟鳴聲頓時迴響在整座別墅裡。

這座別墅異常寬敞,我沿著狹長的走廊前進了十米左右,就進入了一個到處都豎立著粗大柱子的大廳。整座大廳都鋪滿了看起來非常昂貴的絨毯。我毫不客氣地把w1開了上去,沙發被我無情地撞到了一邊。

這大得讓人咋舌的地方彷彿在邀請我駕駛摩托車暢遊一般。我來回奔走著,卻看不到半個人影。我試著尋找理津子,並高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前方出現一扇茶色房門,我思考著是否要下車開門,但最後還是因為嫌麻煩,選擇了開車撞上去。一聲巨響之後,房門開始向內傾斜,我趁機一腳踹了過去。又是一聲巨響,房門轟然倒地。我把摩托車開了進去。

我好像聽到了女性的慘叫聲。但當時我正處於興奮狀態,並未仔細考慮其中含義。我踢開眼前的沙發和桌子,桌子上的玻璃打火機和煙盒、杯子等物紛紛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停下車,喘著粗氣。此時,女人的慘叫才總算清楚地傳到了我耳中。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漫天的塵埃中,出現了理津子的身影。她瞪大了雙眼,似乎被嚇得不輕。

她依舊大叫著,我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害怕。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戴著頭盔和護目鏡,她沒認出我來。

「是我!理津子,是我!」

我大叫著,把護目鏡扯了下來。

「啊!是你!」

她也大叫起來。

「你沒事吧?!」

我趕緊看看理津子的雙手。兩根小指頭都還完好無損。

「太好了!我太擔心你了,這不,我來救你了。快跟我走吧!」

就在此時,她背後突然傳來一個低啞的聲音。

「理津子,這白痴到底是誰?!你認識他嗎?!」

我抬頭尋找聲音的出處。當時的衝擊,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一個身材健碩的小個子老人出現在她身後。我驚訝得險些叫出聲來。

銀髮、銀框眼鏡、嚴肅的表情——是她父親!!本應死去的山谷之家的男主人,就站在她身後!

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內心狂吼著。

「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緊接著,我又大聲質問理津子。

理津子呆立著,眼神中滿是歉意。

5

受到如此巨大的衝擊,我一下失去了所有鬥志。因為這一瞬間的大意,我背後的三個五分頭男人如雪崩般一齊向我撲來。他們奪去我的頭盔,把我的雙手緊緊扣在背後。直到此時,其中一個男人才終於認出了我。

「是你!真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經打啊!」

他大吼道。他那句話對我這場不要命的冒險來說,實在是過譽了。

下一個瞬間,我又被他們團團圍住狠揍起來,我已經做好了被殺的覺悟。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再也不是個懦夫了。我想,理津子肯定也能理解這一點吧。這樣一來,我就滿足了。

男人高舉拳頭。我閉上雙眼,咬緊牙關。就在此時——

「等等!」

我聽到了理津子的聲音。睜開眼,只見理津子的秀髮垂在我面前,原來她擋在了我身前。

給我一個小時,我有話跟他說,馬上就回來——理津子拼命說服她沉默的父親和一語不發的保鏢們。

於是,我便意外地被釋放了。推著已經被我撞得慘不忍睹的w1s,我倆走到別墅外面。在走出大門二十米開外的地方,理津子停了下來。只見五分頭靠在門邊,正往這邊張望,想必是在監視理津子吧。

「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只是個莽撞的冒失鬼嗎?你父親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嘛!」

我說。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的。可是,我這麼做也是因為害怕被你鄙視啊!」

理津子抬起頭,說出了讓我意外的話。陽光從樹蔭間落下,在她絕望的臉上投下點點光斑。

「鄙視?被我嗎?」

理津子用力點點頭。

「其實我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性。」

我沉默了。緊接著,不知為何,我的身體開始顫抖。剛才那場賭命的行動,現在才讓我漸漸感到恐懼。

「我現在開始說的一切都是實話。我能與你結識,真的感到非常幸運。這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今天你還為我賭上性命闖進來,為此,我為這個曾經喜歡過你的自己感到驕傲不已。」

「那種話就不要再說了!」

我腦中充滿了說不清是懷疑還是虛脫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剛才的緊張漸漸退去,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為了不讓她察覺,我裝作漫不經心地敲了好幾下上臂。可是,顫抖依舊無法停止。

「你父親根本沒死!」

我又說。現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真相。

「那不是我父親。」

理津子馬上回答。

「你說什麼?!那……」

理津子嘆了口氣。

「只有這件事,我實在不想跟你說……不過我想通了。那是我乾爹,是我的資助者。我是他的情人。」

「什麼?!」

我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要被顛覆了。我之前根本連想都沒往那個方向想過。難道說,我從一開始就錯了嗎?!

「可是你說你父親死了……而且你母親也是那樣說的。」

「我父親在我還是個孩子時就去世了。他死在九州的礦井裡。」

「可是……你們年齡相差這麼多。」

我甚至以為,若他不是理津子的父親,那就可能是祖父了。

「所以我也覺得,母親就是因為我們兩人年齡相差太遠,才會允許我做他情人的。」

「對啊,那你母親呢?那是你真正的母親嗎?」

「沒錯,那是我的親生母親。」

「你母親會允許你跟他發生那種關係嗎?而且還跟他住在同一屋簷下?」

我對理津子的愛,此時已經讓我亂了方寸。

我看向大門的方向,只見她母親從那個五分頭保鏢身後現出了身影。

「一開始介紹我和乾爹認識的,就是我母親啊。」

我一時語塞。

「父親去世後,母親把年幼的我帶到東京,獨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她工作的公司就是n興業,後來,她與乾爹結識……」

「你別再把他叫成乾爹了!」

我大叫著。我實在無法想象,理津子竟會說出那樣的詞。

「對不起。我母親與n興業會長結識,並且千方百計讓自己的女兒做了他的情人。」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又回頭往門口看了一眼。她母親已經不見了,只看到保鏢一個人。

此時,我突然對理津子的母親產生了無限的憎惡。

「真不敢相信。她究竟是為了什麼?生計嗎……」

「不,那是為了家。」

「家?」

我還是搞不太明白。

「家怎麼了?」

「我們現在住的那座房子是會長的房產。雖然名義上是n興業的。」

「啊……」

「她為的就是那座被你稱為山谷之家的房子。我母親對所謂的獨門獨戶有著近乎偏執的執著。對她來說,那座房子就是她的全部理想和抱負。為了能夠住在那座房子裡,她願意做任何事情。」

我再次感到渾身戰慄。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禁感慨萬分。

「對我母親來說,能在那樣的房子里居住是值得她誇耀一生的事情,更是她整個人生的價值所在。」

獨門獨戶的房子對一個女人來說竟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嗎?難道鄰里街坊的閒言碎語也因此變得可以忍耐了嗎?我突然想起了關東調研中心的那份調查問卷。

「所以,母親非常害怕你。不僅是你,那個人極端懼怕我對別的任何男人產生戀愛感情。如果讓我乾爹……對不起,如果讓n興業會長生氣了,我們母女倆就要被趕出那所房子。所以,母親一直不太願意讓我外出,對男性打給我的電話或寄給我的信也抱有某種病態的警惕心理。」

我想起她母親接的那通電話。那女人竟模仿起自己女兒的聲音試圖跟我對話來著。

「女人的……虛榮心?」

「對,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可是,她為什麼會同意你到關東調研中心兼職呢?」

「那是因為我那段時間突然變得神經質了。因為連續遭遇了許多讓人傷心和討厭的意外,她也覺得我應該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於是你就得到了那個特殊待遇的兼職?」

「是的,因為會長在那個公司話語權很大。因此,公司的人可不敢讓我整天風吹日曬地出去當調查員。」

「哦,那就是說,你母親從一開始就打算讓你當n興業會長的情人嗎……」

「也不是這麼說。她好像一開始想把我培養成模特或是演員來著。不過我實在太沒用了,根本沒那方面的才能。所以,為了得到她夢寐以求的獨門獨戶的家,讓我成為n興業會長的情人對她來說就是最快的捷徑了。」

我長嘆了一口氣。心中那個理想女性的肖像,正在一點一點崩塌。

「我母親一直都很憧憬品川的那座小樓,她早就看準了。還說總有一天,她要住進那座小樓裡。可是,憑母親現有的一切條件,她能想到的也只有這條路了吧。」

我突然想起來了。可是,那個雨夜呢……

「那在我看到你的那個雨夜,你究竟把什麼東西埋到工地裡了?!」

理津子聞言,低垂雙目。

「在前一天晚上,日光室裡,你和你母親為什麼會遭到會長毆打?你甚至被他用腳踹了。這是為什麼?還有葬禮。葬禮是怎麼回事?!」

聽我說到這裡,理津子一下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一定要回答這個問題嗎?」

「一定要回答。」

我十分乾脆地肯定道。

「我很喜歡你。因為你把我看成了跟你一樣純潔的人。所以,現在不得不向你解釋那些事情,讓我感到非常痛苦。」

我並不回答,而是等她繼續說下去。無論事實讓人多麼痛苦,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沒理由忽視那些問題了。

理津子又嘆了一口氣。隨後,她緩緩地用低沉的聲音說。

「那……是孩子。」

我沒聽懂她說的話。可是,當理津子繼續說下去時,我突然受到了莫大的衝擊,更加感覺理津子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存在。

「我……懷上了會長的孩子。」

當時才十九歲的我,根本沒想過孩子的問題。因為那是離我非常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可是,理津子卻已經進入了那個世界。

「不知道為什麼,會長膝下並無子嗣,當他聽說我懷孕時,簡直高興得不得了。我才懷了三個月,他就給我肚子裡的孩子買了各種各樣的玩具,還置備了最高階的嬰兒車。當孩子生下來時,他已經高興得無以復加了。

可是,孩子出生不到一個月,就因為感染肺炎夭折了。會長一下樂極生悲,氣得簡直要發狂,這才動手打了我和我母親。因為他覺得,孩子之所以會夭折都是因為我們照顧不周。而我也自知理虧,所以……」

「那葬禮是怎麼回事?」

「那是孩子的葬禮。只邀請了會長的近親參加。」

原來是孩子的葬禮!這真是太滑稽了。

「那你在那個下雨的晚上,把什麼東西埋到工地裡了?」

「那是會長給孩子買來的各種嬰兒用品。像嬰兒車、玩具和衣服之類的。因為我找不到地方燒掉那些東西,也沒有可送的人,感覺傷透了腦筋。而且我怕自己觸景生情,更不想把那些東西留在家裡。因此,才想到了那個工地。」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你那天晚上拿了把菜刀走進日光室,還摸到了會長背後。」

我話音未落,理津子便輕笑了一下。

「那是為了給水果削皮。當時溫室裡栽培的梨樹剛好結果了。會長平時很喜歡吃水果,我們就打算討好討好他。」

「這到底是……那你說的連續發生許多事情讓你傷心是怎麼回事?」

「我是指孩子的死。對此,我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再加上懷孕時的荷爾蒙分泌異常,整個人都變得非常神經質……」

我再次面臨一個難解的謎團。她是否真的愛著會長呢?失去了那個男人的孩子,她竟會如此傷心,這是否意味著她其實對會長還是心懷愛意的呢?還是說,她對會長並無感情,而對自己的親生骨肉卻另當別論呢?我很想質問這一點。這一衝動過於強烈,把我的問題一下就逼到了嘴邊。可是,我因為過於害怕,最終還是沒能問出來,而是選擇了另外一個問題。

「我一直看著你家,根本沒發現有嬰兒生活在裡面的痕跡,晾衣間裡也從未出現過小孩子的尿布。」

「最近出了一種一次性的紙尿褲。雖然那東西很貴,但會長買起來卻毫不手軟。」

這曾經被我無限憧憬的偶像,如今在我面前卻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

「那你今天早上為什麼要騙我?說什麼父親是自己殺死的,你為什麼要撒那樣的謊?!還不止這些,你還騙我說可能會被黑社會的人砍掉一根小指頭。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你絕對不會了解我這種心情的吧!」

我現在真想像個孩子般大哭大叫。眼看著理津子身陷危機的那種恐懼感,一個男人為了愛情甚至願意捨棄性命的覺悟,這些,理津子她能理解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我說那些也是為了你好。因為我覺得,再繼續下去你會很危險的。

「那些小混混其實是會長的保鏢。為了讓我回到會長身邊,他們可是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的。」

「那你也沒必要承認自己殺死了父親啊……」

「一開始我根本沒打算那樣說。你要相信我!我之所以不想告訴你我在工地裡埋了什麼東西,是因為不想讓你知道我有個孩子,那孩子還夭折了。後來聽你說了那些話,我發現你誤以為我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於是我才臨時起意,順著你的誤解將錯就錯了。

「所以我們,我和你,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那隻會讓你陷入危險,因此,我必須想盡一切手段讓你放棄我。不管你多麼迷戀我,只要知道我是個殺人兇手,都會離我遠去吧?所以我才會利用了你的誤會。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被她這麼一說,我已經無言以對了。過了好久,我才開口:

「你應該沒想到,我會一個人闖進來找你吧?」

「嗯,我真的沒想到。」

「結果自始至終,我在你面前都只是個小丑而已!」

我陷入了自嘲的深淵。我思考著,該如何從這個局面解脫出去呢?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那樣說?!」

理津子叫道。

「現在,你對我應該刮目相看了吧?」

我說。

「哪有,我本來就……」

「不,我希望你能這麼說。我為了成為配得上你的男人而拼盡了全力。如果你真的喜歡過我,哪怕只是一瞬間,我也不想讓你覺得自己的那種感情是錯誤的……」

「怎麼會是錯誤呢?怎麼會是錯誤呢?」

理津子用力搖頭。

「我從來沒那樣想過。為什麼要那樣想?你實在是太完美了,應該是我配不上你才對。」

「哼,聽到你那句話,我心裡是不是該舒服點呢……」

我依舊深陷在自嘲的旋渦中,對自己捫心自問道。可是,我卻無法得出答案。這個事件的意義,以及對自己的解答,我直到十五年後才終於弄清楚。

對當時的我來說,自己經歷的無非是一個失敗接著另一個失敗,別無其他解釋。騎摩托車被撞進醫院,好不容易看上個女孩子卻只是單戀,拼上性命想拯救理津子,結果她根本就不是被綁走的。說來說去,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男人的身邊而已。此時的我,不正是個天大的丑角嗎?

蟬鳴依舊聒噪。

「我一直在想,是一直在病房窗前看著你比較好,還是說,嘗試著與你接觸,親近你,才更加幸福呢?

「我不知道,我還是不知道。」

「對不起。」

理津子再次沮喪地說出了那三個字。

「不。我還是認為,能認識你實在是太好了。跟你漸漸熟絡,一起到海邊游泳,一起入眠,總有一天,我會覺得那是幸福的。」

理津子激動地用雙手掩住面孔。

「我也一定,會那樣想的。」

理津子流著淚說。

我呆站著,傾聽夏日的蟬鳴。

註釋:

一九七一年在美國上映的賽車電影,又譯《勒芒》(lemans)。

即動物樂隊的《don'tletmebemisunderstood》,在日本被譯為《悲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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