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前的最後一個傍晚,衝野和部長、副部長等上司一一告別,最後去了最上的辦公室。衝野回到自己即將告別的檢察官座位上,收拾著打掃後的殘留物品。
大辦公桌上已經很乾淨了,沙穗絞乾毛巾,仔細地擦拭著。
電話鈴響了,是公審部的同屆生三木高弘。
「衝野,在銀座定了七點的位子。你,幾點過來?」
「定位子幹嗎?」
「當然是你的送別會。我叫了同屆的夥伴們。」
「不好意思,我有別的事情。」衝野心裡感激他們的費心安排,可還是拒絕了。今天想和沙穗兩人安安靜靜地喝喝酒。「你們就當成同屆生聚會來辦吧。」
「說什麼呢?是特別為你安排的啊,就算有事,至少過來露個臉吧。」
「知道了。只是露個臉的話,我想想辦法吧。」
雖然並沒有打算去,衝野還是應付了一句。
電話結束通話後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
是和三木一起在公審部的同屆生末入麻裡。
「這是今天要去的店的地圖……」她說著,把手裡拿著的紙遞給衝野。
「謝啦。」
衝野收下,看也沒看就塞進了上衣內口袋。
「能來嗎?」
「應該吧。」
麻裡盯著敷衍了事的衝野。
「真沒想到a廳的同屆生裡面,衝野君是第一個辭職的。」
被她這麼一說,衝野輕輕笑了。
「4月份的時候,我也沒想過自己會這樣辭職。」
麻裡瞥了一眼沙穗,似乎覺得有些話不方便講,不過最終還是說出了口。
「我成為蒲田案的公審負責人了,你聽說了嗎?」
「哦,當然。」衝野說。
「我不知道送別會上能不能講,所以想現在問問,衝野君,這個案子立案的時候,是不是和最上先生髮生了什麼……見解有分歧?」
衝野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如果衝野君是因為那個立案變得消極,就太不像你了。」
衝野寂寞地笑了笑。「別把我說得那麼簡單。」
麻裡一本正經地看著衝野。
「可能這個案子很有難度,但是最上先生費盡心思立了案,我想回報他的這份期待,準備全力以赴。」
「是嗎?」
面對她的這番話,衝野只是靜靜地回了一句。也許麻裡已經本能地明白了衝野會成為對手。
「好了,走吧!」
衝野望了一眼窗外夕陽下的日比谷公園,轉過身來,拿起辦公桌上的包,對沙穗說。
「辛苦了。」
一同站起來的沙穗,從桌子下面拿出一束簡單的花束,遞給衝野。
「算了,還來這個?」
衝野乾脆地拒絕了,但是沙穗搖搖頭。
「不管衝野君是為了什麼辭職,但是為了國家努力至今,所以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被沙穗這麼一說,衝野別無他法只好接受了。
衝野手裡拿著花束,走出了檢察院聯合辦公大樓。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那棟大樓,雖然沒有留戀,但心中還是殘留著一絲寂寞。
轉身背對辦公樓,走到人行道上時,手機鈴聲響了。衝野一隻手拿著包和花束,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原來是同屆的栗本政彥。
「聲勢浩大的辭職啊。」
衝野抬頭仰望辦公樓,在公安部那一層,明亮的燈光下有個人影。
栗本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諷刺人,衝野不由得苦笑起來。
「不好意思,我有別的事,就不去參加送別會了。」栗本說道。
「是嗎?我也是。」衝野這樣回答之後,繼續說,「栗本……你說得對。」
「什麼?」
「關於什麼是好檢察官。只有你所謂的好檢察官,才能作為好檢察官留在這裡。」
「你終於發現了。」栗本說道。
「嗯,發現了。」
「不過我想說的並不僅僅如此……有時也會需要截然不同的檢察官。」
「我已經受夠了。」
「是嗎,」栗本嘆了口氣,說道,「那你就努力當個好律師吧。」
「什麼是好律師?」
「我也不知道。」他說完,又補充道,「正義之類的吧……答案你自己找。」
「好,知道了。」
衝野掛了電話,舉起花束往辦公樓的方向揮了揮,再次邁開了步子。
第二天,衝野開始行動了。他上午穿著襯衫和西褲從檢察廳宿舍出了門,換乘電車往淺草橋方向去了。
如果要改行做律師,要為登入備案做各種準備工作。申請事務所的津貼,住房也要自己來更換。檢察院宿舍可以住到8月底,但是不趕快行動的話,一個月一眨眼就會過去。開始新的生活,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可是,比起那些,衝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從廉價廣告頁一樣的官網上查到了路線,在穿過淺草的江戶大道上,靠近隅田川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一幢老舊的雜居大樓。
大樓的入口處有各層的商住資訊,六樓的地方貼著「小田島法律事務所」的牌子。
乘著窄小的電梯來到六樓。狹長的通道上並排著幾扇門,最裡面的一扇門是敞開的。其他的門上都沒有貼著「事務所」的牌子,感覺那扇敞開的門應該就是「小田島法律事務所」。
衝野走到門口,往裡面看了看。牆邊擺放著一張工作臺,坐著一位中年婦女,裡面的鐵桌後坐著一個男人,應該是小田島。
「有何貴幹?」
小田島一抬頭看到衝野,趕忙去確認那張應該是日程安排表的紙。他看上去三十多,比衝野大幾歲的樣子。中年發福,下顎肥滿,不聽話的頭髮漫不經心地趴在頭上。
「不好意思,突然造訪。」衝野把門關上,進入到房間內。
「別,別關門!」小田島叫起來,「通著風呢。」
房間裡面沒有開空調,可能壞了,窗子上面的空調機的扇葉沒有開啟。風扇雖然在轉,但是基本被那個女事務員霸佔著,小田島只能扇著扇子。
「其實是這樣的,我是為了小田島律師負責的蒲田刺殺案而來的。」
「其他房間都是下面公司的倉庫,不會有別的人上來的。」
中年女事務員說著,再次開啟了門。
「那麼,你是誰?」
被小田島這麼一問,衝野自報姓名,說是東京地檢的檢察官。小田島一聽,睜大眼睛,漲紅了臉。
「檢察官沒有預約,就突然前來,是想幹嗎?這……這也太失禮了吧!」
「不好意思,因為有點棘手的事情要跟您說。」衝野回答,「還有,我現在雖然檢察廳在籍,但是已經辭職了,8月底正式辭退官職。」
「辭了職的檢察官啊!」小田島態度一轉,用戲謔的眼光看向衝野,「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現在這種時勢下居然這麼輕易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公職……應該好好抓住不放手的哦。不會和我一樣是新六十二期的?是想先找到合適的下家吧?不過真不巧,如你所見,我們這個小破廟,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不,我不是來找工作的。我剛才說了,是為了您的案子來的。而且,我也不是新六十二期的同屆,我是新六十期的。」
聽了衝野的話,小田島大概是覺得自己說過了頭,尷尬地咳了幾聲。
「呃,那個……」衝野也察覺到了尷尬,環視著房間補充說,「我倒不覺得這裡破爛,這裡……很有氛圍。」
「對吧,氛圍不錯吧。」小田島嘴快地接上話,「這裡嘛,不管怎樣能從房間窗子裡看到外面的晴空塔哦。我特別喜歡這一點。」
「是嗎?」
「是的,那個……雖然看不到全貌,但是塔尖是可以看見的。」小田島慌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對了,你是新六十期啊……我是白領轉型過來的,雖然沒能很快考上,不過我是法科大學院的第一期哦。」
「哦,這麼說來,我們是法科大學院的同屆啊。」
聽到衝野的附和,小田島總算鎮定下來,嘴裡說著「是的」,臉上露出一絲生硬的笑容。
「那個,你要幹啥來著?」
聽小田島這麼一說,衝野在身前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是為了松倉重生被起訴的蒲田老夫婦被殺案。聽說小田島律師接受了國選辯護。」
「是的。我是不得已只能獨立起來,總要接活的。這樣的人現在多著呢,不能因為是兇案就退避三舍的。成為國選律師後就去律師會館排隊抽籤,這次運氣好拿到了案子。」
「松倉應該是否認罪行的,辯護方案您是怎麼考慮的呢?」
「這個嘛,因為他本人否認,我只能尊重他的意願主張無罪。他本人也比較固執。」
「您覺得有勝算嗎?」
「勝算?」小田島鼻子哼了一聲,「跟我說勝算也……」
「小田島律師,請您認真想一想。檢察廳一定會要求判處死刑,如果如松倉所說他是被冤枉的,那麼無論如何您都必須得贏啊。」
「這個嘛,我當然會以當事人的主張為重在法庭上辯護。不過,勝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若老老實實認罪,判為無期也有可能的,但是他完全不聽。」
「沒有必要讓他認罪。應該堅持無罪辯護,推翻檢察廳的強行立證。應該是可以做到的,所以我為此而來。」
「可以做到?」小田島擰緊了他的粗眉毛,問道,「你憑什麼說這樣的話?」
「那是因為,我一直負責這個案子,看著警察搜查,負責松倉的審訊。」
「搞什麼啊!」小田島驚訝地面部抽動了一下,「做你的檢方當事人不是很好嘛!跑到這裡來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起訴松倉是上司的決定,我並不認同。這個案子的搜查存在疑點,松倉無罪的可能性很高!」
「不要再說了!」小田島搖著頭,臉頰上的肉也跟著晃了晃,「你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知道你有何不滿,但是把業務資訊洩露給對方當事人,一旦被檢察方內部知道,那可是大問題啊。這不是辭職了就能允許的,搞不好你以後連律師備案都不能如願。」
「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衝野懟了回去,「糾結在舊觀念裡也無濟於事。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才捨身來到這裡。」
「算了吧,算了吧。」小田島避開衝野的視線,繃著臉說,「這太麻煩了,恕難從命。」
「你說什麼?」衝野探出身子,向小田島壓過去,「你就是以這種覺悟來接這種大案的嗎?被告人是被處以極刑,還是重獲自由,命運正掌握在你的手裡!」
「請注意您的言辭!」原本面壁而坐的女事務員忽然把椅子轉了過來,朝向衝野,「他接受這個案子絕不輕鬆。因為這個案子在媒體面前曝了光,連我都被親兄弟指責說‘你老公居然支援這麼兇殘的兇手,真是太無恥了!’即便如此,他還是很看重這份工作,正竭盡全力想辦法。」
看起來,女事務員應該是小田島的妻子。
「你不要插嘴。」小田島對妻子說完,咳了兩聲接著說,「不管怎麼說,法律工作者必須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做事,不能想著超越法律去做什麼事。」
「我不僅僅是因為反對搜查才辭職出來的。這個案子的搜查中有違法操作的嫌疑,檢舉違法操作也是公職人員的義務。這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
「違法操作是什麼?」小田島翻起眼皮看著衝野,問道,「檔案資料?當事人的對話錄音?你手中有證據嗎?」
「不,我要說的不是這些證據……」
聽衝野這麼一說,小田島深深嘆了口氣,直搖頭。
「這麼稀裡糊塗就……」
「如果真是稀裡糊塗地自以為是,我不會輕易把檢察官的工作辭掉!警察內部也有人對松倉是兇手的說法持懷疑態度,可是搜查課採取強硬手段立案指證他是兇手。這場官司,很有可能無罪勝訴,不,是必須勝訴。小田島律師,您若是贏了這場官司,就會在業內聲名鵲起。作為律師,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如果您只當作例行公事,實在是浪費了這次機會。您應該聽我的。」
一聽到「聲名鵲起」四個字,小田島的臉色有了微妙的變化。小田島的妻子也再次轉過椅子看向衝野。
「這個嘛……」
小田島不停地扇著扇子,眼神在衝野和妻子之間轉來轉去,看上去非常為難。
「您在為難什麼?國選的酬勞不過就一個月的房租而已吧,這就滿足了嗎?如果鼓起勇氣向前邁一個臺階,有可能變成幾百萬、幾千萬日元哦。」
小田島嘴裡嘟囔著,用目光和妻子交流過後,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看來真是接了個大案子啊……」
他嘀咕著轉過身關上了窗子。妻子把入口的門也給關了起來。
「一起聊聊吧。」
他把扇子遞給衝野,說道。
松倉兇手論的疑點、弓岡嗣郎的存在、警察的行動等,衝野把案件搜查中察覺到的疑點和自己的見解全部說出來之後,沉默不語、側耳傾聽的小田島苦悶地嘆了口氣。
「弓岡這個人,我倒是從被告那裡聽到過。老實說之前覺得不可信,但聽了衝野先生的話,現在覺得這個弓岡更像是兇手。」
「這下麻煩了。」小田島嘟囔著撓了撓頭。
「但是也沒辦法證明是某個警察的陰謀吧?」
「這件事只能暫時擱置一邊。」衝野說道,「先要推翻對方立證贏得審判。對方是強行編造的故事,必然會有漏洞。不過公審前的預審很快就要開始了,必須得加快速度。」
公審前的預審,是為了讓刑事審判緊湊地推進,事先讓檢方和辯方把各自的證據和主張亮出來,當場區分是否必要,進而鎖定公審的爭論點。大型案件可能要花幾個月時間進行數個來回。
也就是說,公審流程會在預審現場決定下來,所以一定要在預審之前把資料證據準備萬全。一旦預審結束,即使想在公審時提出新的證據,也不會被採用了。
「我們得為勝訴研究個策略。」小田島喘著粗氣,「但問題是兇器找到了,而且採集到了被告的指紋,推翻這一點是最難的。」
「這也是檢方全面押寶的關鍵,把這個作為爭論點,對我們是極為不利的。如果說這個物證上有什麼漏洞,就是兇器本身沒有指紋,只在包著兇器的報紙上發現了指紋,而且發現者在匿名舉報時說得並不清楚。松倉在哪裡買來那把刀也沒有記錄。我們只能指出這些疑點,讓審判員覺得物證裡面可能會有貓膩。如此一來,就可以把勝負壓在其他證據上面了。」
「別的證據?是什麼呢?」
「總之是要推翻檢方編造的故事情節,使其結論無法成立。檢方對松倉幾點鐘去了被害人的家,幾點左右以什麼動機殺害被害人,幾點鐘離開現場,編造了個故事,但那是強行拼湊起來的,只要去調查,總能找到漏洞。比方說,作案時間段雖然從都築先生家門前騎車經過,但是附近也許有人能證明當時並沒有停過腳踏車。」
「你是說警察的搜查報告裡可能有那樣的證言?證據一覽表我拿到了,但是到底讓他們公開哪個比較好……」
「不,警察即便得到那樣的線索也只會棄用,外面人看不到到底棄用了什麼線索。我們只能到案發現場周圍轉轉看有什麼發現。」
「你是說要親自尋找相關證據嗎?」小田島嫌煩地說,「真是頭腦發昏了。警察可以安排十幾個人收集線索,我們可只有一個人哦。我妻子頂多能幫我取個咖啡,孩子也小,不可能讓她做這些事的。」
「我會幫忙的。」衝野說。
「就算你說要幫忙……」小田島露出嫌棄的表情,「老實說,國選律師的報酬根本不夠,這樣做的話,一下子就會超出預算,還會影響其他工作。」
「如果在意眼前這點蠅頭小利,就什麼都幹不成了。我剛才說過了,如果贏了這場官司,您會名聲大噪,到時必然會有足夠多的回報。要知道能判無罪的公審並不多見。」
「這個我也知道……」
「檢方的虛假故事肯定會穿幫的。既然在附近漫無目的地尋找線索比較有難度,那麼我們先弄清楚松倉的行蹤。請您去仔細問問他在案發當日的行蹤。我特意沒有問過他,因為就算問了也只會跟故事不符。但是,只要仔細確認,就可能找到監控或者其他關於行蹤的證據。恐怕警察也沒有仔細查過,因為萬一查出了什麼只會讓自己被動。」
小田島自己小聲嘀咕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聽從了衝野的意見,回答說「知道了」。
「我先去跟被告人確認情況吧。」
等候公審期間,松倉被從蒲田警察署的拘留點轉移到了東京拘留所。小田島中午便去了東京拘留所和松倉會面,下午兩點過後回到了淺草橋。
衝野在咖啡店裡算好時間,再次返回事務所和小田島碰面。
「按照你說的,我和他本人確認了當天工作結束後的行蹤。」
小田島一邊用扇子扇著臉,一邊把紙在桌子上鋪開,印有蒲田地圖的紙上用紅筆標記著移動路線。
「有這個就好辦了。第一個重點是松倉說去吃過飯的‘銀龍’。實際上當天下午五點多,有一份餃子、啤酒,還有炒榨菜的付款記錄。上面都是松倉經常點的菜,我估摸那就是松倉的結賬單。不過店主記不太清了,松倉自己也沒有留下收據。其他日子的收據倒是有的,偏偏那天的沒有。這一點比較薄弱,所以不能作為不在場證明。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再問問店家。」
「好,既然要去,就趕快走吧。」
小田島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站起身來。雖然看上去不愛動彈的樣子,現在也開始慢慢進入狀態了。
「晚上會很晚,孩子他媽回去的時候別忘了關窗。」
「好的。」
夫妻之間交代好之後,小田島跟著衝野一起走出了事務所。
身後有妻兒,事務所也還沒走上正軌,在這種情況下,不能為酬勞不多的國選辯護太過勞心勞神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衝野雖然也是帶著相當大的決心辭去檢察官,以這種形式投身到這個案子,但是也正是因為單身所以才能義無反顧吧。
可是,小田島是松倉唯一的辯護律師。雖然有些勉為其難,也只能讓他加油努力了。
從事務所走到淺草橋車站,衝野已經出了一身汗。盛夏的午後,瀝青路面上泛著白光。到達蒲田時太陽已西沉,但是走在街道上身上還是汗津津的。
「銀龍」是位於jr線蒲田站附近巷子裡的一家中華料理店。櫃檯前擺了六張椅子,堂內按照錯列擺了五張四人桌,店面並不寬敞,但也不覺狹窄侷促。確實是下了班來喝杯啤酒的好地方。
晚餐的時間還早,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
「營業中,不好意思打擾了……」小田島手裡拿著名片,向櫃檯後面站著的店主打招呼。店主是個六十歲出頭,不太和善板著臉的男人。
小田島開門見山,說松倉在案發當日說來過這裡,想和店主確認一些細節。店主面露迷茫地回答:「他經常來倒是真的。」
「4月16日來過沒,還記得嗎?」
「那麼久之前的事情我怎麼記得清?要是問昨天我還能答得出。都已經過了幾天了,再問我是七天前還是八天前,我哪裡想得起來。」
「也是哦……」小田島很快就放棄了,隨聲附和道。
衝野聽著他們的對話,環視店內。沒有防盜監控。
「他來的時候,一般坐哪個位置?」
聽到衝野的提問,店主指了指靠牆邊的那張桌子。
「大概那個位子吧,裡面空就坐裡面。碰到人多的時候,也會坐櫃檯這兒。」
「大概每週來幾次?」
「兩三次吧。」
「他來的時候,會和店主您說話嗎?」
「嗯,會說‘好冷啊’‘好熱啊’之類的吧。有時候也會說些賭馬贏了輸了的話。不過我不賭馬,只是隨便附和他幾句。」
即使不記得具體時間了,本希望店主能記起那天「某某比賽贏了」之類的對話,但是店主搖搖頭。
「來的時候,基本都是點啤酒和小菜嗎?」衝野改變了問法。
「是的,餃子和炒榨菜點得比較多。或者麻婆豆腐。」
「我聽說16日下午五點多,有張啤酒、餃子和炒榨菜的收銀小票……」
衝野有些擔心店主會不會疑心辯方律師怎會知道警方的搜查資訊,不過店主似乎沒有感到異樣,爽快地回道:「有是有的。」
「像那樣在晚飯時間之前,點啤酒、餃子和炒榨菜的客人多嗎?」
「不能說很多,但是也不能說沒有。」店主含糊地回答。
「比如說,4月份左右,點了啤酒、餃子和炒榨菜的客人,除了他,你還能想起來誰?」
「這個嘛,其他倒沒有特定的誰。」
「那麼,看到點了啤酒、餃子和炒榨菜的小票時,一般情況下,浮現在您腦海裡的只有他了。可以這麼說吧?」
「是吧……」店主面帶困惑地勉強回答。
「其實給警察看收銀小票的時候,店主您的腦子裡就是這麼想的,對嗎?」
「所以對警察說有可能是這個啊。可是警察一問我,百分之百沒錯嗎?能在法庭上肯定回答嗎?我就沒那麼肯定了。我可不想為這種事情特意跑到法庭上去。那人說離開的時間更遲一些,我可是聽說了的,他說在店裡大概待了兩個小時。但是他沒待過兩個小時,不就矛盾了嗎?」
「待了兩個小時的說法,松倉自己也改了口供。其實他是五點多離開的。」
衝野想說「銀龍」店主事到如今才說這樣的話很讓人為難,但還是忍住了。
「確實,如果被警方追問是否百分之百確定,想要收回意見也是可以理解的。」衝野放緩了語氣,表示理解,「不過,怎麼說呢……即使不能斷定也沒關係。不過,那個時候,四五點時過來點啤酒、餃子、炒榨菜的客人,除了松倉就想不出其他人了,是不是也可以按照這樣的感覺在法庭上做證呢?」
「還是饒了我吧。」店主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頭。
「我理解您不想上庭的心情,但是這關係到一個人的命運。對於問罪松倉的案子,您說自己完全不記得。」
「就算這麼說……他不過是偶爾來店裡的客人,我不瞭解他的為人,也不想牽扯到麻煩的事情裡。那個人二十多年前發生過傷害女中學生的案子吧?據說也是過了時效之後才認罪坦白?我這家店因為他經常光顧都上雜誌了,一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連客人都不願意來了……現在總算安穩下來,真的,你就放過我吧。」
「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這次的案子,冤案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那天他在這裡喝酒到五點多,那麼就和警方推算的犯罪時間有衝突,他就有了不在場證明。有無證言對他來說是完全不一樣的結果。二十三年前他犯下另一樁案件是事實,可是警察憑那次的案件就斷定他這次也是有罪的,不能允許這樣的謬論。而且本案的真兇也會逃脫法網,必須阻止才行。」
「那我也沒辦法……」
對於始終不感興趣的店主,留下希望他無論如何再考慮考慮的話,衝野和小田島一起離開了。
「能百分之百確定嗎……問這種話不就是威脅嗎?警察真是太壞了。」小田島憤憤地嘟囔著。
「他們是做得出來的。」衝野冷靜地說道,「我們必須反擊。」
隨後二人沿著案發當日松倉騎車的路線,確認公寓和道路沿線的店鋪裡是否安裝有監控,一旦發現店裡有監控,就進店詢問能否拍到路上的情形,以及案發當日的影像記錄是否還有留存。
第二天、第三天,衝野和小田島一直在蒲田走街串巷,尋找可能拍下松倉行蹤的監控錄影。
可是,即便找到了,大多數的回答是幾個月前的資料已經沒有儲存了。還有些地方回絕說沒有警察的許可,不能提供錄影。對於那些回答說不能馬上看到錄影的地方,他們決定過幾日再去拜訪。
「啊,都要熱暈了。」
許是曬過頭了,小田島有點輕微中暑,狀態有些不好,這一日的傍晚他們提前結束了工作。從蒲田回來的電車上,他渾身乏力、搖搖晃晃,衝野在品川下車為他買了運動飲料之後,決定打車回事務所。
「從這裡打計程車回去,開什麼玩笑。」
小田島疲倦地皺著眉頭反對。「沒關係,我出錢。」聽到衝野的話,小田島一下子老實了。
鑽進有空調的計程車,喝著運動飲料的小田島總算是感覺緩過來了。
「衝野先生,你錢夠用嗎?」小田島把被汗水浸溼的手帕敷在額頭上,仰著頭閉著眼睛問道,「雖然不是我該操心的事,不過,你不是剛剛辭了職嘛。」
「沒關係的。」衝野回答,「一直忙著工作,沒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所以存了一些,而且我是單身。」
「那就好。」小田島靜靜地說,「不過今後如果要辦事務所,開拓客戶,存款轉眼間就會花光的。」
「大概吧,不過現在暫時還不考慮。」
「還是說,作為辭職的檢察官,前輩們會給你介紹客戶?」
「這個嘛……」
之前聽說過辭職的檢察官之間相互聯絡,前輩會介紹客戶之類的事情。但是自己是不是那種能堂堂正正往來於那個世界的前檢察官,衝野自己心中並不清楚。即便想要救贖,也完全沒有指望著那個世界。也正因如此,現在正準備在檢方的虎口裡拔牙。
到達淺草的事務所後,小田島招呼衝野上來喝杯茶。
「有什麼收穫嗎?」留守在事務所的小田島妻子——昌子出門迎接。
「完全沒有。」
小田島脫下襯衫沒精打采地回答。雖然一些地方監控錄影的事情有待回覆,現在放棄還為時尚早,但是他的語氣裡似乎已經不抱希望了。
「除了監控,衝野先生還有別的辦法嗎?」
小田島結實的身體上緊繃繃地套著一件t恤,他坐在椅子上,讓昌子去倒大麥茶,向衝野丟擲了這個問題。
「要是有弓岡的訊息就好了。這個比較難辦的話,讓跟弓岡在烤串店裡見過面的矢口出庭做證,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那不太可能的。」小田島面露難色地說,「我們不是搜查方,無法在法庭上舉證弓岡是犯人。對方也不可能認同這種脫離論點的證言。」
確實如小田島所言,在法庭上要辯論的是被告人松倉的罪行,辯方根本沒機會展開真兇是誰的推理。對罪犯進行舉證是檢方的工作,辯方推翻檢方的舉證來保護被告人,才是公審本來的樣子。
可是,既然明知有人比松倉更有可能是兇手,無論如何都想在法庭上利用起來。
「要和檢方對抗,不找媒體幫忙可不行哦。」昌子把盛著大麥茶的玻璃杯遞給衝野和小田島。
「一篇關於你喜歡的白川老師的報道上有寫過哦。白川老師巧妙利用媒體揭發搜查中的漏洞,通過改變大眾輿論,最終在審判中勝訴。」
白川雄馬在刑事辯護業界取得了好幾場無罪判決,一時聲名鵲起,被尊為「白馬騎士」「無罪專家」,是大名鼎鼎的金牌律師。才能自然毋庸置疑,據說他還能看穿案件本質,敏銳地發現冤案,以至坊間相傳「有冤案的地方就有白川」。不管怎麼說,他作為政治家和藝人的辯護律師,是一位十分活躍的明星律師,光憑這一點,對小田島這種初出茅廬的律師而言就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白川老師出面肯定沒問題,但是我們這種級別不管怎麼折騰,媒體才不會理會。」小田島駁回了妻子的意見。
「可是前些日子不是有雜誌的記者來嗎?那跟辯護律師的能力沒關係,是因為媒體對這件大案也很感興趣。」昌子不認輸地反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