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最上回答,「昨天已經說過,他非常值得關注,只是那些是在酒桌上喝醉了的人之間說的話,從側面說明,也是需要小心的。」
「弓岡說用便宜的刀刺殺人,刀刃會斷,你聽矢口說過了嗎?」
「嗯,聽說了。」最上輕飄飄地回答,「那確實是需要注意的證言。但是他並沒有說用刀刺了都築夫人之後刀刃斷了。只要他沒有說,那麼斷定弓岡是兇手就為時過早。弓岡和松倉,兩人並重調查才比較穩妥。」
如果得知弓岡行蹤不明時,警方徹底失去搜捕目標就難辦了,現在不能切斷舉證松倉的線索。
青戶不解地悶哼了一聲,掃了一眼田名部。這時田名部開了口。
「我從個人的角度,也覺得把搜查目標從松倉轉移到弓岡很遺憾,但是從證言來看,不得不這麼做了。現在對於弓岡,包括不在場證明,和案件的相關性都還沒有調查,接下來很需要人手,我知道青戶的意見是穩妥的。如果檢察官是在顧忌我的感受,那麼實在是不必了。」
「我並沒有特意揣測管理官的意圖。」最上說,「只是我們必須吃一塹長一智。如果松倉跟案件有關,這將成為他第二次逃脫法網了。那是不可原諒的。青戶君的意見我也認為是妥當的,但是,舉個例子,松倉和弓岡是共犯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把松倉排除在搜查物件之外是危險的。如果本部會有負擔,那麼拘留延長後松倉的審訊由衝野負責吧。如何?」
「原來如此,確實下結論還為時過早。」田名部附和著說完,看向青戶,「既然檢察官這樣說了,就按照這個方案進行吧?」
青戶輕輕聳了聳肩膀,回答說:「明白了。」
「當然,把松倉保留為搜查物件,並不意味著要對弓岡敷衍了事,我也認為現在應該優先追捕弓岡。」
為了防止弓岡逃脫時被他們記恨,最上補充道。
「不用擔心,這一點我很清楚。」青戶這樣回答。
從蒲田署歸來,衝野坐在最上旁邊臉色陰鬱。
「接下來還要拜託你。」
最上說完,衝野無精打采地回了一聲「好的」,顯得不情不願。
最上原本不想告訴他關於弓岡的事情,不過昨天來送松倉的審訊筆錄時,可能已從長浜口中得知了矢口證言的詳情。在松倉的審訊陷入困境時聽到這些訊息,一直緊繃的神經突然斷掉也在情理之中,此刻即使仍然把松倉的審訊交給他一手負責,心情上也一時很難轉換吧。
可是,就算心中是理解他的,最上也沒有體諒他的餘地了。
必須讓衝野完成。
當天晚上,最上來到三田,參加丹野家在菩提寺為丹野進行的守夜。
寺外各式相機嚴陣以待,煞有介事,因為是所謂的密葬,本堂附近寂靜無聲,看不出在這裡進行的是掀起軒然大波的幕後捐款問題當事人的守夜。
本來,也許最上也應該避嫌,前川和夫人取得聯絡,回話說請一定來參加,於是最上工作結束後換上銀灰色的領帶趕了過來。
本堂的入口近處,前川直之和小池孝昭站在那裡。
「來了?」
「來了。」
三人見了面卻相對無言,不知是誰先嘆了口氣。
「你把徽章摘掉。小心被家屬記恨。」
小池把菸灰撣進便攜菸灰缸裡,看向最上領口那枚秋霜烈日樣的檢察官徽章。
「誰都不會在意這個的。」
雖然前川如此說,最上還是按照小池說的,把徽章拿了下來。他不是以檢察官的身份來到這裡的。
「你去見見丹野吧。」
被前川催促著,最上走進了本堂,跟只在各自婚禮上見過面的丹野夫人表達了哀悼。看到一旁被大了一圈的學生服包裹起來的男孩子,越發痛心起來。應該是剛剛步入中學生的年紀。丹野說過,為了將來立志成為政治家時容易在選舉中記住名字,岳父高島進說要取個簡單的名字,於是取名為正。可是,這位名叫「正」的少年,今後會立志成為政治家嗎?最上不禁想到這些。
丹野長眠在棺中。脖子上和由季一樣,圍著白色的圍巾。
「丹野……」
不管再說什麼,他都聽不到了。
「之前打電話的時候,他說跟你聯絡很開心。」前川難過地說。
那就發生在不久之前。過去在同一個教室裡相鄰而坐的兩個人,境遇雖然不同,卻在同一時刻呼吸著相同的空氣,人生交織在一起。
可是現在,其中一人的人生終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有交集。丹野成了只能存在於過去的人。
可是……最上想。
丹野的死,並不是為了渲染失去的痛感和感傷的情緒。
丹野在用他的死向最上質問,今後你打算如何活下去。要用那些丹野未能經歷的時光,做些只有最上才能做到的事情,而不侷限於社會上的成功或者體面。
最上看著丹野死去的容顏,確信自己接收到的並非錯覺,他重新立下誓言。人一旦死亡,一切都會化為烏有。那時再後悔也已為時晚矣。即使揹負上罪名,只要心中再無遺憾,也就有了替丹野活下去的意義。
誦經開始之前,高島進出現了。丹野的父親覺得自己兒子做了傻事,佝僂著身子抱歉地寒暄著。身體狀態不佳入院的母親滿臉憔悴地緊握著手帕。
高島表情沉痛,來到遺屬席位腰背挺直閉目的樣子,帶著大政治家的威嚴和謹慎。
丹野的死自然對高島產生了重大的影響,但實際受到重創的卻是東京地檢特搜部。瞭解幕後捐款收受真相的重要人物離世,特搜部失去了起訴高島的線索。面對強硬的搜查態勢,丹野以死相抵的事實,也讓地檢內外開始質疑搜查是否妥當。這次事件的搜查只能以腰斬結束了吧。
隨著時間流逝,奄奄一息的勢力又會捲土重來,這便是政治世界的法則。從結果來看,高島公開參選下一任立政黨黨首選舉,已經出現勝利的萌芽,而那正是丹野用自己的生命守護來的。最上無法計算它的價值。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最上,也有他自己的價值觀。
「到哪裡喝一杯吧?」
守夜的儀式在肅穆的氣氛下結束了,走出本堂後前川不捨地說。
「對不住,今天得回去了。」最上說著,看向小池,「今天這種時候工作就算了吧。你去陪陪他。」
「你怎麼回事,自己先逃掉了。」小池雖然這樣說,卻沒有拒絕,「好吧,反正回去也做不了事情。」
簡單地寒暄著下次有空再約,跟前川他們分別以後,最上上了計程車,來到了六本木。在六本木四岔路口附近下車之後,打電話給了一名男子,說想要現在見面,問了他所在的位置。
最上從沒在六本木喝過酒,所以花了些工夫才找到電話裡說的那家酒吧。看著手機裡的地圖,路過那些相聚在霓虹燈下的外國人和年輕人身旁,終於在高樓的地下找到了一家酒吧。桌位上有一組,吧檯有兩三個客人。店內流淌著爵士樂,聽不清人們私語的聲音。地上放著檯球桌,但是沒有人在玩。
想找的人在吧檯一個人喝著酒。細瘦的身體包裹著雙排扣西裝。上一次面對面,已經是十六七年前了,不過風格完全沒有變化。
「上次沒見到你很遺憾。」最上坐到他的旁邊說,「看上去你很精神,那再好不過了。」
諏訪部利成一臉稀奇地盯著最上,把手中的酒杯向前傾了傾。
「上次也很有意思,」諏訪部面無表情地回答,「那位小哥還好吧?」
「嗯,很努力。」最上說著,跟服務員要了杯啤酒。
「中崎最後被起訴是共犯,和北島一樣,肯定會受到重罰。」
「你不是特意來報告這件事的吧。」諏訪部斜眼看向最上。
「我有事拜託你。」
「不會是之前那樣的事情吧。我不出賣人的,這點希望你差不多理解了吧?」
「我知道,所以來拜託你。」
「這次是什麼案子?」
「案子……接下來會發生。」
聽了最上的回答,諏訪部皺起了眉頭。
最上從服務員手中接過喜力啤酒和酒杯,朝身後的桌子抬了抬下巴。
「去對面說吧。」
最上轉移到空桌位,把啤酒倒進酒杯,灌進自己乾渴的喉嚨。諏訪部慢慢坐到了最上的對面。
迎著他驚訝的視線,最上把臉湊向了他。
「想讓你為我準備手槍。」
諏訪部臉色一變,盯著最上看。
「你在開什麼玩笑。」
終於,他用一點都不好笑的口氣說。
「為好友守夜的路上歸來,我不會開這種玩笑。」
「不是看了警匪電影回來的路上嗎?」諏訪部無奈地冷冷笑著說。
「錢我也帶來了。」最上拍了拍上衣的胸口袋,「不知道需要多少,先帶了五十萬日元來。」
「這是什麼圈套?」
諏訪部眯起眼睛盯著最上。
「不是圈套。檢察官不需要做這樣的工作。對於你來說,只不過今天的客人正好是檢察官而已。」
「看起來很認真嘛……這真是讓人大吃一驚。」
諏訪部一直緊緊地盯著最上,終於拋卻了內心的疑念,接受了現實。
「跟你好友的死有關嗎?打算打響復仇的槍聲?」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跟他的死無關。不過因為他的死,我才決定到你這裡來了。」
諏訪部眼睛向上看向最上。
「對手是一個人?」
「是的。」
「嗯……不管帶多少手槍,新手跟多個人對決都不簡單。不過如果對手是一個人,想要儘量在短時間內解決的話,使用手槍是最聰明的做法。刀刺或者絞殺就不知道到時會發生什麼了。」諏訪部嘴裡唸叨著,慢慢脫掉了上衣。
「也就是說,你既然已經考慮清楚來到我這裡,我只能說你是正確的。把帶來的錢放進內口袋裡。」
最上把信封裡的五十萬日元放進遞過來的上衣內袋裡,還給了諏訪部。
諏訪部慢慢地穿起來,用手按了按胸口附近,確認了下口袋的厚度。
「這些夠嗎?」最上問。
「夠了。」諏訪部接著說,「什麼時候需要?」
「可以的話,明天。」
「常用右手?給我看看。」
最上伸出右手,攤開了手掌。
「馬卡洛夫如何,對於你的手,不大不小,手感也不錯。如果需要,還可以準備消聲器。」
最上點點頭。
「子彈需要幾發?」
「兩三發即可。」
「不管怎麼說,手槍這種東西,開槍次數越多越不容易打中。集中精神的第一槍、第二槍定勝負。彈匣裡放三顆子彈,扔的時候把子彈用光之後扔掉。沒用過的手槍可以回收,用過的就不能回收了。埋到山裡或者沉到海里。」
「明白了。」
「解除保險,扣動扳機,子彈就射出去了。再扣扳機,第二發出來,等全部子彈打出,把覆在槍身的套筒向後拉,就結束了。」
諏訪部手上做著手勢,低聲說明著。
「重要的是解除保險。就算心裡明白,到關鍵時刻也有可能大腦空白。黑社會里有那種不解除保險就拼命扣扳機結果被人趁機反擊的笨蛋。握住手槍的把手,伸開食指碰到的槓桿就是保險。馬卡洛夫的話,上方是鎖定,會以這個狀態交給你。開槍的時候,把槓桿撥到下方。撥下來開槍,記住了嗎?別忘了。」
「明白了。」
「要帶到檢察廳嗎?」諏訪部眉毛一挑。
「那有點麻煩。」
最上付之一笑,諏訪部也乾巴巴地笑了笑。
「檢察廳前面的日比谷公園有個黃色的帳篷。以防萬一會插上萬國旗。跟裡面的人明天中午交接。」
諏訪部從錢包中抽出名片大小的一張紙,胡亂畫了幾筆之後一分為二。
「這是兌換券。交給帳篷裡的男人。」
最上拿著那一半,把啤酒倒進酒杯,一飲而盡。
「不過……」諏訪部苦笑著搖搖頭,「居然有檢察官客人……」
「第一次嗎?」最上開玩笑地說。
「律師倒是有過三個。」
「律師人數比檢察官多幾十倍,多也是理所當然。」
「也就是說檢察官更壞了。」
諏訪部說著,愉快地笑了。
週六午後,最上穿著西裝,手裡拿著皮包,走出霞之關車站後,沒去地檢上班,而是走去了日比谷公園。
從路邊望過去,看到公園一角有幾個流浪人的帳篷。發現其中黃色的帳篷之後,最上走進了公園。
週末的公園裡可以看到散步的人們,不過帳篷附近沒有一個人影。
黃色帳篷上掛著萬國旗。最上若無其事地看了看馬路,拍了拍帳篷的門。
一個男子從中探出頭來,黑色的臉上滿是汙垢,摻雜著沙塵的灰色頭髮邋里邋遢,不管怎麼看都只像個流浪漢。
最上無言地把「兌換券」交給他。
男子瞄了最上一眼,從懷中掏出自己的那一份「兌換券」,對照起來。
他重又鑽進帳篷,手裡拿著一個大大的信封走了出來。
最上接過來,像是一塊鐵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迅速把東西塞進包中,離開了公園。
回去的時候他決定乘坐計程車,選了一輛隨意停在路邊的車子回到了官宅。
已經跟長浜說過這個週末休息,最上不加班的話,長浜不會來上班的。安排了衝野連休,讓他暫停一下讓松倉再考慮考慮。對沖野來說,能好好休息一下了吧。事實上,當衝野聽到的時候,很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把表面的工作暫停,最上打算在這個週末專心致志去做背後的工作。
最上回到家中便鑽進了書房,從包裡取出信封開啟,裡面是一把用緩衝氣泡墊包著的馬卡洛夫手槍。槍口上插著圓筒狀的消音器。
確認了保險裝置的上下操作,訓練自己的手感以適應實際的重量。在完成這一切之後,最上把槍放入手中的布袋,塞進了背包。
接著把藍色的塑膠墊、手套、毛巾、封箱帶、led提燈、狩獵帽、太陽鏡等上午在澀谷的雜貨店裡買來的東西一起放進了背包。
換上素色的棉質襯衣和褲子,穿上帶帽的薄夾克衫,走出書房時,碰見剛起床的奈奈子正在廚房裡把火腿和雞蛋夾到吐司裡吃著飯。
「爸爸這兩天出去和朋友一起露營。明天回來會很晚,你自己隨便弄點吃的吧。」
「真少見呢。」
奈奈子這樣嘟囔著,看著最上將飯錢擺在桌子上。
「要不我也找個地方出去玩吧。」
母親去韓國旅遊了,父親也去露營不在家,女兒也會想要出去盡情玩樂一番吧。面對依然晝夜顛倒、漫無目標地過日子的女兒,作為父親也許應該嘮叨幾句,只不過,最上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有這個資格。
「開玩笑的啦。」奈奈子看到最上一直盯著自己看,聳了聳肩說,「也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我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的,不用擔心。」
「不,」最上鬆了口氣,說道,「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你不可能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如果是自己深思熟慮過的事情,爸爸不會多過問的。」
最上瞥了一眼瞠目結舌的女兒,背起背包:「不過,要注意身體哦。」說罷,便離開了家。
最上來到品川,乘坐新幹線前往小田原。
叔父清二住在小田原。嬸母早已離世,和最上年紀相仿的兒子在埼玉縣自立了門戶,所以七十七歲的叔父獨自一人生活。自己親手收拾著一小塊田地,也沒生過什麼大毛病,雖是位沉默寡言的老人,身體倒也硬朗。
再加上最上在最初上任時期曾在靜岡地檢的沼津支部工作過,對箱根附近的地形比較熟悉。這就是勸說弓岡藏到箱根去的原因了。
抵達小田原站後,最上在車站專賣食品的商業街買了些水果,叫了一輛計程車往西去了。
雜草已經長到了叔父家門口,從外面就可窺見鰥夫獨居的寂寞。不過,四五年前來參加嬸母的葬禮時,在堆放雜物的車庫裡,和農具一起擺放著的那輛廂式貨車還在。昨晚給叔父打電話時,說要和朋友一起露營,跟叔父借了車子週日再還。
去見叔父之前,最上先去了車庫,找找看有沒有能用得上的工具。鋤頭倒是不錯,不過要拿過去的話,還是鐵鏟更好用吧……最上看到靠在裡面的一把鐵鏟,決定就是它了。
最上正想著回到門口,聽到從後面傳來水流聲,於是繞到車庫後面去檢視,原來是叔父在沖洗下田用的筐子。
「叔叔,好久不見。」
「哦,阿毅來了……」叔父關掉水龍頭慢慢站起身來,「來得好啊。」
「不好意思啊,來得這麼唐突。」
「哪裡哪裡,沒關係的。我最近也很少開車了。不是不能開,只是醫生說要儘量多走路。說到看醫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不過是經常去量量血壓而已。」
「嗯,您看上去很硬朗啊。」
「大部分的地方我騎個腳踏車都能到。你很急嗎?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好,那我就進來喝杯茶。」
進到家中,把水果供到佛龕前,最上雙手合十拜了拜。叔父在廚房泡了茶,顫巍巍地端過來。
「好,我不客氣了。」
最上在茶水放到被爐上之前就接了過來,喝了幾口。
「義一哥哥還好嗎?」
叔父問起了自己哥哥,也就是最上父親的情況。
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就搬入了札幌的老人院,基本上都是住在札幌市區的弟弟和弟媳來照顧老父親。最上上次看到父親還是在正月回鄉時。
「怎麼說呢,也算不上特別精神,不過倒也悠然自得。」
最上說著把裝著手槍的背包放在一旁,跟叔父親密地聊起家常,實在是彆扭的光景。
「去露營時有些力氣活要幹,可以借我把鏟子嗎?」
休息了一會兒,最上向叔父借了車鑰匙,背起背包若無其事地問道。
「哦,你隨便拿。」
叔父走到外面目送最上。
「阿毅,」叔父說道,「該放開手腳的時候,不要縮手縮腳。」
「嗯?」
「不知道是不是你工作壓力大,看你表情很嚴肅。休息的時候都這副表情,快樂的事情也會逃開的。」
最上勉強笑了笑。
「好,我會玩得開心的。」
最上走到車庫前,把鐵鏟放進貨車的車廂內,啟動了引擎。
朝著叔父揮揮手,輕輕地鳴了鳴喇叭就駛離了。
油箱加滿油之後,最上從丹澤湖沿著山路開往山中湖,看著地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手錶顯示已經五點了,到天色全黑還有些時候。最上在山路上時不時停下來,檢查往來行人和車輛的多少,或者撥開散發著熱氣的草叢走進去檢視。
這樣行駛著,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到達一片別墅區,他一隻手提著照明燈,徘徊在沒有點燈也沒有修葺痕跡的別墅前。
夜深了,最上到了御殿場道車站,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吃了一碗牛肉蓋飯又回到車子裡。
最上放倒座椅閉上眼睛。
就那樣,他在半睡半醒中等待著清晨的到來。
第二天清早,小睡後的最上來到御殿場道車站用過早飯,又繞著山中湖周邊,和昨天傍晚一樣,開到了別墅區。鎖定了兩三棟別墅作為目標,在附近查探後,最後把車停在山谷深處建造的一棟小別墅前,在那裡等了近兩小時。
那段時間內,沒有一輛車經過,也沒有人出來遛狗。
最上選定了這棟無人的別墅,拿起背包和鐵鏟走下了貨車。
走到別墅後面,沿著一段不太陡的坡道走進一片小樹林。隨便找了一處,放下背包,戴上勞防手套,把鏟子插進了地面。
大概花了兩個小時,挖出了一個長1米,寬1米,深50釐米的深坑。挖到一半就開始汗流浹背,他用毛巾擦拭著額頭的汗水一直沒有停歇。平時很少幹體力活,等到終於挖出了滿意的坑穴時,已經累到筋疲力盡。
最上回到車裡,駛離了無人的別墅。等他回到御殿場道車站,給手機設定了鬧鈴後,便放下了座椅。不一會兒深深的睡意來襲,比昨天夜裡睡得安穩多了。
鬧鈴響起,已是四點半。週日的下午,車站的停車場裡七成的車位都停滿了車,熱熱鬧鬧的都是出遊後要回家的遊客。
最上去了洗手間,洗了把臉,在食堂點了碗拉麵利索地解決了晚飯,之後在小店裡適量地買了些瓶裝飲料和麵包放到貨車的後座上,看了看手錶,五點。
他在公用電話亭撥了弓岡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是弓岡嗎?」
「是。」他的回答像是早已在等候一般。
「沒什麼異常吧?」
「沒問題。只是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溫泉。」
「我這邊也安排妥當了。我去接你,你在哪裡?」
聽到弓岡在湯本,最上便發動車子離開御殿場道車站,飛快地賓士在138號國道轉去1號國道的山嶺路上。終於,兩旁的山嶺變成了一派溫泉街的景色,盡頭就是箱根湯本站。
最上從背包裡拿出太陽鏡戴上,手握著方向盤。和弓岡約好這個造型就是暗號。
最上把車子開到寬敞的巴士、計程車下客的停靠點,有個蹲在步道上抽菸的男人非常顯眼,目露兇光。在這個遊玩的地方,從遠處就能一眼望到這個格格不入的人。就是搜查本部傳來的資料裡的那個男人。
最上下了車,走近他。
「你是弓岡?」
最上開口問的時候,他也站了起來:「是的。」
他穿的上衣應該就是便利店監控探頭拍到的那件黑色的夾克。個子不高,許是啤酒肚的緣故,胸部顯得乾癟癟的,配著一張廚師的苦悶面孔,散發出一股目中無人的氣勢。現在想來已經無用了,如果最上能看到這個男人坐在審訊室裡,應該會感覺到什麼的。
「好的,走吧。」
回到貨車,最上開啟了後排座位的門。
弓岡被催促著,抱著自己的手提旅行袋鑽進了後排座位。
「沒勁,溫泉住了三天,沒有事幹真難受。」
最上坐到駕駛座上,發動車子後,聽見弓岡開始倒苦水。
「休息得不錯吧?」最上隨口問。
「要是住好點的旅館,估計會比較舒服,不過偏巧手頭錢不夠,只能住個三流旅館。熱水就不提了,連飯菜都是冷的,還沒吃好就趕緊收拾桌子了,實在想起來吵一架。不過我也不能太過招搖,只能壓住怒火忍著了。真的可以拿到臨時生活費嗎?我身上沒多少錢了。」
「我帶了錢來,不用擔心。」
「估摸著要躲多久啊?」
「要到宣判結束……你做好一年的心理準備吧。」
「一年?」弓岡面露不悅,「受不了啊。」
「想想出去會被逮捕,就能忍住了。」最上說,「過一兩個月,把你送到大阪、博多附近去。在那裡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就好,只要不招惹警察。」
「你那邊參與行動的,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嗯,」最上搪塞道,「僅憑我一個人,是做不到這些的。」
「對哦。」弓岡附和著,撲哧一聲發出小小的笑聲,「可是松倉被抓了吧。我跟他倒也不熟,不過真是不好意思啊,這對松倉來說是禍從天降吧。他做了什麼讓警察痛恨的事情嗎?」
「松倉以前殺過人,但是沒被抓到。」
「哦……那個,莫非是報紙上報道的那個傢伙?殺了女中學生,過了訴訟時效的案子?」
「是的。」
「原來如此啊。」弓岡恍然大悟,小聲嘟囔,「所以你們都是和那個案子有關的人?」
弓岡仔細琢磨了一下苦笑著繼續說道:「我不是要打聽你們的身份。今後也不會對別人說的。」
「既然殺了人,就該受到懲罰。只是給他做個了斷。」
「原來如此。」弓岡感慨地鬆了口氣,「看來我因此得救,還是因為運氣太好了啊。賭馬輸的錢換來了現在的好運……呵呵呵。不過警察為了抓到目標會做出這種事情嗎?太可怕了。不過對我來說,倒是撞了大運。」
「沒有你是做不到的。」最上說。
城市在後面越來越遠了,車子再次駛進了兩旁都是深綠色樹木的山路。最上降低車速,把貨車停在了有停車位置的路邊。
「想跟你確認件事。」最上扭過頭,朝後排座位問道,「作為兇器的那把菜刀帶來了嗎?」
「哦,帶來了。」
「給我看看。」
最上說完,弓岡便從行李包中取出報紙包著的東西。
最上接過來,開啟看了看報紙裡面的東西。
裡面是一把斷了刀刃的菜刀。
「好,只要有了這個就好辦了。」
最上心裡的想法脫口而出。他重新把刀用報紙包好,整個放進了副駕駛座上的背包裡。
「這個很難處理,正煩著呢。」弓岡說,「要是對你們有用,真是太走運了。是要放到松倉的公寓裡,然後再找到嗎?真是神來之手。」
「不用你想太多。」
聽最上這麼說,弓岡趕緊點點頭:「確實……跟我沒關係。」
「後面有面包和飲料,你吃點吧。」
「哦,謝啦。」
弓岡在袋子裡翻了翻,拿了一瓶綠茶。
「還有件事想問一下。」最上接著說,「事情的原委。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希望你告訴我。」
「唉,」弓岡喝了一口綠茶,無奈地說起來,「現在想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我被一家賭馬公司騙了,和都築大叔沒關係,都是那個叫岡田的馬友介紹的。那個岡田說,雖然都能中獎,但是付的資訊費不同,分析師也會不同。他說一定會中,我也知道這個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不過,那兒的賣點就是讓分析師們互相競爭,根據中獎率來排先後,如果是末等分析師,資訊費只要一萬日元,中獎率也是一般;如果是大神級的分析師,手裡的資訊絕對不一樣,手裡會有馬主私約和騎手假賽的獨家黑幕。關鍵時刻給出的萬馬券級別的資訊能價值百萬日元。就算付了資訊費,憑中獎的馬票也能換三百萬日元,超划算的買賣。
「我以前有過被詐騙公司騙過的慘痛經歷,一開始對岡田的介紹也是嗤之以鼻,不過他總說他手上有一般人絕對搞不到的獨家資訊,我有些心動,後來慢慢開始買末等分析師的資訊,有時中有時不中,不過營業員的態度很好,從不會強迫銷售,所以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家還算比較好的資訊公司。
「就在那時候,岡田拿來了張萬馬券,是彩信發過來的,上面還有照片,應該不是騙人的。不過現在想來,岡田跟那家資訊公司交情那麼深,也不知道那傢伙是不是真的拿到了馬券。話說回來,我當時覺得好厲害就失去冷靜了。
「於是我就打電話給那家公司的營業員,他說一條大神的資訊只賣給五位顧客,如果賣的人太多,就會影響賠率。中獎率是95%。不能保證100%也挺討厭的,不過對於賭馬來說,95%就相當於100%了。
「對方的意思是輕易買不到,我想那就算了吧,於是結束通話了電話。誰知沒過多久,那個營業員又打電話過來,說大神的資訊出來了,但是一位登記的客戶拿不出資訊費哭哭啼啼只得取消了,正好我有了購買權,問我怎麼辦。
「我立馬衝上去了,我想現在不買的話,恐怕購買權又會溜走。可是我手頭沒有一百萬日元,以前跟都築大叔借過不少,這回就又撒謊借了五十萬日元,他知道我以前被騙過,如果跟他說實話,肯定不肯借給我的。我又從黑市借了二十萬日元。手頭原本有四五十萬日元,從中拿了三十萬日元,都付給了資訊公司。
「然後簡訊推送過來大神的資訊,也挺像那麼回事,上面說一部分馬場和馬主合夥,暗地裡約好為慶祝某個黑社會老大出獄籌錢才推出了這次萬馬券。臨近比賽的時候,具體的連單數字也發過來了。120%的回報率,我買了三萬張。跟都築大叔借的錢總共有一百三十萬日元,黑市高利貸有二十萬日元,如果中獎的話這些都能還清,剩下的夠我遊戲人生,還能再和大神買下次的資訊,這是我的如意算盤。
「結果真到了比賽,和大神的預測相差甚遠。當然我就打電話給營業員了,生氣地質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本該勝出的那匹馬身體不適,完全跑不動,其他的馬拼命配合也沒能出來想要的結果。出獄的黑社會老大心情也很差,有傳言說背後莫不是有誰在做手腳……這些話說得像模像樣,還承諾下次大神的預測資訊會以vip價格八十萬日元給我優先購買。
「我本來是氣極了,結果又信了他的話。不,就是因為氣極了,才覺得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沒有回頭路了。再去弄八十萬日元,只能找都築大叔借了。在電話裡苦苦哀求,他問才借了五十萬日元,怎麼又來借八十萬日元,他這麼說也在情理之中,不過說話之間我說漏嘴了,說了被資訊公司套牢的事情,結果他說之前借的不還就不會再借給我。
「可是,就算他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回頭了啊。那個時候我已經跟高利貸借過錢,想著哪怕去搶劫也要弄到錢,所以買了刀。不過因為沒錢只買了把兩千日元的便宜刀,後來才會咔嚓斷了。
「其實一開始我沒打算要殺大叔的啊。只想跪地磕頭求他幫忙,如果不行,我就拿出刀來威脅他說我要剖腹,我尋思著這樣總能打動他吧。
「於是打完電話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大叔家裡。因為是不請自來,大叔不太高興,我就說把之前借的錢先還他五萬日元,以示誠意。
「然後我就跟他開口借那八十萬日元,還向他跪地磕頭,可是他完全不理睬我,還自以為是地罵我,說我吃不了賭馬這碗飯,讓我金盆洗手踏踏實實工作,把剩下的錢還給他。那個態度就像是在對人渣說話,本來我是打算假裝剖腹的,當時就怒了。我拿出刀,說你別小看我,結果大叔的態度也很強硬,說要是想殺他就試試看。他真是笨啊,居然看不出我真要殺他,我就衝過去一頓亂刺,臨死前他終於明白我是當真的了。阿嬸哇哇大叫著往外跑,我追上去又是一陣亂刺。阿嬸終於倒地了,我看著自己的雙手,刀刃幾乎都斷掉了,自己半天沒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腦子裡一片空白,足見是有多瘋狂了。」
弓岡說到這裡,喝了一口飲料,鼻息變得粗重。
「然後呢?」最上催他繼續講下去,「拿走借條,把拖鞋扔到便利店的垃圾箱裡了吧。」
「嗯,」弓岡自嘲似的嘴角浮起笑意,再次開了口,「人已經殺了也沒辦法了,後面就只能拼命毀滅證據了。我把自己可能碰到的地方全部擦了一遍,把自己的借條也拿走了,把保險櫃和鑰匙收進櫥櫃裡,順便還翻了翻其他抽屜,找到點現金也拿走了,約莫有五十萬日元吧,用那些錢還了高利貸。雖然最後沒買成大神的資訊,但是借款全部一筆勾銷了,這比什麼都值,真是筋疲力盡了,賭馬什麼的也不在意了。
「哦對,還有拖鞋。上面沾了血跡,如果留在現場的話,我的汗液之類的可能會成為證據,於是我決定穿著拖鞋直接逃走,結果跑進院子的時候,才想起來得把自己的鞋子帶走……然後又折返,拿了鞋子從院子裡逃跑了……本想好好冷靜下來,但是實在慌張得不行。後來脫掉拖鞋換上了自己的鞋子,想著留下來總歸是個麻煩,得趕緊找個地方扔了。先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幾瓶水,跑到多摩川河堤上沒人的地方把拖鞋上的血跡沖洗乾淨,然後就丟到了路過的一家便利店的垃圾箱裡,總算鬆了一口氣。本想把刀也一塊兒扔了,後來覺得還是需要認真想想,於是帶回了公寓。
「不過,雖然不是計劃之中,但是處理得也算乾淨吧,我想了一晚上,好像沒留下什麼證據。後來這件事上了新聞,也有警察來問,我本就是樂觀派,覺得不會有事就大意了,哪承想自己在烤串店裡說漏了嘴。」
「兩個人的血都沾在拖鞋上了嗎?襪子和衣服上沒有嗎?」
「襪子沒沾到。我沒把他們刺得血肉橫飛的,也就沒有沾到濺出來的血。手上有,袖口也沾到了,在他家的廚房把血跡洗了洗,回到家後又徹徹底底洗乾淨了,沒關係的。」
雖然沖洗乾淨了,但魯米諾反應應該還能測得出,不過被害人的dna就很難檢測出來了吧。
刀既已回收,那麼弓岡身邊已經沒有可以印證他罪行的物證了。
「你有寫犯罪記錄或者日記之類的嗎?」
「我可不是那種一本正經的人。」
「除了在烤串店和鄰座的男人說過,還和別的什麼人說過嗎?」
「那倒沒有。都築大叔有個叫入江圭三的朋友打過電話給我,說因為這個案子警察去過他家,而且關口君好像被警署強行帶走了,問我有沒有事,感覺正在從跟都築大叔借過錢的人當中查詢線索。我開玩笑說,圭三先生不要因為借的錢不需要還了就放鬆了。然後他問我有沒有借過。不知道他有沒有從都築大叔那裡聽到過什麼,我一口咬定自己沒借過。他聽了似乎覺得有點奇怪,說他倒是稍微借過一點。後來我再想想,反正借條已經被拿走了,要是回答說‘雖然借過但是全部還掉了’應該更好吧。」
「那個沒關係。」最上回答道,「都築先生借出去四五萬日元是不打借條的。這個並不矛盾。」
「是嗎,那就不用擔心了。」
「你和你姐聯絡過嗎?」
「嗯,說過去大阪工作,她也沒擔心。」
弓岡像是徹底放下心來,撕開點心的包裝袋把麵包塞進了嘴裡。
「好了,後面就交給我吧。」
最上說著,把車子開回到車道內。
進入山中湖別墅區的時候,已經夕陽西沉,行駛在被兩邊樹木遮掩住的林蔭道上,需要開啟車前燈才看得清楚。
可是,最上連小燈都沒有開啟。
最後的一關,就是白天來過的別墅附近有沒有人。
僅此一點,希望得到神靈的庇佑。
現在是週日的傍晚,遊客已經回城了,況且,這個地方白天都不見人影。
肯定沒問題的。
最上謹慎地確認記憶,把方向盤轉向那條通往目標別墅的小道。
沿途出現的別墅,既沒有亮燈,門前也沒有停泊的車輛。
「一定要躲到這麼偏僻的地方嗎?」弓岡從後排座位不樂意地說,「食物就只有現在車上這點嗎?」
「裡面有準備。」最上掩飾著自己的緊張隨口回答。
彎彎曲曲的小道盡頭,終於看到了白天踩點過的那棟別墅。
果然沒有人影。
從那棟別墅開過去,確定最裡面的那棟也沒有人之後,最上停下車。
緩慢地倒車。
「怎麼了?」
弓岡不可思議地問,最上只是簡單地回答:「開過頭了。」
倒車回到白天踩點的那棟別墅前,駛進雜草叢生的入口,車子橫停在屋前。
「搞什麼?這地方就像鬼屋一樣。」
弓岡從車窗伸出腦袋,抬頭看著這棟別墅,皺著眉頭說。
「裡面打掃過了。」
最上說著拿了副駕座上的背包,開啟了車門。
「這邊。」
「啊?」
下了車,最上招呼弓岡朝房子的後面走。原本朝著玄關走去的弓岡用訝異的目光看著最上,停住了。
「從那邊進不去,要從後門進。」
最上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知道弓岡心裡會怎麼想。只不過最上顧不得那麼多,即使被看出不對勁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心臟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他現在要做的是原本自己的人生中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緊張也是在所難免的。
弓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盯著最上。
最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趕緊朝屋後走,引他跟到後院來。
餘暉散去,天空逐漸變得灰暗。必須在夜幕降臨之前結束這件事。
繞到屋後了。朝向露臺的窗戶上掛著擋雨板,這裡有可能露餡兒,不過沒辦法了。
快跟上來。
最上在木質露臺前的階梯上等著。弓岡心懷戒備,步伐緩慢地跟著繞到屋後來。
再過來些。
最上從背後感受弓岡的移動,拾級而上,天色暗淡,腳步有些不穩。
「怎麼看都覺得是擅自借了別人空置的別墅呢。」弓岡從後面傳來吃驚的聲音,「水電都能用的吧?」
「沒問題的,不用擔心。」
最上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不太自然地焦躁著。
不管了,最上走上露臺,放下背包,蹲下開啟背包口,手伸進去裝作在找鑰匙。
天色很暗,看不清背包裡面。
感覺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天色這麼暗,你還戴著墨鏡,什麼也看不見吧。」
看著最上很費勁找東西的樣子,弓岡笑著說。
最上聽到弓岡的提醒,最上才意識到墨鏡沒有摘,取下來之後視野一下明亮起來。還好,周圍雖然暗,但還看得清。
「呵呵,光顧著凹造型,看不見也沒辦法了吧。」弓岡忍不住笑著說。
最上意識到自己是多不冷靜,也被弓岡逗得放鬆了嘴角,苦笑著朝弓岡的方向瞄了一眼。
弓岡已經上了兩三級臺階。
最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本能告訴他,就是現在!他瞬間把手槍從袋中拔出,連同身體一起朝向弓岡。
「幹嗎?」
被槍口指著的弓岡頓時僵住了身體,臉色一變。
槍口離弓岡有兩米的距離,原本足夠近了,可是一旦作為射擊目標,弓岡看上去竟那麼小。
「別做蠢事……」
受到驚嚇的弓岡發出嘶啞的聲音。
最上將手槍對準弓岡的胸口,輕輕搖搖頭。
「你既然殺了兩個人,就該接受懲罰。」
一邊說著,最上一邊往前逼近一步,踩在露臺的邊緣,再往前走就是臺階了。
他腦子裡閃過「射擊」的指令,放在扳機上的手指也隨之一動。
與此同時,最上腦子裡浮現出諏訪部的忠告。
保險裝置。
險些忘記了,他伸出大拇指,撥下了保險。
就在那一瞬間,弓岡跑上臺階,向最上撲過來。
最上扣下扳機和弓岡被臺階絆倒幾乎是同時。
清脆的槍聲在身前響起,彈夾飛彈開來,手槍的後坐力震得最上手指發麻,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道有沒有打中弓岡。
弓岡嘴裡叫囂著什麼,站起身來。
果然沒有打中。
最上將槍口朝下,再次瞄準,扣下扳機。
槍響的同時,弓岡的肩膀好像中了槍,搖晃著從臺階上摔落下去。
最上沿著臺階慢慢走下去。
弓岡在臺階下方呻吟著。
最上站在弓岡的腳邊,瞄準他的左胸口。
沒去看他的臉。
扣下扳機,弓岡的身體扭動了一下,槍聲彷彿瞬間被樹林吸收,周邊只一片寂靜,弓岡的身體,彷彿定格在那個瞬間。
還沒有結束。
只是回不去了。
最上拉好保險栓把手槍放在地上,取回放在涼臺上的背包,戴上手套把弓岡的屍體往樹林裡拖去。本來是打算用藍色塑膠墊鋪在下面拖過去的,但是一著急,就顧不上那麼周到了。
一直拖到白天挖的那個坑旁邊,最上一邊留意周圍的動靜,一邊輕手輕腳地回到車上去。從車廂裡取出鐵鏟,又回到樹林裡。
最上開啟led照明燈,將弓岡的屍體蜷縮起來推進坑裡。本想將他的駕駛證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拿走,但是在指紋和齒形無法核查身份的情況下,只能破壞遺體,最上不想如此,便把那些東西一起埋了起來。
只要一段時間不被發現就好。
最好能保證一年以上。
以防微弱訊號被查到,最上從弓岡的手機裡拔出sim卡,放回弓岡的口袋裡。手提包裡面也都一一檢查過,確認沒有和蒲田案相關的物品後,最上將包也扔進了坑裡。
拿起照明燈,最上回到屋子後面把剛才放在地上的手槍收好。他去找了找彈殼,可是天已經全黑,現在很難找到,好不容易找到兩顆,還有一顆只能放棄了。
他從車裡拿了瓶裝水,把手槍沖洗了一番,用手套將指紋拭去,把手槍和彈殼一起塞進弓岡的手提包裡。
剩下的就是埋起來。
用鐵鏟將旁邊的堆土鏟到坑裡,蓋住弓岡的屍體,也蓋住手提包,全部用土蓋住,最上心無旁騖地揮動鏟子。
還剩一點兒了。
弓岡的屍體逐漸消失在泥土下,最上一邊繼續剷土,一邊用腳將土踩實。咯吱咯吱的聲響讓最上心裡覺得踏實,土坑越來越結實。
弓岡的屍體已經完全被掩蓋住了,但自己做過的事情並沒有隨著屍體的消失而變得模糊。扣下手槍扳機時的興奮感,還殘留在手掌之中,只不過在刻意揮動著鐵鏟讓自己無視這種感覺而已。
這是奪走了兩個人生命的罪犯。
即便是為了懲罰松倉,也不能因此讓弓岡逃脫。
他應該受到懲罰。
最上在腦裡不斷強化這個念頭,用勁地踩實腳下的泥土。
可是……
現如今自己也是和弓岡、松倉一樣的殺人犯了。
我又會被誰懲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