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衝野瞬間感覺到了緊迫感。
「那樣的話,就要在起訴之前補充很多資料。對於這個案子,你認為案情是怎樣的?」
最上這麼說著,眼睛盯著衝野,把啤酒遞到了嘴邊。
「案情……是嗎?」
「是的。雖然是否認案,但是如果不把動機和犯案經過解釋清楚就無法審判。從目前的搜查結果來看,我們需要對這個案件組織一下故事情節。松倉殺害都築夫妻的動機何在?」
「這個……我覺得被催還錢的可能性不大,恐怕是要跟他們追加借款,被拒絕後臨時起意。」
最上冷漠地搖搖頭。
「這麼含糊的解釋是行不通的。松倉是帶刀進入案發現場的,有什麼原委,又有什麼企圖,這些不好好組織起來,公審時就出不來一個有說服力的故事。」
「是……」
衝野雖然答應著,但是在如此缺乏供述和證據、案情不明的情況下勉強推測細節,無論如何都有限度,除非,憑空杜撰一個故事了。
「聽好了,」最上意味深長地豎起了食指,說,「首先,松倉跟都築和直借了很多錢,案發現場遺留的借條是五十萬日元,恐怕實際的借款是這個的兩倍以上,那就算是兩倍,一百萬日元。看過其他人的借條,借出去的最大金額一般都是五十萬日元,除了現場遺留下來的借條之外,松倉那裡應該還有五十萬日元的借條,那張借條是被松倉抽出來拿走的,這是其中一點。
「另外,松倉對賭馬的資訊公司非常感興趣。那個把資訊公司介紹給弓岡的岡田,也跟松倉說過類似的話,於是松倉伺機購買資訊企圖一舉中獎。這類事情去調查一下就會知道,一些不良資訊公司通常會宣稱手上握有獨家訊息,藉此換取高額的資訊費,五十萬日元甚至上百萬日元,不過相比幾百萬日元的高額獎金,這點資訊費還是很便宜的,這就是資訊公司騙人的邏輯。
「松倉相信並沉迷於這件事。根據岡田提供的資訊,他涉及的資訊公司,普通資訊會收取五十萬日元,頂級分析師手中掌握的資訊甚至能中萬馬券,這種會收取百萬日元左右的資訊費。
「所以松倉跟都築和直一起去賭馬場的時候,提出要借一百萬日元,可是都築和直根本不理,還斥責他不該為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投錢。被拒絕的松倉,收回了借錢的請求,但是他厭倦了借錢生活的日子,捨不得丟下一夜暴富的美夢。後來他還聽說了別人藉此發跡的故事,一番掙扎後,松倉決定要去一趟都築家,低頭懇求他再借五十萬日元。松倉清楚地知道對於經營公寓出租的都築來說,五十萬日元左右的現金隨時隨地都拿得出手。
「過了幾日,也就是案發當日,松倉工作結束後就不請自來地到了都築家,手上拎著的包裡放了一把當天剛買的便宜刀,用賭馬報紙包好。關於這把刀,松倉大概是想著關鍵時刻可以用來威脅都築,不過剛開始可能不是這個打算,因為從松倉和都築的關係來看,這樣未免有些唐突,所以最初應該是想著用來表明借錢的決心的。
「來到都築家,都築夫妻都在。都築警覺地問他來幹什麼,松倉說來還錢,於是讓他進了門。從松倉的口供來看,一般還款大概在五萬日元,那麼那時也應該是五萬日元左右吧。從借款中先還掉五萬日元,藉此表明誠意之後,他又提出再借些錢的要求,一下子一百萬日元不太現實,松倉心裡想著五十萬日元總可以的。結果事與願違,都築乾脆地拒絕了他。於是,松倉拿出刀跪在地上,聲稱如果拒絕的話他就切腹自盡,松倉心想做到這種地步,都築會勉強點頭答應的吧。可是都築看穿了松倉卑劣的演技,並沒有上當。
「這般拼命地懇求,還受到如此冷淡的對待,松倉心理失衡朝都築舉起了刀,但是都築以為那不過是虛張聲勢,依然沒有理會,於是松倉真的朝著都築的身體刺了過去,刺了好幾下,又去追上想要逃跑的晃子,從後面刺了好幾刀。」
最上彷彿身臨其境般的講述令衝野聽得目瞪口呆。確實,各個要點都是以搜查那邊獲取的資訊為依據的,不過他的故事裡竟然還有一些僅憑現有證據無法推測出的細節,比如先還掉手中的五萬日元后再提出借錢,或者買刀最初只是為了表明自己借錢的決心,這些在警方公佈的推理中從未出現過。
原來如此。這就能合理解釋為什麼平時保險櫃和鑰匙明明是分開保管,兇手卻能在現場輕易開啟;帶刀去的理由,比起單純的威脅,也更具有真實感。
「松倉把現場的借條抽走,拿走了現金,擦拭了指紋,毀滅證據之後,騎著腳踏車離開了都築家。想著要把從現場拿走的拖鞋和斷了的刀扔掉,於是去了多摩川的河邊。途中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水,在沒人的地方把拖鞋沖洗乾淨,也洗了刀,但是考慮到要加些洗劑才能把刀上的指紋消除,所以當時沒有扔掉。事後在公寓裡把刀重新洗乾淨之後,扔到了多摩川河床。拖鞋則扔到了便利店的垃圾箱裡。
「那之後,松倉擔心現場會不會留下了證據,就又回到了都築家,他就是這個時候被目擊到的,後來想到可以用電話,或者發簡訊來做障眼法,於是回到蒲田站前打了電話發了簡訊。」
自說自話的最上說完後看著衝野問道:「覺得有什麼瑕疵嗎?」
「沒……細節太真實了,不覺大吃了一驚。」
衝野感嘆地說。只是,其實他的心中夾雜了一絲不解。僅靠著調查到的那些零碎片段,就能編出如此翔實的故事嗎?
和自己比起來,在搜查戰場奮戰多年的最上竟有如此深刻的思考,不愧是經驗豐富的搜查檢察官。
可是,這樣的感嘆還是說服不了自己,總覺著有些不對勁。
案件的推理太過完美。
從現有的搜查資訊來看,無論如何也沒法看到如此深遠。
原本只是個假設,卻編排得如此細緻入微,那需要相當的功力。
莫不是最上背後有什麼後援?
「警察那邊正在向岡田取證,核實松倉對賭馬資訊公司的事情曾表現出不一般的興趣,這樣一來,案件的輪廓就搭建起來了,哪怕物證不足,這個故事也足夠通過公審了,所以我希望你也按照這個思路來審訊松倉。」
「……明白了。」
衝野幾乎是雲裡霧裡地回答著。
此時衝野的腦海裡浮現出的是松倉再次被捕時,走進審訊室的最上和田名部的樣子。最上宣告了侵佔公物罪的不起訴和釋放通知,在松倉剛剛面露喜色的瞬間,田名部冷酷地宣佈了再次逮捕通知。
田名部的執念能驅使最上做到如此程度嗎?衝野這樣想著,又覺得僅憑這樣的疑念還不足以提出質疑。
這次案件的搜查,是田名部在有意操控嗎?
這種理解,反而更符合邏輯。
衝野很想知道最上口中的故事到底是誰編排出來的,但是衝野心中的疑念沒有任何根據,他問不出口。
衝野還沒有做好準備來面對這個疑念。
「還錢給都築先生的時候,大致一次還多少?」
週一的審訊,衝野避開案件的關鍵,向松倉發問。
「這要看工資進賬情況了,有時候兩萬、三萬日元,有時候五萬、十萬日元。」
松倉對於犯罪事實頑固抵抗,不過問題一旦稍稍偏離,他倒是回答得特別爽快。
「那麼,還五萬日元的話,都築先生會嫌少嗎?會看起來不太高興嗎?」
「看到我還錢,他的反應一般是‘你自己夠嗎’‘很努力嘛’之類的,有時候還會請我吃蕎麥麵。」
松倉也許是想表現出自己和都築先生關係親密的一面,但是很遺憾,衝野提問的意圖並不在此。
「一般借錢的時候也是看好都築先生的臉色吧?」
「這個嘛,總比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好講話吧。」
「比如說先還了五萬日元,看都築先生心情不錯,於是又開口再多借點,這樣的事情幹過嗎?」
「我倒是沒故意幹過這種事情,不過之前還掉了五萬日元,結果正好趕上需要錢,沒辦法又找他借了,被他笑話說‘明明剛還的又來借’。」
「哦……就是不能說沒有。那個時候又借了多少?」
「應該是二十萬日元。」
「是嗎?」
「我以前向都築先生借錢時,都是看他心情開口的。有時候湊滿了五萬日元還過去,都築先生心情會比較好,有時會鼓勵我‘很努力嘛’,還會偶爾請我吃蕎麥麵。有一次,我還掉五萬日元后馬上又問他借了二十萬日元,雖然被他嘲笑說‘明明剛剛還的又來借’,不過還是很爽快地借給我了,這件事情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
這場審訊總結下來,便是這樣的筆錄內容了。
「你總是嚷嚷著‘我沒幹,我沒幹’,筆錄都沒法做,把你叫過來受審沒意義,我跟上司也沒辦法交差。」
衝野說完,告訴松倉按照他剛剛說的內容做了筆錄,讓他簽了字。如此一來,應該強勢追究殺人嫌疑的衝野,推了一步緩和著氣氛,松倉也沒有露出牴觸情緒。
松倉離絞刑臺又近了一步,只是他本人還未意識到。
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正當,是否能揭開真相,衝野並沒有深入思考。
這樣子做幾份筆錄,一天便結束了。
「還有其他事情要補充嗎?」
衝野試探著問,並沒指望他會突然開口坦白,只不過想著讓他把心中的鬱悶藉機宣洩出來吧。
「沒有……」松倉看上去非常疲憊,慢慢地晃著腦袋。
「沒睡好?」
雖然兩人年紀相差很多,但是經過審訊見過多次,衝野竟然生出了些關懷之心,想要照顧照顧這個不爭氣的傢伙。
松倉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衝野。
「怎麼可能睡得好?」他苦惱地吐著苦水說,「淨做噩夢,夢見在法院裡來回地逃,卻逃不出去,最後被抓到法官面前,被宣告死刑,然後就嚇醒了,心想還好只是個夢,接著就想起自己被關起來了,跟夢裡面也沒什麼差別。這種絕望你能懂嗎?」
可能是太過生氣,松倉的眼中浮起了淚光,雙手握住在桌上顫抖了起來。
「還不如讓我在根津案裡受罰。現在被嫁禍了這件跟自己沒有半毛錢關係的案子,還是殺了兩個人的案子,太過分了,真是太過分了。為什麼我要揹負這種莫須有的罪名?為什麼沒人告訴大家這件事情弄錯了?我一想到以後就特別害怕……」
衝野覺得松倉不是在演戲。
這樣想的自己是不是很奇怪?衝野看著松倉痛苦的樣子,默默地在心中煩悶著。
「律師怎麼說?」衝野忽然想到這點,向松倉問道。和侵佔公物案不同,現在松倉被認定為殺人犯,現在會有國選律師幫忙辯護。
「他來和我見過一兩次,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叫我把知道的事情在審訊時全盤說出來。」
「你的主張跟他說了嗎?」
「當然說了。只是,小田島老師好像很忙,說很多事情要等到法院審判之後再考慮。」
雖在情理之中,那位小田島律師似乎並沒有感覺到這個案子有何特別。
「是嗎……不過,現在國選律師也是排隊抽籤的,他既然參與了,到法院審判的時候一定會給你幫忙的。」
衝野對松倉說了些安慰的話,結束了審訊。
松倉被接走後,衝野看著正在收拾攝像機的沙穗,心中難以平靜下來。
律師的話題簡直是多管閒事……自己也不知道提出這個問題有何意義,衝野不禁嘲笑自己竟然如此擔心松倉。
「檢察官……」沙穗看了衝野一眼,忽然笑了,「您是不是在想自己去辯護的話肯定會勝訴?」
「啊?」衝野愣了一下,嘟起嘴說,「我可沒想過這種事。」
「是嗎?那對不起了。」
沙穗只是隨口回了一句,並不是真心感到抱歉,眉眼之間還是笑意。
衝野忽然想到,難道自己的內心有這樣的想法嗎?
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可是,如果真有這樣的想法,那就是來自對搜查的不安和質疑。
不安和疑慮是有的。
這個案件搜查中的漏洞是顯而易見的,雖然出現了兇器這個強大的物證,但是其他的證據虛弱得可笑,卻還在準備把那些零碎的線索東拼西湊地送上法院。
這一點令人不安。
即便是作為唯一物證的兇器,衝野也想好好斟酌一番。
為什麼兇器本身被仔細清洗過了,卻要用寫過字的報紙包起來?
最上推測松倉從進入都築家之前,就把刀用報紙包起來。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行為習慣倒是不難理解了。
不過,這些只不過是最上的推理,某種想象而已。
事實上,不是如此的可能性也很高。
賭馬報紙是在入室搜查時被帶走的,現在保管在蒲田警署,當然是不容易拿出來的東西,不過在鑑定的時候,被誰拿走了其中的一部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弓岡的事情也在不知不覺中不了了之了。
這一點是令人懷疑的。
衝野幾乎是無意識地拿起了聽筒,撥打給正在搜查本部執勤的森崎警部輔佐。
「啊,衝野檢察官,你辛苦了。」森崎接了電話,「今天審過鬆倉了吧。進展如何?」
「還是老樣子。」
「嗯,估計就是這樣了。」森崎也沒抱很大的希望,「對了,你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你那邊的搜查情況,我有一些私人的問題想問一問。」
「哦……」
大概因為衝野事先提出是私人的問題,森崎的聲音顯得有些生硬。
不過沖野並不在意,接著說:「弓岡的事情,結局如何?」
森崎沉默了幾秒鐘,回了一句「原來如此」。
「等我稍微調查一下再回復。」
電話被無故掛掉了,衝野正疑惑著,很快又接到了森崎重新打過來的電話。
「不好意思,我出來了。」
大概是因為搜查本部的同事都在,覺得不方便說話吧。
「弓岡現在已經失蹤了。上週還有一個班組在追查,他已經不再使用手機,完全找不到蹤跡了。最後顯示是在箱根。」
「箱根嗎?」
「是的,有在箱根使用過手機的痕跡。仔細調查了那一帶,查到一個疑似弓岡的男人曾在強羅溫泉旅館裡住了兩晚。」
「是在警察正準備追查弓岡的時候嗎?」
「是的,就是那周的週五和週六。」
「那之後沒有去往大阪的跡象嗎?」
「沒有。雖然弓岡的姐姐聽他那麼說過。」
手機都打不通,難不成是消失了。說要去大阪打工這個說法終究是無法令人信服的,只可能是為了某種意圖故意消失。
「森崎先生,你怎麼看?」
對於衝野的提問,森崎停頓了一會兒回答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中止對弓岡的搜查,這是誰的判斷?」
「這個嘛,完全找不到弓岡蹤跡,再加上松倉那邊有了很大進展,所以田名部在搜查會議上說弓岡的事情就算了……」
可以理解為是在事實基礎上的判斷,只不過,不會還有其他的原因吧?
「還有一件事比較奇怪,住宅搜查時收繳的賭馬報紙,會在記錄上標明是哪月哪天的報紙嗎?」
「嗯,理解得沒錯。」
「包裹在兇器外面的報紙,應該不是收繳記錄裡記載過日期的報紙吧?」
「當然。在對兇器上的報紙進行鑑定時,需要跟原先收繳的報紙進行對比,鑑定科會和收押記錄比對的同時,拿出或者放回報紙,如果有一部分不見了,自然會有人來問的。」
「說得也是……」
總不至於整個組織都在參與。
「不好意思,問了你這麼多奇怪的問題。」衝野無奈地苦笑著搪塞過去。
「沒關係。」森崎認真地回答,「檢察官需要考慮的事情多,也是沒辦法的。其實我們在犯人扔掉拖鞋的便利店附近,收集並分析了監控拍下的道路影像,同一時刻有兩個監控都拍到一個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走路的身影。可是,我們的前提是松倉騎著腳踏車移動,所以這個證據作廢。時間稍微岔開沒關係,但是我們要找的是那個騎著腳踏車的看上去像松倉的人。不過仔細想想,這不是本末倒置嗎?多奇怪啊。從來沒有目擊證言說過在犯罪時間段的傍晚四點,被害人家門前停著一輛腳踏車。」
如果參考便利店前面的影像,兇手把腳踏車停在附近,走路過來扔掉拖鞋這個思路是成立的,但是拍到的徒步行走的兇手外形卻與松倉不符。
可是,以田名部為主導的搜查本部以及最上,也許在知道證據證言顯示兇手外形和松倉並不相符的情況下,仍然簡單粗暴地決定把松倉帶上法庭的被告席。
「森崎先生,雖然兇器出現了,但是我並不認為松倉是兇手。」衝野坦率地表明瞭心中的看法,「我覺得這個案件的搜查很可疑,明明是在認定松倉是兇手的前提下進行調查。我感覺是某個人在施加壓力,我擔心將來很有可能會對搜查進行問責。」
「檢察官,有些話不便公開。」森崎用一貫謹慎的語氣說,「確實,我也覺得這次案件中,田名部的態度和往常不太一樣,原本他在搜查干部中屬於理論派,行事相對謹慎。只是可能由於他和最上檢察官剛好步調一致,恐怕很難說清是誰在主導這次搜查。不管怎麼說,糾結於這一點我們不會有什麼好處。我可能是多管閒事了,若是擔心日後的問責,你最好把最上檢察官給你的指示和方針全部都記錄下來。這是最有效的辦法,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衝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莫名地有種衝動。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感覺自己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正在被扭曲。
「替我約一下最上檢察官。」
衝野讓沙穗打了電話,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來壓住內心的躁動。
「說沒問題。」
衝野把審訊的筆錄拿在手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檢察官。」
沙穗的表情有些奇怪,叫住了衝野,面對衝野詢問的眼神,沙穗說:「請不要太草率。」
「嗯?」
沙穗猶豫不決地開了口:「檢察官請不要輕易說出要辭職之類的話。」
衝野嘆了口氣,回答說:「我沒想過這樣的事情。」
可沙穗還是擔心地看著衝野。
真是的,總是猜測我的心思……衝野走出辦公室,覺得有些困惑。
也許,自己內心深處藏著這樣的想法吧?
衝野暫時停止了思考,朝最上的辦公室走去。
「辛苦了。」
最上坐在沙發上,拿出啤酒放在桌子上,等候著衝野的到來。
衝野把筆錄遞給最上,在對面坐下,沒有去拿酒,只是在等待最上看完筆錄。
「嗯,幹得不錯。」
最上滿意地說完,朝衝野微微一笑。
「怎麼了?還有要緊的事情嗎?」
他瞥了一眼擺在衝野面前還沒動過的酒。
「沒有。」
衝野搖搖頭,過了一會兒,重新開口:
「我還是認為松倉不是兇手,」衝野單刀直入,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即使物證兇器已經出現了。」
最上眯著眼睛看著衝野,唇間露出了笑意。
「找到證據還覺得他不是兇手,這個想法可真是有趣。」
「仔細清洗那把刀來消除指紋,卻用留有自己字跡的報紙包起來,這種前後矛盾實在無法理解。」
「你去證據現場看過了嗎?」最上冷靜地回答,「標註是在報紙折起來的內側,包的時候沒有看見,或者粗心沒注意也不是不可能。松倉沒有訂其他的報紙,想用紙包起來的話,選擇賭馬報紙再正常不過。」
「是這樣嗎?信箱裡面的廣告宣傳單或者其他什麼,隨便找一下就能找到很多。而且,我實在不覺得有把刀包起來的必要。既然已經到了河邊,直接扔進河裡不是更好,特意扔到草叢裡,豈不是故意讓人去找出來?」
「松倉是腦子那麼靈光的人嗎?連這種事情也要去懷疑。」最上巧妙地避重就輕,「如果一定要懷疑,物證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兇手為什麼會把錢包落在現場,錢包不是不應該弄丟嘛’之類的,事實上就是靠著那些證據抓到兇手的啊。區別就在於,那些兇手招供了,而松倉不肯招供,僅此而已,而這唯一的一點不同,極大地迷惑了我們,尤其是像你這樣第一次碰到如此頑固的否認案的年輕人。」
「確實,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否認案,但並不是因此才有這樣的想法。這裡面有蹊蹺。聽說搜查本部最終停止了對弓岡的追查。要去大阪打工的弓岡離開東京後,在箱根沒了蹤跡,手機也打不通。事情明明很可疑,可是田名部管理官卻認為追查不到就算了,發出停止追查的命令。我覺得,他對弓岡過於忽視,對松倉卻過於執著,這種巨大的反差怎麼看都覺得不正常。」
「弓岡的事情一發生,田名部就派了搜查人員出去。至少在我看來,他是以理性思考來採取行動的。」最上語氣平和地說。
「可是,兇器一齣現,他就對弓岡不理不睬了。」
「那是當然。出現了物證中最關鍵的兇器,何況還有兇手使用過的特殊痕跡,事已至此,怎麼可能無視?換句話說,這些都是絕對證據,對於搜查人員來說,是哪怕在泥濘中匍匐也好,被血汗浸透也罷,都想要得到的證物。一旦證據找到,勝負基本就定了。」
最上的話,聽上去簡直是對沖野的炫耀。
「圍繞這個證據重新組織搜查是再正常不過了,莫名其妙挑毛病不是破案的人該做的事。」
面對最上的嚴厲斥責,衝野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決意說出內心的疑慮。
「根津案中松倉逃脫了制裁,所以絕對不允許第二次發生,即使立證有困難,這次也要強行起訴……您是不是這樣想的?即便您早已知道松倉有可能不是兇手。」
「我剛說的話,你沒聽懂嗎?」最上反問,「兇器已經找到,你為什麼一定要避開它?」
「對於兇器我有自己的推測,老實說我拿不出證據,所以暫時不提了吧。」
「沒關係。」最上說,「雖然你說沒有證據,不過你負責松倉的審訊,又旁觀警方的搜查,心中必有感觸吧,聽聽你的心證,並不是浪費時間。」
衝野聽罷,沉思了一會兒,下定決心說出來。哪怕為了最上能夠理解自己也好。
「那麼,請允許我在此唐突了。我懷疑田名部私下和弓岡接觸過,從弓岡那裡拿到兇器,並吩咐他暫時隱藏蹤跡。」
坐在事務官位子上的長浜瞪大了眼睛看向衝野。
最上皺了皺眉頭,嘴角一撇,做出了一個難辦的表情。
「確實有夠唐突了。」最上悶悶地哼了一聲,「田名部先生為什麼要做到那個份兒上?既然弓岡拿出了兇器,那麼兇手肯定是他,沒必要故意把松倉當作兇手吧?」
「這個,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衝野說得有些含糊,低下了頭,「有可能是因為根津案和松倉的那些不為人知的糾葛,不然就沒辦法解釋現實的這些問題。」
最上輕輕點了點頭,不過終究沒有表現出贊同的樣子。他把蹺著的腿放下來站了起來。
「好了,你的想法我瞭解了,不過起訴松倉的方針是不會變的,部長和副部長那邊也已經批准。找到兇器卻放棄立案這種事情,在我這裡是不可能發生的,否則就等同於放棄檢察官的責任,檢察官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了。」
最上此話一齣,衝野便知道多說無益。他是抱著極大的決心說出了這番話,他知道說服最上是有些痴心妄想,不過還是希望通過開誠佈公的說出來,傳遞出哪怕一絲的質疑也好。
談話無疾而終,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最上沒有表現出理解衝野的意思,衝野也沒有因為聽了最上的話而反省自己是否有錯。
和最上短兵相接,衝野並不否認自己除了經驗之外,尚有其他不足。可是和實習生時期就開始崇拜的前輩一起工作,他感到最上和大多數職場老人一樣,思維強勢死板,很難接受別人的意見。這和他平時的言談舉止給人的印象如此不同,說實話,衝野有些失望。
第二天傍晚過後,衝野被肋坂副部長叫了過去。
停下手中的工作來到副部長辦公室,沙發上除了副部長,最上也坐在那裡。
「我聽最上說過了,」衝野坐下後,肋坂表情嚴肅地說,「對於蒲田案的起訴,你現在還是有些消極。」
「是的。」衝野點點頭。
「嗯,」肋坂微微頷首,看著衝野,「這個案子確實一開始不得要領,但是既然兇器找到了,我們就得拿定主意推行下去。」
「是嗎?」事實已定,衝野知道沒有了迴旋的餘地,於是冷冷地回答,「如果這是上面的決定,我也沒有辦法。」
衝野知道就算不再爭辯,談話也不會就此結束。
「我已經和最上說過了,早知道這次的否認案性質如此惡劣,就不會讓你這樣資歷尚淺的人來做了。是我們之前想得太過簡單,給你增添了不必要的煩惱。」
肋坂頓了一下,繼續說:
「雖然之前沒有先例,不過這次的案子轉交給最上立案吧。你把相關資料交給最上,我聽說筆錄基本上齊全了,後面就交給他費心吧。」
還是來了……衝野不自覺地咬緊了牙根。以人事調動以外的理由撤銷負責檢察官確實是沒有先例的,衝野也是第一次碰到。雖然搜查的方向事與願違,但是毫無疑問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如此簡單幾句話就被徹底否定撤了職,生氣是在所難免的。
「明天,新宿警署那邊會把多次搶劫案的嫌疑人送過來,那個案子的自首有了突破,案情也比較清晰,同時也是件大案,就交給你來負責吧。」
這種做法就好比面對一條不肯輕易把骨頭吐出來的狗,拿來了一根差不多的骨頭做誘餌。衝野沒有出聲。
「還是跟他明說比較好吧。」
最上像是讀懂了衝野的表情,不顧肋坂臉上微微的不悅,朝著衝野繼續說:
「我一直認為既然把這個案子交給你,就不應該輕易收回,那樣就算你會暫時獲得輕鬆,心裡也會留下芥蒂,所以一直想讓你憑自己的力量處理。
「但是你昨天的話讓我改變了態度。那些你不吐不快毫不掩飾的想法,讓我不得不慎重考慮。因為就算讓你繼續負責這個案子,心裡也一樣會留下芥蒂。那樣的話,解除你的任務也不失為一個選擇,這就是我的考慮。
「還有一個問題,你既然已經心生不滿,那麼繼續把訴訟的工作交給你可能欠妥。當然你可能會按照要求起草起訴書立案,但你會以什麼樣的心情帶著多少熱情?進一步說,你會給公審負責人傳遞什麼樣的資訊?如果不是帶著對兇手的憎惡,堅決站在被害人立場上強烈要求嚴懲兇手,那麼從開案陳述開始就無法打動法官和審判員。內心有迷惘和懷疑的人,可以擔負得起這項飽含被害人和被害人家屬,以及全體搜查人員期待的工作嗎?考慮到這些,我認為把你調離是明智之舉。就是這麼回事。」
這番話沒能讓衝野平復心情,不過對於最上的話,他沒有反駁的能力。是自己讓最上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本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結果只能如此。
「明白了。中途退出實在抱歉,後面就拜託您了。」
衝野和最上說完,便從副部長辦公室告辭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按照指示整理了殺人案的相關資料。
「把這些資料搬到最上先生的辦公室去吧。」
衝野把東西遞給了沙穗。沙穗感覺到了衝野的煩躁,卻沒有多說什麼。
「好的。」
沙穗聽話地抱著資料出去了,房間裡留下衝野一人。
眼前的辦公桌上,那些讓自己不堪煩惱的資料全都消失了。
剩下來的都是些條理清晰的案子或者聽審證人之類完全沒有心理負擔的資料了。
太輕鬆了,明天開始就不用身心俱疲了,這不是好事嘛。
衝野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資料,摔在了地板上。
「搶劫犯間宮到了。」
「叫過來。」
「是。」
撤銷蒲田殺人案的職務後,如肋坂所說,重新分配的連續搶劫案的嫌疑人被送了過來。
深夜襲擊了牛肉蓋飯連鎖店,拿刀搶劫了數萬日元的現金,跑出去的時候剛好撞見了巡邏中的警察,三兩下就被逮捕了。
除此之外,總共涉及了三起搶劫案,確實不是個小案子。不過嫌疑人對罪行供認不諱,對審訊沒有任何抗拒。
被押送到辦公室的間宮,和粗魯的外表極為不相稱地始終以低姿態接受著衝野的審問,沒有爭辯,供認不諱。辯解筆錄很快就結束了。
「還有其他補充嗎?」
衝野覺得還欠缺點東西,誰料間宮只是縮著腦袋道歉:
「沒有了……就是覺得非常非常抱歉。」
「你去打劫的那家牛肉蓋飯店的店員,都是些打工賺生活費的學生。你這樣帶著刀闖進去,會讓他們多害怕,你知道嗎?」
「您說得對,真的是太抱歉了。」
「嘴巴說說是不夠的,你到底有沒有真心反省?」
「反省了。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看到對方任怨任罵的樣子,衝野不知為何一股怒氣衝上心頭。
「真的嗎?」衝野敲著桌子怒聲問道,「你是有前科的!之前也是這麼說的吧!!」
「對……對不起……這次一定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衝野平穩了下粗重的呼吸,反問自己是否真的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才發這麼大的火。待他察覺到不是,趕緊冷靜了下來。
再怎麼責罵,感覺也不過是在痛打已經投降了的對手。
「今天就到此結束吧。」
聽到略顯唐突的這一句,間宮像是要鑽進桌子裡一般深深低下頭。
間宮和負責看管的警官出去之後,沙穗給衝野泡了一杯茶。
衝野沒有去端茶,只是深呼了一口氣。
蒲田案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從自己的生活中退出了。
可是,衝野還沒有整理好心情。
最上說過,不管蒲田案多難,中途撤職都會給衝野的內心帶來一定的傷害,所以從沒想過要收回任務。可是後來發現就算由他繼續負責,也不能避免這一點,於是決定撤下他……
也就是說,正如最上所言,現在自己的內心受到了傷害……衝野無法否認這一點。
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充斥身心,對手頭上的工作提不起興趣。即使有案子需要審訊,卻感覺不到緊迫感,注意力也無法集中。
有時一股莫名的情緒在身體裡衝撞,那份無法抑制的焦躁,甚至令他坐在檢察席上都感到前所未有地痛苦。
對於蒲田案,即便被撤了職,衝野也還是很在意。
是不是不該對最上表明心跡?
可是,沉默地繼續負責那個案子,自己能泰然自若地保持冷靜嗎?
堅持自己的信念,難道有錯嗎?
腦子裡亂作一團,好想跟昨日一樣把眼前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扔出去。
「要不要去吃頓慶功宴?」
「什麼?」
衝野抬起頭來,昨天默默為他收拾起散落一地資料的沙穗,正用手解開束起的頭髮,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不是說好等蒲田案告一段落,我們一起去吃頓飯慰勞一下嗎?」
「嗯……」
確實說過那樣的話。不過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告一段落。想到這些,衝野自嘲地笑了起來。
「說得對……那我們去吧。」衝野小聲嘟囔道。
權當偶爾散散財吧,衝野去atm取錢,讓沙穗預約了想去的店。
從地下通道去往裝有atm的那棟辦公樓,路上遇到了去買東西的同屆生,末入麻裡。
「嗨,衝野君。」
「噢,好久不見。」
4月份的同屆生聚會之後,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在食堂裡倒是從遠處見過兩三次,不過這麼近距離交談,自那之後還是第一次。
「有在加油嗎?」
末入麻裡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衝野只回了一句「還行」。
「話說,我上次碰到最上先生的時候,他說在跟你一起工作哦。」
她忽然想起來一般,饒有興趣地湊近衝野說。
「本部系可都是些不得了的案子。是什麼案子呀?進展如何?」
被她這麼問,衝野沒辦法,只好說了。「4月份發生的蒲田案,老夫婦被殺的那個。」
「啊,之前被逮捕的那傢伙。」麻裡的眼睛瞪得滾圓,說,「不過聽說一直不認罪吧?有可能攻破嗎?」
「沒……」
「好像蠻難的。原來你在做那個案子啊。」
麻裡欽佩的語氣讓衝野感到有些難堪。
「我也和最上先生一起辦過幾次本部案,不過分配過來的都是簡單的案子。衝野君很受最上先生器重呢。」
「沒這回事兒。」衝野語氣有些生硬,「實際上主要都是最上先生在做,我基本已經脫手了。」
「呵呵,最上先生會照顧人,如果你磨磨蹭蹭、猶豫不決的話,會被接管過去哦。衝野君得堅定地告訴他‘這是我的工作’。」
麻裡笑著說了聲「再見」就離開了。
4月份聚餐喝酒時,麻裡說過最上是「好檢察官」,也是「理想的檢察官」。
那個時候衝野對麻裡的話原本也是贊同的,可是現在……
原本覺得心意相通的同屆生,現在竟也產生了距離感。
「我沒想過最上先生是那樣的人。」
沙穗預訂的日式小館位於銀座的畫廊街。工作結束後,衝野和沙穗一起走到銀座,鑽進館子裡的包間,點了刺身、天婦羅、炭火燒烤等超出兩人分量的飯菜,酒水也是從啤酒開始,清酒、葡萄酒全都喝了個遍。
醉醺醺的衝野嘴裡嘟囔出來的話,不知不覺中全是埋怨。沙穗在酒精的作用下臉頰緋紅,和平時一般無二的態度傾聽著衝野一股腦兒傾吐出來的積壓已久的鬱悶。
「結果呢,我的意見,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反正他是想著我年輕,就把我當成一句指令就會行動的木偶了吧。」
衝野託著腮,一通抱怨後,滿滿的倦怠中夾雜著嘆息聲。
「長浜先生說過,自從丹野和樹自殺之後,最上檢察官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呢。」
沙穗將吃得散亂在盤子裡的剩菜用筷子一點點夾起來送進嘴裡,這樣嘀咕了一句。
「欸?」衝野明顯吃了一驚。
「特搜部追查的幕後捐款案中,立政黨的丹野和樹不是自殺了嘛。據說那個人以前是律師,畢業於市之谷大學,和最上檢察官是同級生,可能以前也在同一家法律研究會共事過吧。老朋友以那種形式丟掉性命,最上檢察官好像深受打擊。那之後,哪怕在他身邊也不敢輕易打聲招呼了。長浜先生是這麼說的。」
衝野不知這些話的用意,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
「老朋友以那種形式丟掉性命確實是會深受打擊吧,但是那跟這裡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話是這麼說。」
「那個丹野和樹,有人說是我們特搜部的追捕導致他自殺的,畢竟特搜是拼盡全力掘地三尺式的搜查。最上先生在名古屋擔任過特搜,同行的做法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看到老朋友被那樣逼死,自己身為會把人逼入絕境的檢察官,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做法,煩悶也是情理之中的吧。至少如果是我,我會有這些煩惱。可是他在現實中卻又和特搜一樣強勢搜查,我就無法理解了。」
「可是,他沒說過要強勢審訊吧?檢察官你在中途放緩了審訊力度,我想看過筆錄的最上檢察官多少能感覺得到,可是他什麼都沒說吧?我感覺還是有些影響的。檢察官你的審訊才是堪位元搜的冷酷無情。」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衝野想起對松倉的第一次審訊,自嘲地說,「不過正是因為做到了那種地步,才感覺出奇怪的。最上先生對審訊不再多過問,還不是因為直接證據的兇器被發現了。我反倒對這一點很不解,他對兇器發現之後的走向放任不管,藉此牽引搜查的方向,如此一來搜查結果只會越來越接近頭腦中杜撰出來的故事。特搜式的強行搜捕,不就是這麼回事嘛。」
「可能所謂的老手就是如此吧。」
「我原本以為他是個明白事理的人。」衝野掩飾不住心中的失望,「這個案子怎麼想都覺得可疑,森崎先生也是這樣認為的。審訊松倉的兩個人都覺得有疑點,兇器可疑,弓岡的失蹤也很可疑,可是他卻不明白。」
「也許最上檢察官心知肚明。」沙穗道。
「什麼?」
「也許只是在考慮能否維持公審,也就是說即便知道兇手有可能不是松倉,只要能維持審判,就當作松倉乾的也未嘗不可。事實上,找到兇器後,從外面包裹的報紙上採集到了指紋。即使搜查內部有質疑的聲音,也不可能在公審的階段提出來。法官和審判員只會看到兇器出現了、採集到了指紋這些確鑿的證據,所以根本不可能質疑。即使辯方律師想要調查弓岡,他現在下落不明也無從查起,想爭辯也站不住腳。那麼認為這個方案可行也並不奇怪了。」
「混賬啊!」衝野有些吃驚,「也就是說,只要公審能勝訴,即使造成冤案也無所謂,這不是草菅人命嗎?不管特搜如何不堪,我還是不願相信居然有檢察官會有這麼粗暴的想法。」
「一般情況下確實如此,」沙穗用謹慎的口吻說,「但是松倉和一般蒙冤者不同,他過去犯過殺人的命案,而且過了訴訟時效,沒有受到制裁。也許是松倉的弱點,讓人覺得他揹負罪名也沒關係。」
捫心自問,衝野不能說自己沒有這樣的想法。正因為他是過去未能清算的物件,才能在審訊時毫無顧忌地破口大罵。
可是,這不應該成為把本次命案嫁禍給他的理由。這幾乎可以說是私刑的領域了。也許田名部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是作為檢察官,應該劃清界限冷靜判斷。
更重要的是,冤案會產生另一個問題:真正應該受到懲罰的兇手逃之夭夭。按錯一個按鈕,就會產生一系列無窮無盡的連鎖反應。
「唉……這種事情想也沒用,反正也不能插手。」
衝野說完,將紅酒一飲而盡。可是,即使他有意識地承認自己的無能,因無力而起的惱怒卻更為強烈,身體最深處傳來陣陣微妙的刺痛,無法安置。
「案子層出不窮,」沙穗給衝野的酒杯裡添上紅酒,「糾結於一個也無濟於事啊。」
沙穗的話聽上去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衝野冷不防把手裡的酒杯抽了回來,沙穗手中傾倒的紅酒灑在了桌上擴散開來。
「你真是這樣想的嗎?」衝野對正在用毛巾擦拭桌子的沙穗問道。
沙穗看了衝野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不管能不能插手,自己都想糾纏於這個案子。
衝野橫下心來承認了這一點。
於是他的腦海中不經意地浮現出最忠實於自己感受的一條路。那一瞬間,他被一種恐懼感籠罩,可是同時,一股英氣正在擊退那份恐懼。
「我覺得這樣下去並不好。」
沙穗像是什麼都沒聽見,把毛巾疊好。
「最上先生說過,出現了兇器這種鐵證如山的物證卻想要放棄立案,就等同於放棄公職,已經沒有作為檢察官的意義了。確實如他所言,我是個不合格的檢察官。朋友被特搜逼入絕境喪命,自己卻強推搜查一意孤行。想來,那就是他的答案吧。那就是他所謂的檢察官。立場不同,也許那就是正解。畢竟如果一遇到事情就對自己質疑,工作很難推進。
「但是我做不到。在檢察官這個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一個人,不可避免地會糾結、會煩惱。出於為世間正義貢獻一份心力的初衷我才踏上法律這條路,如果背離這條路才能被稱為檢察官,我是無法理解的,也不想理解。」
「好了,夠了吧?」沙穗靜靜地說。
「什麼夠了?」
「你不需要這樣責怪自己。」她苦笑著說。
「讓我說個夠吧。」
聽到他帶著喘息的聲音,沙穗悲傷地看著衝野。
「你,已經知道我該怎麼做了吧,在我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所以你才會說不要辭職那樣的話。」衝野不顧搖頭的沙穗,繼續說道,「是啊,我就應該把檢察官的工作辭了。」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沙穗的語氣裡多了一份心疼,「我今後還想跟檢察官一起工作。」
「哈?」衝野不覺失笑,長出了口氣,「這說話的風格可不像你。用這樣的話挽留我,只會讓我在辦公室裡安安靜靜地墮落。」
「辭職後準備做什麼呢?」
「如你之前所說,做松倉的辯護人,和最上先生對決。」
「那是不可能的。」
衝野看著認真反駁的沙穗,移開視線,灌下了一口酒。
無須沙穗多言,衝野當然知道,自己作為負責搜查的人,對搜查資訊負有保密義務,去當辯方當事人即被告的辯護律師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這是衝野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如果可以實現,他能想象自己會多麼熱血沸騰。從這種感覺來說,恐怕自己並不適合檢察官這份職業。
他想拆穿蒲田案件中最上編造的故事。他想揭發弓岡失蹤背後的隱情。田名部或者是誰,如果有警方人員參與,勢必會涉及違法。如此一來,不惜捨棄工作揭露真相,就有了充分的價值。
即使不做松倉的辯護律師,也會有其他的辦法。
「我必須辭職。」衝野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辭職後,檢察官今後就再也不能走上陽光普照的臺前了。」
「臺前是什麼?」衝野煩躁地問沙穗,「我從沒想過自己現在是站在臺前。哪怕在陽光普照的地方,如果根基不穩,樹也會枯死。這跟站在哪裡沒關係,我只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你是覺得我站在舞臺上所以才有相處的價值嗎?是的話,你馬上斷了念想吧。反正馬上就會有別的檢察官登上你喜歡的舞臺了。」
沙穗的臉頰微動,用充血的眼睛回瞪著衝野。
「我堅持不下去了。」
說罷,衝野深深地嘆了口氣。
明明說是慰勞,輕鬆爽快的氣氛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者說,可能最初就不存在。
不早不晚的尷尬時間,不盡興的氣氛下兩人離開了酒館。
「再陪我一會兒。」
衝野對沙穗說著,走到外堀大街上,叫了輛計程車。沙穗什麼也沒說,只是跟在衝野的後面,坐在了衝野身旁。
計程車從數寄屋橋開到內堀大街,路過檢察廳所在的祝田橋。每天上班的辦公大樓裡的燈光,映在衝野的眼裡分外冷清。
自己的內心已經非常清晰了。可是,一旦直面起來,一種令人恐懼的孤獨感將自己緊緊包圍,即使喝醉也難以驅散。
「今天,遇到了公審部的同屆生,4月份同屆生聚餐一起喝酒時我們還聊最上先生聊得起勁,可是今天同樣聊到最上先生的時候,我只感覺困惑不已。對堅信自己的工作充滿正義的她來說,我已經變成難以理解的人了。」
衝野自言自語地說,沙穗默默地聽著。衝野不知道沙穗心裡是怎麼想的,但是覺得她應該可以理解自己的心情。對現在的衝野而言,這可以說是唯一的希望了。
不久,計程車駛入玉川大道,穿過七環,在衝野的檢察官宿舍前停住。
衝野抓著沙穗的手下車。
兩人一言不發走上宿舍的臺階,衝野開啟房門,進入室內。
被衝野抓著手的沙穗脫了鞋子,踏上玄關,站在起居室的入口處不動。衝野沒有在意沙穗,把包扔到沙發上,脫掉外套,把領帶從領口抽出來丟在地板上。
「脫吧。」白襯衫也脫下來扔了,衝野對沙穗說道,「我想做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嗎?」
「不要。」沙穗一本正經地回答,「你幫我脫。」
衝野拉過沙穗的手腕,把她的身體粗魯地抱到懷裡。彷彿要把紐扣扯掉一般,粗暴地扯開她的襯衫,用手環抱住那彷彿輕易可以折斷的蜂腰,貼著她的唇激烈地吻起來。衝野撥弄著沙穗的緊身裙,捏著她柔軟的臀部,再次對著沙穗仰起的臉吻了下去。
沙穗的手臂纏繞著衝野的頭,衝野聽到她在耳邊的輕喘。
恐懼的心情消失了。
像是呼應顫抖著的沙穗一般,衝野的體內有一股隱藏的力量似乎要湧出來。
我是可以的。
可以辭掉檢察官的工作。
衝野把沙穗放倒在床上,趴在她身上,眼角泛起的淚花流進沙穗的頭髮裡。
把所有的都包裹起來吧,沙穗從下面抱緊了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