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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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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野什麼都不想做,渾渾噩噩地度過了週末,週一拖著沉重的腳步來上班。

本該趁週末好好休息充滿電,可是衝野並沒有做到。與其說「充電」,不如說「斷電」更妥當。

準確地說,在進入休假之前,他的心情便斷了電。在蒲田警署聽說了弓岡的事情時,便咔嚓一聲斷了。

最上依然保持著謹慎的姿態。不過聽了最新的事態,衝野更加無法將嫌疑鎖定在松倉一個人身上了。衝野原本就覺得像弓岡這種沒有留下借條的人才更有可能是兇手,所以聽到弓岡的事情之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心情一旦消沉,衝野感覺世間的重力翻了一倍,身心俱疲。這幾日來,他彷彿被魔鬼附身一樣,滿口汙言穢語地指責松倉,反作用是非常強烈的。他雖然知道松倉已被延長拘留,下週開始又要負責審訊,但是心情已經無法再振作起來,審訊時問什麼好呢……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衝野懷著這樣的心思,從一早開始就被各種工作搞得頭昏腦漲。接到電話的沙穗對沖野說:「貪汙犯松倉被帶到。」

「讓他們稍微等一下。」

衝野這樣回覆,繼續著手頭上的事情。

審訊重合時,讓被審人在審訊室裡等上一天,再讓車子帶走送回的事情也是有的。讓受審人焦急等待,不安地度過一天對其精神是極大的摧殘,有時候檢察官會故意藉此來擊破受審人的心理防線。

衝野原本沒有打算讓松倉乾等,但是由於自己本身氣不順,結果一直讓松倉在等待室裡等了大半日。

下午四點多,衝野終於讓沙穗安排審訊松倉。必須要向最上報告些內容,審訊是拖不過去的。

不久,松倉弓著背出現了,表情黯淡,一早開始就膽戰心驚,不知今天又會被衝野臭罵到何種程度。

可是,今天松倉的座位沒有被移到牆邊,衝野指著檢察官座位前面擺著審訊用的椅子,催他坐下,松倉有些疑惑地坐了下來。

「今天時間不多,我們快點結束。」

衝野這樣說著,詢問了之所以延長拘留的關於冰箱、電視機之外的貪汙物品的問題,簡單地做了筆錄。面對衝野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平淡態度,松倉雖然依然有些語無倫次,但是跟刺殺案時不同,總體來說回答得相當老實。

只要跟最上彙報說松倉今天對殺人案仍然沒有認罪就好了吧……衝野這樣說服自己,不到一小時便結束了審訊。

「那麼,今天的內容,還有什麼地方需要補充的嗎?」

衝野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說道,這時松倉一副為難的表情開了口。

「那個,不是今天的事情,是關於都築先生的案子……」

本來今天沒打算提這茬兒,倒是對方提起來,衝野皺了皺眉頭。

「什麼?」

「是這樣的,我從那個和我關在莆田警署同一個房間的人那裡聽說,他說在某個烤串店裡和隔壁座的人聊天,感覺他跟都築先生的案子有關,那個人叫‘小弓’……」

衝野隨便應付了幾句,打斷了松倉的話。

「是的,這些資訊我們知道。」

「那個,我知道那個‘小弓’是誰。」

「是叫弓岡吧,我們知道。」

衝野說完,松倉似乎有些洩氣,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

「那麼意思是我的嫌疑已經洗脫了嗎?」

「誰都沒說這個話。現在,搜查本部正在調查。」

衝野生硬地說著,掩飾住自己的難為情。

「如果弓岡跟案件有關聯,還要調查共犯的可能性。」

「怎麼會……有沒有共犯,去問弓岡就知道了!我是完全不相干的!」

按照案子的情形來看,衝野也覺得共犯的可能性很低。只是到上週為止一直把松倉當作兇手,現在要改變態度,衝野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只能以弓岡的嫌疑尚未確定為託詞,矇混過去。

即便如此,也許將來是要跟松倉低頭賠罪的。一想到這個,衝野的心情格外沉重。想到上週之前一直都是惡語相向地審訊,甚至覺得那個時候反而更好受些。

「殺人案,除了松倉今天講的事情,以前一樣的對話也行,多寫幾句上去。」

衝野這麼囑咐著沙穗,在審訊記錄裡追加衝野嚴厲追問、松倉堅稱自己不相干的對話,之後拿著貪汙公物的筆錄一起,去了最上的辦公室。

衝野坐在會客沙發上,把手中的筆錄遞了過去。

「關於侵佔公物的案子,倒是實話實說了,不過關於殺人案,態度完全沒有變化。然後,那個弓岡的事情,他好像是在蒲田警署拘留所從矢口那兒聽說的。」

「所以松倉更加堅稱不是自己乾的?」最上看著審訊筆錄的內容問道。

「是的。」

最上只是看了二三十秒,就把筆錄放在了桌子上。沒有實質內容,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你自己也有了預判,所以心思都不在狀態了吧?」

最上語調平和,但是看向衝野的目光卻非常尖銳。

「審訊的時候,應該把弓岡的事情從腦子裡忘掉。」

面對最上的質問,衝野沒能原原本本說出心裡的想法。

衝野覺得並不是預判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到了現在,松倉是兇手的說法明顯是站不住腳的。

「警方後來有關於弓岡的搜查進展的報告嗎?」衝野沒有回答,反而反問道。

「聽說現在還沒有找到弓岡本人。」

「啊?」

完全出乎意料,衝野吃驚地等著最上說說具體情況,但是最上沒有再繼續。

「太過於期待弓岡這條線索是比較危險的。現在松倉更為重要。」

最上面無表情地只說了這一句。

衝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搜查本部的森崎警部打了電話。

「我從最上那裡大概聽說了一些,弓岡現在失聯了?」

「是的。」森崎回答道,「為了確認協助調查的時機,需要先確認行蹤,所以上週末開始採取了行動,但是他沒在家裡,今天到現在也還沒查出他的行蹤。」

「上次提到弓岡的時候,找到了他的位置的吧?」

「嗯,找到了的。向兩邊的鄰居取證,說是上週三左右還看到過弓岡的身影。」

「怎麼回事?聽上去好像他提前知道了警察的動向。」

「怎麼回事呢……確實會讓人聯想到這種可能,不過我們至今還沒有跟他有過任何接觸。在沒有調集到足夠的人馬之前,我們擔心打草驚蛇,都是謹慎處理的,所以有點說不通啊。不過今天瞭解到一個情況,住在調布的弓岡姐姐,上週接到弓岡的電話,說是大阪那裡有份好工作所以決定暫時去大阪。所以現在我們在找知道他要去大阪的人,也確定了明天派人去大阪。」

「是嗎……」

衝野結束通話了電話,雙手撐在桌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警察剛把目標對準弓岡,他就不見了,說要去大阪工作,但是這個時間點實在奇怪。

但是,警察並沒有採取任何對弓岡施壓的行動,而且犯案後直接逃跑藏匿才更像真兇的行為。從這點來看,還不能武斷地判斷他因為犯案才藏了起來。

衝野現在只感覺到事態讓他很不愉快。

由於弓岡行蹤不明,所以要把搜查目標轉回到松倉身上對他追查到底,這個邏輯是不成立的。然而最上給衝野的指示,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

衝野既已心生懷疑,便做不到完全遵從最上的指示了。衝野只想著搜查本部馬不停蹄地儘早查到弓岡的行蹤。可是,在搜查本部追查弓岡期間,松倉的拘留期限也會一天天臨近,如果自己繼續拖下去,那麼這次的案子就會中途流產。這份壓力無須旁人提醒,衝野自己已經倍感焦心。這就是搜查檢察官的天性了。

從調查弓岡周邊情況的搜查組獲悉,弓岡曾向賭馬資訊公司投了錢,為此很可能向都築和直借了一筆不小的錢,他還跟高利貸借過錢,最近不知道怎麼就手頭寬裕了,輕輕鬆鬆還掉了高利貸。

這些事情查明後,弓岡的嫌疑更大了。但是,沒有直接證據,本人又行蹤不明,也就只能停留在懷疑階段了。另外,負責審訊松倉的衝野,時刻忍受著拘留期滿前必須要出結果的壓力。對於弓岡陷入賭馬資訊公司圈套的說法,最上認為不能只考慮弓岡,並把話題轉移到松倉身上,要求青戶他們追加搜檢視看松倉的情況,他有沒有涉及這個圈套。後來查明向弓岡介紹賭馬資訊公司的岡田,也曾向松倉介紹過這個公司,那麼松倉是否隱瞞了借錢的動機?於是最上指示衝野繼續追責。

可是,跟松倉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候,他一臉吃驚的表情,完全聽不懂衝野在說什麼的樣子,只是不住地搖頭,說從不認為天上會掉餡餅,所以對資訊公司根本不感興趣,即使岡田跟他推薦過,他也完全沒有理睬……

衝野心裡覺得對松倉的追責是沒有道理的,所以審訊時也不像以前那樣咄咄逼人了。既不能全力逼問,又擔心出不了結果沒法交差,心中焦慮萬分,跟上週前痛罵松倉時是截然不同的痛苦。

「檢察官,請去調查弓岡。」

松倉坐在受審席上跟衝野說。

「我覺得是他乾的。雖然我跟他交情不深,但是他性格衝動,都築先生也說過他是會為了賭博傾家蕩產的人,他借的錢比我多。」

剛開始提起弓岡的名字時,衝野還能以「現在正在調查」的說辭含糊過去,可是漸漸地矇混不過去了。

「弓岡失蹤了,警察正在全力搜捕,不過還沒有找到人。」

衝野說了實話,松倉聽到後,一臉驚愕。

「他逃跑了吧?」

「是不是逃跑不知道,在警察行動之前就不見了。」

「明擺著是逃跑了!」松倉臉上憤怒地扭曲著,少見地頂撞了衝野,「要不是你們抓錯人逮捕了我,在他逃跑之前就能抓到他了!」

「你知道什麼!你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衝野也顧不得理智,衝動地駁了回去。

「我會把從倉庫拿的電視機和冰箱還回去的,也會跟公司道歉。社長是個好人,我謝罪的話他會原諒我的。請放了我吧。弓岡逃走了也不能把我當替罪羊啊。我真的什麼都沒幹,不會有證據出現的,這件事就結束吧。」

面對松倉悲壯的哀求,衝野只能搖著頭冷冰冰地回答「不行」。

「為什麼?」

松倉挑釁地問。面對衝野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含糊態度,松倉開始變得強勢起來。曾經從警察的強攻下順利逃脫的頑固開始展現了出來。

「你的嫌疑還沒有解除,不能排除共犯的可能性。」

「我和弓岡根本不熟,怎麼可能是共犯!」

「你憑什麼肯定不可能?如果你和案件無關,那就把證據拿出來!不在場證明在哪裡?你聽好了,警察去搜查你家的時候,找到好幾張‘銀龍’的發票,有案發前三天的,有案發後兩天的,就是沒有案發當天的,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單單缺少了那張最關鍵的案發當天的發票?一般人都會覺得奇怪吧?不是嗎?」

聽到衝野的質問,松倉的臉皺在了一起,拼命地搖頭。

「發票是扔到哪裡,或者落在哪裡了吧……我不知道。我能說的就是那天我去過‘銀龍’,店裡面沒有記錄或者監控錄影嗎?」

「監控這種高階品,那家店裡可沒有。」

「銀龍」的收銀記錄裡,案發當日五點八分,確實有一條記錄顯示有人點了一瓶啤酒、煎餃、炒榨菜。工作結束得早,松倉基本都會固定地點一兩瓶啤酒、煎餃和炒榨菜或者麻婆豆腐,所以衝野估計那就是松倉的點單。四點多到五點多在「銀龍」餐館,之後出發去了都築家,這和他的證言吻合,同時搜查本部的犯罪時間推斷是在四點半,那麼他就有了不在場證明。

可是,松倉沒有保留那張發票,「銀龍」的老闆也記不太清楚了,傍晚到店裡吃飯的客人並不止松倉一人,所以最終很難當作松倉的不在場證明。就算搜查本部中有人堅持認為那個點單記錄和松倉有關,也不能在法院上作為事實證據來使用,倒不如作為干擾直接排除得好。

可是……

按照這個邏輯走下去,自己不就成為製造冤案的幫兇了嗎?

這就是這段時間一直徘徊在衝野內心的不安。既然自己已經認定了松倉不是兇手,那麼他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前面要走的那條路,是對檢察官這份職業的褻瀆。然而,他卻沒有去阻止。

可是,冤案是最壞的結局,甚至可以稱為搜查方的犯罪,尤其像自己現在這樣,明明知道這是一起冤案,卻還在一旁幫忙助力,衝野覺得這是身為法律人的恥辱,簡直罪該萬死。

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阻止……

「你如果有個像樣的不在場證明,我也輕鬆了。」

衝野在松倉的面前嘀咕了一句,夾雜著無處宣洩的煩悶嘆了口氣。

這一天的審訊也是一無所獲地結束了,在沙穗整理準備向最上提交的審訊記錄時,衝野心情沉悶地靠在椅背上。

這時,衝野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我是肋坂,你能過來一下嗎?」

「是。」

被刑事部副部長肋坂叫過去,衝野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在會客沙發面對面坐下後,肋坂的視線透過鏡片看著衝野,直接進入了正題。

「蒲田案,好像還沒有招供吧?」

「是的……實在抱歉。」

衝野說著低下了頭,肋坂並沒有要衝野認錯的意思,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最上堅持認為應該對松倉實施再次逮捕……你怎麼看?」

避開最上來單獨詢問衝野的意見,是因為肋坂也感覺現在的搜查有些牽強吧。

衝野的想法是顯而易見的,但從嘴裡表達出來卻並不容易。像肋坂這樣的管理層,從旁觀者的角度也許更容易判斷,但衝野作為本次搜查陣營的一員,親眼看到森崎他們奮鬥的樣子,自己說出來的話基本等同於否定了他們的努力,他心有不忍。而且幾乎每天接受著最上的鞭策激勵,現在卻要置他於不顧,彷彿辜負了他的期望一般,衝野心中難免牴觸。

似乎看出了衝野的躊躇,肋坂接著說:

「你不要有顧忌,只要說出你的想法即可。再批捕的話,又會有二十天的審訊,松倉認罪的可能性高嗎?還是懷疑他的罪過其實並沒有達到即使拒不認罪也到提起公審的程度?負責審訊的你是怎麼想的?」

如果自己不趁此機會發聲的話,這次的案子將來極有可能給東京地檢,乃至於整個檢查組織一記重創……聽著肋坂的話衝野意識到了這一點,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我覺得強行對松倉提起公訴,有些困難。」

肋坂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稍微點了點頭。

「是因為他不認罪導致立證困難,還是因為並不確信松倉就是兇手?是哪個?」

「就我審訊他的直觀感受來說,我不能堅定地認為他是兇手。」衝野說道,「或者說,我的心證是他可能不是兇手。」

「是嗎?」

肋坂這樣附和著,臉色比先前緩和了一些。

「知道了,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衝野離開了副部長辦公室,心中充滿了內疚。

自己剛才是不是背叛了最上……

他並不是後悔自己如實說出了意見,只是覺得,順序是不是弄錯了。若是想要說出這些事情,本該先向最上彙報,但是現在越過了最上,即便是肋坂的要求,也覺得對他有愧。

衝野悶悶不樂地想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從沙穗手裡接過筆錄,又朝著最上的辦公室走去。

「你辛苦了。」

和以往一樣,最上跟衝野打了聲招呼便從他手中接過筆錄,坐在沙發上看了起來。

依然沒有實質性的進展,最上看著筆錄的表情冷淡如故。

「我剛才被肋坂副部長叫過去,他問了問松倉的審訊情況。」

最上將目光從筆錄上收起,看向衝野。

「本來想著不好僭越最上先生髮表意見,但是既然被問了,就只能如實彙報自己的想法。我認為自己並不能確信松倉就是本案的兇手,以此申請再次逮捕是比較困難的。」

「是嗎?」最上冷笑了一聲,把筆錄放到了茶几上。

「你的想法如實彙報就好,不需要顧忌我。」

「是……」

衝野像是吃了黃連,滿嘴的苦澀。

「肋坂副部長是個保守的人,所以不會走錯路。進修的時候他比我早兩期,但是年紀只比我大一歲。憑藉那份老成沉穩順利升職,明年應該能升為部長了。正是因為他過於冷靜謹慎,才會覺得蒲田案令人擔心吧。如果認同他的中庸之道,那麼確實更應該參考他的意見。

「不過在我看來,搜查時遇到的壁壘僅僅憑藉冷靜慎重是沒辦法打破的。而突破這道壁壘,對於那種‘聰明’的檢察官來說,往往會選擇視而不見甚至嗤之以鼻。離拘留期限還有三日,現在放棄還為時過早吧。」

最上的偏執是源於對肋坂的不滿嗎……這個念頭在衝野腦中一閃而過,不過並不確定。衝野想說的,和最上回答的,好像不是一回事,焦點在不經意間被替換了。

「我推測肋坂副部長的想法,並不是逮捕有問題,只是松倉已經審到了現在,想知道我的心證而已。」

聽了衝野的話,最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比賽還沒有結束,現在就打算放棄嗎?」

「不是……」最上話語間的冷淡讓衝野有些支吾,「交給我的工作,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覺得迷惘也是正常的。」最上說,「你工作到現在接觸過疑犯,哪怕最初否認罪行,在後面的審訊中也都認罪了吧?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認罪,在不認罪的情況下也必須立案,甚至沒有充足的證據,這樣的案子在這個世上是存在的。在這種情形下,要始終對那些堅稱自己無罪的嫌疑人保持懷疑,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對手是戴著鐵皮面具,還是向惡魔出賣了靈魂,我們很難分辨。相信總是容易的,懷疑會很難熬。對嫌疑人的懷疑,會逐漸變成對警方意見的懷疑,甚至是對自己內心的懷疑,會備受煎熬。所謂的否認案就是這麼回事。原本可能不該交給年輕人來做,從這個角度,老實說我也曾猶豫這個案子委派給你到底好不好,但是到了現在,我不打算撤銷你,我不能那麼做。你自動放棄是一回事,只要你沒放棄,我希望你能堅持到最後時刻。」

最上說罷點點頭,盯著衝野接著說:

「即使現在你正在煎熬。」

看起來最上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以殺人罪逮捕松倉。

可是,這個案子已經以其他罪名搜查過住處,即使想要申請再次逮捕,出現新證據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再拘留二十日,松倉認罪倒還好,可是現在完全看不到希望。

雖然檢察官都是獨立審案,但是起訴、不起訴的判斷都需要上司的認可和裁決。從肋坂的表情來看,估計不會批准起訴了,恐怕還會指示放棄逮捕吧,畢竟按照這個情況,即便逮捕了也不會有結果。

本以為最上看得懂這形勢……

可是他看上去除了起訴松倉之外沒有任何雜念,甚至感覺他對起訴穩操勝券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執念吧。

但是這份執念是從何而來的呢?

衝野已經不知道心緒亂了多少次了,甚至剛才向肋坂說出自己的想法時,已經感覺這個搜查就要結束了。

可是,每次跟最上見過面,看到他堅定不移的樣子,都覺得被澆了一盆冷水。

貌似又要不得不重新振作精神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衝野無意識地嘆了口氣。

正準備下班的沙穗看到後,有些擔心地問:「您沒事吧?」

「嗯,」衝野敷衍了一句,「你辛苦了。」

「您辛苦了。」

沙穗手拿著包正打算出門,還是放心不下地回頭看了看,難得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蒲田案告一段落後,去喝一杯怎麼樣?」

「嗯,好啊。」

他朝沙穗笑了笑,心情稍稍放鬆了下來。

第二天,衝野在上班之後,接到了肋坂副部長的電話。

「那個侵佔公物的松倉,起草一份他們公司撤銷起訴的不起訴裁定書。」

看來昨天晚上肋坂和最上之間已經就松倉的處置問題深入談過了。從肋坂直接向衝野下達指示來看,雖然最上堅持對松倉再次逮捕,但是肋坂以上司的權力駁回了最上的意見。

關於侵佔公物,松倉表示願意把液晶電視機和冰箱歸還公司,那麼公司對撤訴不會有異議的,畢竟原本也是為了配合搜捕才提出起訴的。

那麼最終松倉會在拘留期滿時被釋放,侵佔公物罪名以不起訴結束,殺人嫌疑的再次逮捕也將暫緩。

衝野接到肋坂的指示,老實說從心底裡覺得鬆了一口氣。最上和田名部等人恐怕會對這個決定懊惱不已,不過沖野沒有閒暇顧及他們了。

今天松倉也會被送來受審吧,一想到再也不用逼供,衝野頓時覺得神清氣爽。迄今為止一直是一副讓自己都討厭的冷酷態度,今天隨便聊聊就結束吧。

衝野這樣想著,馬上開始起草不起訴裁定書,一轉眼已經快中午了,衝野才意識到還沒有松倉押送過來的訊息。

「松倉還沒有過來嘛。」

「是的呢。」沙穗也有些覺得不可思議。

若是換成森崎審訊,應該會提前通知的,衝野正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問一下,剛巧森崎來了電話。

「最上檢察官應該收到青戶的聯絡了,松倉從今日起交由我們這邊收押。」

「這個倒是無所謂,不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森崎的語氣聽上去有些興奮,衝野趕緊問了問。

「是的,今天早上找到了兇器。」

「什麼?!」

「是在多摩川綠地的河邊草叢裡發現的。」

衝野震驚得一時語塞,「然後呢?」頓了半晌才終於說出這麼一句。

「報紙包著一把斷了刃的刀,裝在便利店袋子裡丟在草叢裡。」

正打算問問有沒有能確定兇手身份的指紋或其他什麼,結果搶了森崎的話,於是衝野趕緊頓住催他說下去。

「然後,那個報紙是賭馬的小報,還用紅色的筆將比賽表做了記號和標註,跟搜查松倉住宅時收起來的報紙上的筆記非常相似,現在鑑定科正在採集指紋做比對。」

衝野已經啞口無言了。

掛上電話,衝野感覺剛才的對話簡直是天方夜譚。沙穗在一旁看著衝野,眼神像是在問出了什麼事。

總之要先去趟蒲田警署吧?

即使去了也不會改變什麼,但是不那樣做就無法安寧下來。

總算稍微鎮定了一些,衝野正打算跟沙穗說兩句,電話響了。

是最上。

「蒲田警署的報告傳到你那裡了嗎?」

「是的,剛剛收到,說是找到了兇器……」

「嗯,」最上冷靜地應道,「我現在正準備去蒲田警署看看。」

「我也……」

最上打斷了衝野的話,繼續說道。

「不,你應該接到副部長的指示了,繼續起草不起訴裁定書吧,那也很重要。」

「可是……」

肋坂主導的侵佔公物罪不起訴並釋放鬆倉的計劃,遺憾的是不得不無疾而終了。即便如此,最上還是讓衝野繼續按照計劃起草不起訴裁定書。

細想其中的含義,衝野不由驚得說不出話來。

刺殺案的兇器既已查明,如果兇器上有松倉的痕跡,那麼即使不以侵佔公物罪進行起訴,殺人嫌疑也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這是最上的勝利宣言。

最上執著下來的成果近在眼前,平時滿腹牢騷的人已經沒有了藉口。

「好的。」

衝野只能如此回答。

第二天過了晌午,衝野搭乘長浜開的車,和最上他們一起去蒲田警署。

在車上,衝野從最上和長浜那裡聽說了昨天瞭解到的兇器相關的詳細情況。

昨天找到的兇器的刀刃折掉的部分和都築和直、晃子遺體上的刀痕一致,可以斷定是行兇時使用的兇器。

刀被仔細清洗過,指紋、掌紋之類都沒有采集到。

另外,在包裹兇器的賭馬報紙上採集到了幾處指紋,對比結果顯示,和松倉重生的指紋一致。報紙上紅色標記和文字,推測也是松倉的筆跡。

把松倉帶到審訊室,森崎把這個事實擺在眼前,松倉顯然大驚失色,可是直到最後也沒有承認,自始至終都堅稱自己不知道……

事到如今,松倉還不承認嗎……衝野聽了他們的話不覺吃驚,不過想到根津案的自首經過,既然找到了證據,認罪伏法只是時間問題吧。

搜查雖然困難重重,但是好在還有百密一疏。

雖抹去了刀上的指紋,卻拿手頭的賭馬報包起來扔到河邊草地上,這個毀滅證據的舉措漏洞太大了。還不如直接把刀扔進河裡更好些。或者本來打算扔進河裡,結果漂到了岸邊?

不過和松倉接觸下來,確實覺得他不是那種心思深沉的人,倒更像是這種容易出岔子的男人。

換句話說,是他氣數已盡了吧。

不過……

「矢口說的那個弓岡是怎麼回事呢?」

衝野無法釋然,小聲問了一句。

「結論來說,就相當於經常發生的那種不負責任的舉報。不過是喝酒時引出來的酒話,不難理解。」

最上毫不客氣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抵達蒲田警署後,被等候多時的青戶帶到了搜查本部旁邊的接待室,很快田名部和森崎也出現了。

「在最後關頭出現了起死回生的全壘打啊。」

田名部少見地高聲說笑著,衝野第一次見到他這種表情,不禁覺得有些彆扭。

他也在炫耀這份執念最後帶來的勝利。

「真是太驚人了。」

森崎的表情有些複雜,面帶苦笑又透露出些許不解,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衝野,在斜前方坐了下來。

這次的搜查,不能說因為衝野是新手才出現了失誤,即便是經驗老到的森崎刑警,也在經過多次的審訊之後感覺松倉跟此案無關。雖然沒有親口聽他說過,但是報告中的對話能讓衝野體會到那份心情,剛剛那一句「太驚人了」,也是包含了這樣的情緒吧。

「聽說是區政府收到的舉報。」

兇器之所以被發現,好像是因為一通匿名電話。大田區政府的諮詢熱線收到舉報,說河邊草叢裡發現了可疑的東西,可能是危險物品。

區政府的職員為謹慎起見同時聯絡了蒲田警署,趕往現場找到了那件廢棄物,是一個蓋滿了灰塵的塑膠袋,乍一看只是個垃圾,並不會讓人聯想到是危險品,不過還是交給稍晚趕到的警察檢視,結果發現裡面是把斷了刃的刀。

「丟到更隱蔽的地方豈不是更好?」

森崎用開玩笑的口氣說著,一臉的不解。

「松倉呢,現在在幹嗎?」

「在審訊室吃中飯。」森崎說著,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快吃完了吧?」

「可以讓我跟他說兩句嗎?」

衝野說完,森崎看向了青戶讓他來判斷。

「請。」青戶說。

「那我們一起去吧。」

森崎說著,便和衝野一起走出了接待室。

「被松倉耍得團團轉,不說句話心裡過不去吧?」

森崎走在走廊裡,回頭看了看衝野,調戲似的說。

「是啊。」確實如此,衝野點點頭。

「我懂的。」森崎走到衝野旁邊,眼角顯出了幾道深深的皺紋,「我也是從審訊中途開始覺得絕對不是他乾的,甚至一度認為讓青戶和田名部,特別是跟根津案有淵源的田名部,頭腦清醒地冷靜思考才是我的責任。結果現在劇情陡轉,完全成為被松倉騙得團團轉的小丑,太丟人了。松倉到現在還在說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那是我們要說的話吧,簡直是隻老狐狸,太狡猾了。」

森崎說著開啟了審訊室的門,衝野隨後進入,看守的年輕刑警在記錄員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松倉在受審席的椅子上呆呆地坐著,許是剛剛聽了森崎的話,那張臉還真有些像狐狸了。他嘴巴半張著,看著衝野。

森崎跟年輕刑警交換,坐在記錄員的位子上,衝野在松倉對面坐下來。

「松倉啊,你可真行,差點被你這張狐狸臉騙到了。」

「檢察官,不是這樣的。」松倉搖頭辯解,「我和警察說過了,我真的不知情啊。」

松倉一口咬定跟案件無關的態度,衝野之前在辦公室裡已經看過多次,禁不住詫異他竟然沒有絲毫變化。

「什麼不是這樣的,兇器都找到了,結束了。再怎麼裝蒜,找到證據你就出局了。」

聽衝野說完,松倉糾纏不放地向前探出身子。

「真的弄錯了。恐怕我也是落入了誰的圈套,這背後肯定有陰謀。」

「陰謀?」

松倉口中蹦出的這個和他極不相稱的詞語,讓衝野一下子呆住,忍不住要笑,可是看到松倉那較真的眼神,這句話瞬間像針一般刺進了衝野的腦海。

「別再說蠢話了。」

衝野只回復了這麼一句。

「檢察官,弓岡怎樣了?」松倉仍不放棄,「求你們去調查弓岡吧,失蹤難道不可疑嗎?肯定是他乾的,不是我!」

「你有讓弓岡進到自己的公寓來過嗎?或者,他跟你要過賭馬報紙嗎?」

「我和弓岡不熟,那樣的事情一次也沒有。」

他知不知道這個回答是對自己不利的……不管怎麼說,聽起來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省省吧,你以為搬出弓岡就可以推卸給他嗎?天底下哪有那樣的好事。」

松倉臉上皺成了一團,拼命地搖著頭,衝野湊近了跟他說。

「我是為了你好,事到如今還是坦白吧,根津案可以從寬處理,這次也可以的。」

「我沒做過的事情,怎麼承認啊!」松倉緊握著拳頭渾身顫抖,「我沒做過,沒做過!」

衝野深深地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這般鐵證面前松倉仍舊沒有鬆口,森崎在追責根津案時觸發了自首,這次卻找不到出口。

「你啊,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吧?」衝野無奈地嘟囔了一句。

「我會怎樣?」

松倉聲音嘶啞,看了看衝野和森崎。

即將陷入沉默之時,審訊室傳來敲門的聲音。

「好了嗎?」

大門開啟,走進來的是最上,田名部跟在後面。

「你是松倉重生吧,我是和衝野一起負責本次案件的東京地檢,最上。」

最上站在衝野身旁,冷冷地俯視著松倉,自己報上姓名。

「有一份和你相關的侵佔公物嫌疑的報告,你可以當作是個好訊息。」

最上爽快地說著,看得出心情極好。

「拘留審訊期間,你坦白承認錯誤,並自我反省,表示願意將侵佔物品全部歸還公司,公司方面表示由於遭受的損失能夠得到補償,遂撤銷起訴。另外,有意見稱希望酌情處理本次案件,因此,綜合考慮上述情況,檢察內部經過慎重討論,達成一致結論:雖然犯罪性質惡劣,但是起訴緩期執行。即,本案不予起訴。」

「啊……」

也不知松倉理解到多少,只見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簡單地說,這次被逮捕的嫌疑已經解除了,免予處分,恢復自由之身了。但是以後不能再把工作中使用的物品擅自拿回家了,知道了嗎?」

面對最上詳細的解說,松倉只是點點頭,結結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是……是的」。

「謝謝。」

看到松倉低下頭,最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所……所以,我今天能出去了嗎?」

以為出現了奇蹟又不敢相信,松倉戰戰兢兢地問道,最上沒有回答,而是朝背後看了看。

田名部從最上背後站了出來。

「松倉重生,」田名部開啟手中的那張紙,用低沉的聲音念道,「你涉嫌搶劫並殺害都築和直、晃子二人,現予以批准逮捕,即刻執行。」

松倉的嘴裡發出了一聲悶哼。

但並沒有人在意。田名部平淡地宣讀了松倉在都築夫婦家中刺殺兩人,並奪走了借條和金錢的嫌疑事實。

松倉的臉色鐵青,半張的嘴唇顫抖著,牙齒直打冷戰。

這彷彿是一場故意讓對方跌落至地獄深淵的演出,衝野坐在那裡聽著田名部的宣讀,恍惚間有一種和松倉一起被宣判的錯覺,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涼。

「如果有需要,你有申請律師的權利。好了,把雙手伸出來。」

田名部拿出手銬上前一步準備給松倉戴上,這時松倉渾身顫抖著,狠狠地搖著頭。

「不要!不是我乾的!不是我!」

「按住了!」田名部高聲喝住。

衝野感覺那像是對自己發出的命令。

可是他太過吃驚,身體竟動彈不得。

這時坐在旁邊位子上的森崎跳了起來,把松倉從背後壓住,站在入口附近的年輕刑警也一個箭步過來幫忙。

「住手!我沒有做!真的沒做!」

松倉對著桌子一陣亂踢,桌子的邊緣撞到了衝野的腹部。

「不是我!這是陰謀!」

田名部抓住發狂的松倉的手,冷漠地扣上了手銬。

「十三時四十六分,逮捕。」

田名部看了一眼手錶,抑制住內心的興奮宣佈。

「從侵佔公物罪改成殺人罪,我便不再負責審訊了,接下來由青戶負責。怎麼說呢,因為我曾經一直在內部帶頭主張松倉無罪,所以一方面是形勢所迫,另一方面也在心裡鬆了口氣……今後我們這邊審訊的詳細情況,還是詢問青戶比較妥當。當然本案我們一直配合協作,如果今後搜查中有需要配合的,請不要顧慮,儘管吩咐。」

「這樣子啊……你那邊的情況我瞭解了,今後除了審訊也許會有其他事情要和森崎先生商量,屆時請多多幫忙。」

本想在松倉送檢之前跟審訊負責人親自確認下情況,所以打了電話過去,結果森崎的答覆完全出人意料。

和森崎一起負責審訊,從某種程度上對搜查存在著共鳴,這讓衝野感到有些遺憾。

森崎雖然自嘲似的說著被調離的事情,卻在言語間夾雜著如釋重負的感覺,衝野聽了竟然生出一絲羨慕。

青戶聽過矢口的供詞之後,原本和森崎一樣更傾向於認為弓岡是兇手,可是在再次批捕的當日,和最上開會討論時又態度一轉,強硬表示要逮捕松倉,作為搜查干部,這種活絡是必備的素質,而對沖野而言,他卻不是森崎那樣可以毫無顧忌傾心交流的物件。

衝野靠著窗子往下看,監察廳前已被記者圍得水洩不通,媒體對於這起惡性事件的關注度非常高。

看記者的陣仗,松倉馬上就要到,或者已經到了吧……衝野正想著,沙穗就接到了電話。

「殺人犯松倉已經到了。」

接到訊息的沙穗向衝野報告。

原本說等松倉的審訊告一段落,一起去吃飯慶祝一下,現在也泡湯了。

過了一會兒,松倉被帶到了辦公室。

「坐。」

解開了手銬和腰繩的松倉坐在了受審席上。前天逮捕的時候大鬧了警署,今天已經老實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沒有睡過,目光呆滯,面無血色,拘留已經超過了二十日,頭髮也亂糟糟的。

「關於本案,如果提起公訴,估計會是審判員判決的形式。所以審訊都會進行錄影,你沒有異議嗎?」

松倉無力地回答:「是……」

沙穗將準備好的攝像機開啟,開始錄影。

和上次一樣,首先告知了沉默權和律師選任權,然後就犯罪事實完成辯解筆錄。松倉毫無意外地繼續全盤否認。

「好了,再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問一遍。案發當時,有沒有對都築夫婦懷恨在心?」

「沒有。」

「有沒有缺錢用?」

「沒有大額借款的需求。」

「都築和直有沒有拒絕過借錢給你?」

「沒有。」

「有沒有被都築和直催著還錢?」

「沒有。」

「案發當日的4月16日傍晚,有沒有去過都築夫婦家?」

「去了,但是按門鈴沒有應答,我以為家中無人就回家了。」

「那時候手上拿刀了嗎?」

「沒有。」

「有沒有在跟都築夫妻見面後用刀刺殺他們的身體?」

「絕對沒有。」

「有從都築家搶了錢逃跑嗎?」

「不可能。」

「有沒有拿走借條?」

「完全沒有。」

「把斷刃的刀扔到多摩川河邊的是你嗎?」

「不是我。」

松倉沒有心虛的眼神,也沒有裝腔作勢,回答得非常清楚。

「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就這一句,真的不是我乾的。」松倉嘆了口氣,「我被警察陷害了,這是個陰謀。」

衝野放下筆,故意笑出了聲。

「這個陰謀的說法是從哪兒蹦出來的?還是從拘留所聽到的嗎?」

「只有這個可能了,我明明沒做卻被懷疑,甚至還說有證據……」

「這樣陷害你有什麼好處?」

「我怎麼知道!對我有什麼不滿,或者其他什麼理由……不管怎麼說,我什麼都沒幹,卻被當作犯人抓起來了。」

不經意間,松倉再次被逮捕前,蒲田警署的接待室裡田名部管理官露出的那一抹笑容浮現在了衝野的腦海裡。

衝野哼了一聲搖搖頭。

「就這些嗎?那我開始寫報告了。」

衝野不再理睬,開始著手辯解筆錄。

一天的審訊就這樣平淡地結束了。既然取證現場做了錄影,也不能像之前審貪汙案時那樣胡來,不過鬆倉嘴裡唸叨著的「陷害」「陰謀」,攪得衝野心神不寧,靜不下心來,這種感覺令他十分沮喪。

松倉被送檢的那一週,由青戶警部全面接管了審訊工作。衝野處理著手頭其他案子,每天和青戶通一次電話詢問審訊的進展情況。不過鬆倉的態度沒有絲毫變化,每天的審訊只是做做例行功課一樣,沒有任何成果。

青戶在經歷了兩三次審訊後,淡然接受了松倉不會認罪的事實,沒有表露出對審訊停滯不前的焦慮。大概心裡想著用兇器這一物證,就可以在公審時強行突破了吧。拒不認罪只會破壞松倉的形象,這是他自作自受,放任不管也並無不妥,這樣的想法在青戶的報告中隱約可見。

原本要求警方盡力揭開事實真相才是衝野的職責,但是他既已親身感受過那種困境,便不再多話,簡單聽聽報告而已。

一週快結束了,衝野被叫到最上的辦公室。

「松倉的審訊,好像一直沒有進展。」

最上坐在沙發對面,手裡拿了罐啤酒,開門見山地說。

「聽說了。」衝野回答。

「我打算下週一把他叫過來,讓你來審。」

「那倒沒關係,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松倉很難突破。」

換作以前,無論對手多麼虛張聲勢,衝野總會想辦法大顯身手找到突破點,如今卻很難講出豪言壯語,開始流露出厭戰情緒。

「這個嘛,有些事情也是沒辦法,會有錄影,也不可能讓你胡來的。」最上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過,「做好思想準備,要在他不認罪的情況下提起公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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