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感興趣是因為,時效過期成功脫罪的兇手現在又犯上大案被抓,這件事情本身很抓人眼球。媒體想表達的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或者過去的搜查太過疏忽以致又有人遇害之類的話題。他們不會希望聽到這件案子可能是冤案的。」
「可是你想想,之前來的《平日週刊》的記者聽到我們主張無罪的時候,不是問了很多細節嗎?得知我們沒有像樣的反擊素材,表情還很失望呢。」
有這樣一位記者?衝野來了興趣。
「那是因為他指望我們給出個不像話的主張,再報道說兇手一方居然說了如此混賬的話,譁眾取寵才是目的。」
「不,那可不一定。」衝野插話,「此前的檢察院醜聞、特搜緊逼使得議員自殺等事件,讓媒體看待檢方的目光越來越嚴厲了。如果搜查有疑點,也許會有媒體感興趣的。」
「還是別想了。」小田島不感興趣地說,「你的行動一旦被大眾媒體知道,不知道會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
「不需要擔心。我做檢察官時是禁止和媒體接觸的,所以沒辦法預測他們會如何行動,不過我知道他們原則上會隱匿資訊源。總之,僅憑我們來對抗檢方,人手是絕對不夠的。現在不是考慮自己立場、躊躇不前的時候。」
聽衝野這麼說,小田島眉頭深鎖,嘆了口氣。
次日,小田島忙於其他事情,衝野沒能和他見上面。夜裡接到小田島電話,說已經和《平日週刊》的記者取得了聯絡,明日下午會去事務所。
第二天,衝野如約來到小田島的事務所,大門緊鎖,像是暗示著馬上要進行極為隱秘的會面。
衝野開啟大門,裡面的人都在看他。除了小田島和昌子之外,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眼睛細長的男人回過頭。那男人約莫四十歲,應該就是《平日週刊》的記者了。
「我叫船木。」
他合上手中的扇子,遞上印著船木賢介的名片自報家門。
「聽說蒲田案件有一些有趣的內幕,特地前來採訪。」
他開誠佈公心中的好奇,這樣說道。
「船木先生對本案已經採訪了不少素材吧?」
衝野向開啟本子準備採訪的船木問道。
「對,大概採訪了一下,寫了一篇報道。」
船木從厚厚的包裡取出了一本《平日週刊》。
「啊,是這個呀。」
這是松倉再次被捕之後5月時發行的刊物,文章的內容主要是圍繞二十三年前的根津案和松倉的生活環境來寫的。
「讀了這個,我感覺船木先生並沒有懷疑松倉是兇手,那麼您現在的想法是什麼?」
「基本沒有變化。」船木回答道,「確實當初聽說松倉本人沒有認罪,警察尋找證據也非常辛苦。不過後來兇器找到了,松倉被正式起訴。這樣看來,感覺應該是常見的否認案件,最終訴諸了公審。」
「我聽說船木先生是來這裡採訪的人當中,對松倉不認罪的現狀最為關心的一位。」
「我很喜歡旁聽審判。在法庭上,比起痛快認罪的案子,否認案更有意思。這次的案子,兇器和指紋一起出現了,他卻還在極力否認,我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另外,時效已過的根津案他也通過極力否認最終無罪逃脫。是這種做法被他當作了成功法則,還是另有原因,思考下來確實很有意思。」
「我們的主張是松倉是被冤枉的,搜查是有問題的,這會違背船木先生作為記者的立場嗎?」
「這要看你們說的內容了,我只能根據可靠性來判斷。公開支援遭人唾棄的殺人犯,對於媒體來說也是很大的風險。」船木輕輕點了點頭,不過並沒有就此打住,「不過,單純從記者的直覺來說,我是很感興趣的。說實話,我感覺這次的案子這樣下去很難處理……怎麼說呢,從正面角度最先出手的是《日本週刊》,他們已經領先了一步。《日本週刊》裡有個因根津案對松倉執念頗深的記者,上學時住在那個發生命案的宿舍樓,跟被害女中學生是相識,一直心懷怨念。他對過去的命案非常清楚,有看點,大眾評價也很高。和他針鋒相對是很麻煩的,老實說這次我本不想插手。不過,如果有其他視角,就得再做打算了。當然了,是在仔細斟酌的前提下。所以如果你們的話值得相信,我會寫出來的。」
衝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再次開了口:
「我因為對松倉牽扯的命案在檢察廳持反對意見無效,最終決定辭去檢察官的公職。如果這能作為您判斷的依據,也算有價值了。」
「從心意來說,確實有點感動。」
船木慎重又委婉地保留了回答。
除了為此辭去公職,現在的衝野沒有任何可以讓人信服的招牌。叫別人相信這樣的自己,的確是一廂情願了。
但是,也只能以這種方式去戰鬥了。
「明白了。請您聽完再做決定吧。」
船木輕輕點頭。
「作為訊息來源,我不會把衝野先生透露給任何人。請把詳情和您的想法全部告訴我吧。」
於是,衝野把蒲田案中沒有公開的搜查疑點,以及為起訴松倉而強行進行的一系列操作說了出來。
「嗯……負責審訊的衝野先生和搜查一課的警部助理都傾向於無罪。」
聽衝野說完,船木盯著房間裡的某處出神,在腦海中整理著思緒嘀咕道。
然後他輕輕扭過頭來,看著衝野。
「不過,雖說有根津案在前,管理層會如此行事嗎?如果是暗箱操作,應該是跟弓岡接觸後,恕他無罪,藉此拿到了兇器,讓他暫時躲起來了吧。一旦事發,就不是辭職的問題,而是要進監獄的。」
「確實關於這部分還有疑點不能斷定。」衝野承認道,「僅僅因為那件時效已過的案子就生出如此執念嗎……但是,現實是搜查本部剛開始懷疑弓岡,他就失蹤了。手機關機,說明明顯是故意藏起來了,自稱去大阪打工完全不能自圓其說。弓岡最後的行蹤不是在東京都內而是在箱根,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他要躲避組織行動的個人意圖很明顯。是搜查內部的某個人,還是某幾個特定的人的操作,是否牽扯到管理層的授意……雖然並不確定,但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原來如此,這個事情很有意思。」船木簡短地表達了感想,「不過請讓我再稍微確認一下。比如關於弓岡,在烤串店裡跟他聊天的是矢口昌宏嗎?他現在因盜竊被捕在拘留所裡,對吧?我去會一會他。」
「等小田島律師有空的時候一起去如何?」
衝野原本想說以採訪目的去拘留所探視會被禁止,結果船木很直接地回絕了。
「視情況可能會拜託你們,不過我自己有門路可以問到律師,我會再討論一下。」
雖然船木到最後一直對沖野的話保持謹慎,但是合上筆記本看向衝野的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最近,私下賄賂有關的議員自殺案鬧得沸沸揚揚,外界質疑警察粗糙辦案的呼聲很高。在這種情況下,本案這種極有可能黑白顛倒的事件尤其值得關注。如果衝野先生的話基本屬實,那麼必然會有敏銳的人前來支援,最終改變世人的看法,也會影響庭審方向。現在只能在這個房間裡講的事情,大白於天下不是不可能的。」
意想不到地受到了船木的鼓勵,衝野暗自慶幸對船木沒有隱瞞實情。
害怕是沒有用的。現在只能相信正義,堅定地走自己的路。衝野再次告訴自己。
第二週迎來盂蘭盆節,大街上充滿悠閒的夏休氣氛。在這樣的週五,東京地方裁判所進行了蒲田刺殺案的第一次公審前預審。
當然衝野是不能參加的。傍晚,他等小田島回到淺草的事務所,詢問檢方的動向。
「哎呀,那個叫末入的女檢察官,顏值真是高。朝我這邊投過來的目光凜冽,這種氣場強大的女人正是我中意的型別哦。」
一來就說起這些和預審內容無關的話,小田島被昌子捶了一下肩膀,趕緊把檢方在公審中提交的相關證據彙報給了衝野。
檢方公示的證據大都在衝野預測的範圍內。衝野自己做的筆錄當然也在其中。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在試探辯方的底牌,警方還有一些沒有公開的證據,比如收集到的監控錄影等。
「檢方申請了讓被害人家屬巖崎美和、原田清子做證人,在總結髮言時做意見陳述。」
衝野最終沒能和第一發現人清子及被害人唯一的女兒美和見面,如果當時繼續負責下去,應該有機會在起訴彙報時跟她們碰面。讓獨生女兒站在證人臺上講述自己的雙親是如何敦厚老實,人際關係良好,傾訴對犯人的憎惡,要求嚴懲……一想到註定會被那痛苦的身影所影響的法庭,衝野不禁嘆息。
可是,他沒有理由阻止被害人家屬站到法庭上,只能心甘情願地接受。
「還有就是,讓根津案的證人出庭了。」
「欸?」
衝野看了看小田島手上拿著的檢方的證據申請資料。根津案的證人他沒聽過,也猜不出會是誰。
「是一個叫和泉三郎的前警視廳刑警,是當時負責審訊松倉的,據說是想公開根津案,或者當時對松倉的印象。」
「根津案,和此次案件不是沒關係嗎?這應該拒絕的啊。」
「不,已經得到認可了。」小田島聳聳肩說道,「檢方的見解是兩個案子有共通性。」
「共通性?強姦殺人和搶劫殺人,案件性質不一樣、兇器也不一樣,沒有共通性啊。硬要說的話,只能說不認罪的態度是共通的。真是太可惡了。」
「就算反對了,檢方也會逮著機會把根津案拿出來的。」
「只要拿出來就徹底拒絕嚴防死守好了啊。」
「不可能的。法官和審判員都已經通過報道知道了根津案。松倉犯下兇案卻逃過時效,沒有比這更卑鄙惡劣的印象了。我們對此越是極力反對,他們越會覺得我們姑息養奸,倒不如接受根津案,表現出松倉悔過自新的態度,反而能化解這個問題。在此基礎上再來闡述本案和根津案的不同就可以了。」
小田島自信滿滿地說著自己的方案,衝野卻覺得他中了檢方的計。
可是松倉本人對根津案是認罪了的。如果嚴厲反對勢必會造成消極印象,那麼只能預先計入失分項了。
「下個月很快會有第二次預審。之後還會有幾次呢……如果我們拿不出反擊的證據,流程會早早結束,公審也會很快提上日程的。」
本以為檢方有不少漏洞,可是聽了報告,感覺全是己方的劣勢。
「要是能讓‘銀龍’老闆出庭就好了……」
小田島用手擦著臉上的汗,沒底氣地說。
「小田島先生,」衝野看著他說,「我有一個絕招。」
「是什麼?」小田島停住了手上動作,問道。
「讓我作為證人出庭吧。」
「你說什麼呢?」
「檢方提出的證據裡有幾處是我做的筆錄。讓松倉申訴當初強行審訊,主張口供無效,然後為了討論筆錄的真實性,找來負責審訊的我做證人。我當初的取證的確相當粗暴,我必須跟松倉道歉,即使被責怪也只能接受。」
「嗯……可是這個太過胡鬧了。」小田島痛苦地小聲說,「如果在法庭上說你的粗暴取證使得黑白顛倒,那麼也許你捨生取義了,他否認罪行通過了,主要情節以外的筆錄一一複核,審判根本無法進行。這是對神聖法庭的褻瀆啊。」
「現在已經不是考慮褻不褻瀆的時候了,而且討論筆錄真實性只不過是向我提問的一個藉口。小田島先生藉此問我在取證過程中如何看待松倉和本案的關係,這樣我就可以大聲把心證說出來,即使檢方提出異議我也會回答的。」
「不行,所以我說你太胡鬧了。」小田島撇著嘴搖頭道,「這樣公開和檢方對抗,根本不知道對方會如何貶損你。你既然辭去了檢察官的職務,就不受任何人保護了。如果受到惡意攻擊,很有可能會處於一種連審判員都不相信你的尷尬境地。」
「如果因為我不再是檢察官就沒有了說服力,那麼叫上我之前的事務官好了。她和我心意相通,可以客觀佐證我的可信度。」
衝野已經做好了捨生取義的準備,這反而讓小田島更加猶豫不決。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做出這種類似飛蛾撲火的事情,對你今後沒有任何好處。」
正因為小田島隻身一人闖入律師界切身感受到環境的嚴苛,才能說出這些話。對於一直在檢察廳工作的衝野,從檢察廳出走,甚至公然與檢方為敵,還感受不到這種危險。這既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短板。
可是,現在確實沒有其他能夠擊退檢察的辦法。
「開著門說這麼敏感的話題可不行啊。」
突然,從走廊傳來洪亮的聲音,衝野心頭一驚,回頭一望,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約莫六十歲,微微低著頭的高個子男人。
那張露出戲謔笑容的臉,衝野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就是以前小田島和昌子聊到過的金牌律師——白川雄馬!可是,衝野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身後的小田島也大吃一驚,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白川身後,《平日週刊》的船木露了面。
「把門關上。」
白川對船木說完,走到狹小的房間中來,嘴角浮出笑意,看著衝野。
「你就是檢察官?」他看著衝野說。
衝野含糊地回答著,心裡尋思到底發生了什麼。船木帶著「白馬騎士」來意味著……
「我……我是經營這家事務所的小田島。」
小田島慌慌張張地從抽屜裡拿出名片,塞給了白川。
「大家好,我是白川。」
彷彿在場所有人都在翹首盼望他的到來一般,白川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先生的大名如雷貫耳……」
白川用手製止了激動地跟他打招呼的小田島,圓滑地緩和著氣氛:「讓我先坐一坐吧。」
「我也一把年紀了,這方面要照顧照顧我的,哈哈哈!」
「您請坐您請坐,真是失禮了。」
小田島連忙把自己的椅子舉過辦公桌遞給白川,自己拿過了靠在牆邊的摺疊椅。
白川彎下腰,坐在小田島的椅子裡。
「還有啊,不管現在怎麼提倡節能,這個空調還是要開的。開啟了空調溫度適宜了,客戶才能跟你心情舒暢地談事情嘛。」
「明白了,我馬上開。」
衝野看小田島踩到摺疊椅上,把窗子上空調機的罩子開啟,才知道那空調原來沒壞。小田島按下按鈕,過了一會兒響起了轉動聲,年代久遠的空調開工了。
「我三十五年前拿到律師執照,意氣風發地開始工作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事務所裡。」
白川眯著眼睛說。就這一句就讓小田島心中滿是感激。
白川從昌子手中接過盛著大麥茶的玻璃杯,道了感謝,說了句「今天時間不多了」,便切入了正題。
「船木君跟我聯絡說有個有趣的公審,想問我怎麼看,就聽說了這次的事情。剛才我們去了小菅,和松倉見過面了。」
船木靠在牆邊,看著小田島目瞪口呆的樣子。
「我覺得很有意思,實在想聽聽那位為了這個案子辭職的檢察官,就是你對吧,來講講這件事,所以今天過來了。剛才在走廊裡聽到你們的談話,你說想自己站到證人席上去是嗎?」
面對白川惡作劇般的眼神,衝野老實地點點頭。
「哈哈哈,最初聽說這個事情,我還不相信居然有這樣的檢察官。不過現在看來,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了。」
白川咕嘟咕嘟喝了幾口大麥茶,繼續說:
「那麼言歸正傳,能不能讓我加入這場審判的辯護團呢?」
白川笑嘻嘻地望著瞪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的小田島。
「當然,代表律師還是你,不需要顧忌我。我是來免費工作的。」
「這……這怎麼使得,白川先生您這樣的大人物……」
小田島驚慌失措,已經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不是來多管閒事的,」白川大手一揮,「在我看來,只要站在法庭上就有一定的意義。雖然是有些自誇,不過對於判斷冤案的能力,我可是常人的兩倍。我這個鼻子,聞兩下就能知道了。不知道是誰說過,‘有冤案的地方就有白川’,有了這塊招牌,我還挺吃得開的。我以前在神田的雜居大樓,剛好也是從這樣的事務所開始,現在在溜池已經有了十個合夥人。不管怎麼說,都得靠著嗅覺靈敏。
「然後呢,我這個人臉皮厚,哈哈哈。就像現在一樣,不相關的案子我也能插進一腳。如果我覺得有疑點,有時還會特意跑去拘留所找被告人毛遂自薦。檢方胸有成竹覺得99.9%的機率是有罪,可是我打贏過的無罪判決兩隻手都數不過來,只要我出現在法庭,就能讓對方捏把汗。當然了,也不是所有案子都能如願勝訴,不過加上認定失敗或者緩期執行,我的成績更勝一籌。棒球界勝出三局即為一流球手,在律師界,以公檢為對手能打出這個比分也能算一流了,我的本事在此之上,所以是個怪物,哈哈哈……」
白川爽朗地笑過後,微微上揚的嘴角浮現滿意的微笑,看著衝野和小田島。
「看我光顧著吹牛皮,就知道我臉皮多厚了。」
小田島像是被勾了魂,乾笑了兩聲。
「所以呢,我加入是有我的考慮。你們也可以盡情地利用我,我可是蠻有名的哦,雖然不知道是好名聲還是壞名聲,哈哈哈!」
爽朗的言談瞬間拉近了距離,不知不覺就把對方帶入了自己的節奏……這可能是白川在漫長的律師生涯中練就的處事風格,讓衝野深感佩服。在很短的時間內,白川成功構築了充分信任的關係。
「能得到白川先生的協助,沒有比這更讓人安心的了。」
衝野這樣說道,小田島也興奮地附和:「沒錯!」
白川滿意地點點頭,看向衝野。
「那麼恕我直言,剛剛我偶然聽到你說要自己站在證人席上給檢方個措手不及,這真的不是上策,你必須慎重。」
「可是,」衝野回答,「聽完小田島先生對預審的彙報,我覺得照這樣下去公審恐怕只能按照檢方的節奏走,我們必須得想出反擊措施。」
「即便如此也不能自己去做人肉炸彈。也許你是出於自身的正義感,但是你的行為卻是在與整個檢察組織為敵。檢察廳對於你這種動搖組織的對手是不擇手段的。在你站到證人席之前就會找個理由把你逮捕起來,這不是不可能的。他們可以隨便設定個陷阱,比如乘電車時旁邊的女人忽然說你是流氓,就把你抓起來了。」
衝野認為自己曾經所屬的組織不會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白川的話有誇張的成分,但確實領會到了需要慎重考慮的意思,頭腦冷靜了下來。
「可是,還有其他辦法嗎?」
「先要改變世人的看法。這位船木君引我出來之前,寫了有趣的報道哦。」
白川滿含期待地向船木望去,船木摸了摸鼻子浮出了淺淺的笑意。
「從衝野先生口中得知了矢口,我去跟他以及弓岡身邊的兩三個人摸了摸情況,感覺不錯。目前還需要追加一些素材,我打算先弄些動靜出來。」
「輿論一轉,證人也會出現的。」白川說。
「下個月初是第二次預審,在那之前會有報道出來嗎?」
「嗯……我盡力在本月之內。」船木若有所思地回答之後,目光堅定地看著衝野,「既然白川律師有意加入,我當然也必須配合。如果最終判決無罪,那就有意思了。《日本週刊》由我來對付吧。」
上次見面時對沖野的話一直保持謹慎態度的船木,現在對自己筆下的故事毫不懷疑,非常乾脆。
不知道這些能不能真的改變社會輿論。但是這場本以為只能捨生取義的四面楚歌的戰鬥,竟因為白川的登場而絕處逢生。
真正切身感受到白川的力量,是在接近8月底的時候。
幾日前,白川受日本外國特派員協會邀請,就近來社會上議論紛紛的特搜部獨立搜查做法的見解和他致力的冤案對策,進行了各種提問。
在那個場合,白川提到了目前涉及的案子,稱蒲田夫婦被殺案指控的被告人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自己已經加入該辯護團隊,將參與公審。
衝野是通過小田島的電話得知訊息的。
「今天我收到了各家報社的諮詢電話和採訪申請,慎重起見,衝野先生不要露面的好。」
小田島很興奮地說完,匆匆忙忙地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本週末,衝野從世田谷的檢察院宿舍搬出來,搬到了位於東京灣旁豐洲地區的一處兩居室公寓裡。
本來覺得只要租金便宜住在哪裡都一樣,可是即便刻意不去思考將來,這個審判結束後要過什麼樣的生活,這個問題總會在腦海中閃現。雖然不知會到什麼時候,總歸是要去備案,做律師的吧。在某個地方,開一間像小田島一樣的小事務所,踏踏實實地幹起來。這樣想來,還是應該住在離地方法院和拘留所都很方便的東京東邊。
沙穗曾說,如果衝野成立了自己的事務所,她會把事務官的工作辭掉投奔他。可是,將來還未曾考慮清楚,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衝野告訴沙穗絕不能辭掉事務官的工作。
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成立了事務所,衝野內心是希望和沙穗一起工作的。如果她辭去事務官,那麼住處也要替她準備好,所以還是租間稍微寬敞一點的兩居室比較好吧。
沒有和任何人商量,衝野只是模模糊糊想到這些便定下新居搬了家。
把裝在紙箱裡的法律書籍一一整理到書架時,衝野手機裡收到了《平日週刊》船木的簡訊。
「明天發售的週刊上會刊登那篇報道。敬請期待。」
衝野開啟簡訊的第二頁,因為流量限制,只能看個大概,不過受到白川在外國特派員協會發言的影響,蒲田案佔了很大的版面。
「時機剛好,藉此能改變大眾輿論就太好了。」
「最多不過兩三天,檢察就會坐立不安了。」
船木對自己的報道很有把握。
第二天早上,衝野從入口的信箱裡取出因為8月最後幾天免費贈送才訂閱的報紙,啃著麵包開啟翻看。
第三版面五個段落全是《平日週刊》的廣告。各篇報道的標題排列之下,《質問檢方》的特輯裡,「蒲田老夫婦被刺殺真相浮出」「兇手另有其人」這些字眼格外引人注目。
第四版面刊登了同日發售的《日本週刊》的廣告,貌似是在白川發言前便得知了他加入辯護團的事情,使用了《本次關注蒲田老夫婦被刺殺案的人權派律師毫無節操》這樣的標題。正如船木所言,《日本週刊》的記者和根津案被害人是舊識,時至今日一直用攻擊性的筆觸,比如《逃過時效之後的再次行兇——蒲田夫婦被殺案》《只肯自首時效案的松倉重生,驚人的本來面目和鬼畜人生》,等等,竭力揭發松倉的暴虐罪行。由於《平日週刊》作為批判檢方搜查的一部分,對蒲田案搜查持懷疑態度,所以兩本雜誌在立場上形成了鮮明對比。
衝野的捨生取義像丟出的一塊石頭,在湖面上激起層層漣漪,擴散開來。
不知能否觸及田名部管理官周圍的不法事實,公審的勝利也仍舊前路漫漫,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一切正在切切實實地前進。
衝野看完週刊的廣告,和以前當檢察官時一樣,習慣性地翻到中間頁面上看看有沒有重要案件的公審記錄,然後翻到社會新聞。沒有特別的大案,他迅速瀏覽了標題和報道的關鍵內容。
在看雜事新聞時,衝野看到一行名為《別墅內發現實彈彈殼》的標題。在山中湖畔別墅避暑的主人在修整院落時,意外發現了地上的空彈殼,隨後報了警。彈殼看上去屬於俄羅斯產手槍。
別墅和手槍彈殼這樣奇妙的組合,輕輕撩撥了衝野的好奇心。可能是黑社會的別墅吧?可是通篇看下來並非如此……半途而來的好奇心得不到合理的推理,衝野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下一篇報道,不一會兒就合上了報紙。早飯吃完後開始收拾,決定稍後去買本《平日週刊》。
「白川先生說要去蒲田,說衝野先生您也務必一起。」
狼煙既起,白川認為出手的時刻到了。以他那樣的身份,應該不會有時間親自尋訪松倉的不在場證明。截止到下次預審,包括今日在內最多兩次機會吧,他能收穫什麼呢?衝野內心充滿了期待。
過了晌午,衝野和小田島在品川車站會合,一同去了蒲田。在車站稍等片刻,白川乘坐計程車到達。
「你們好。」白川打完招呼便邁開了步子問道,「‘銀龍’在哪裡?」
「往這邊走。」
小田島一反常態,麻利地走在前面帶路。
「總之,讓‘銀龍’的老闆出庭做證是最重要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讓他點頭。」
白川的腳步越來越快,似乎要追趕上小田島,十足幹勁可見一斑。
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小田島多次登門「銀龍」,始終未得到店主的好臉色。
「就是這家。」
白川彎著身子掀起「銀龍」的門簾,用他的大手拉開了拉門。
已經過了午飯的高峰期,店內只有兩三對客人在吃拉麵。白川毫不在意地站到櫃檯前輕抬起手,聲音洪亮地叫店主過來。
「你好,老闆。」
「銀龍」的老闆皺起眉頭,掃了一眼衝野,慢悠悠地走近。
「我是律師,白川雄馬。」白川道出自己的名字,直入正題,「老闆啊,這兩個人也來過你這裡很多次了,無論如何這次松倉先生的公審,都希望能借助你的一臂之力。因為我們肯定會贏的,加上你的證詞,穩操勝券。我和這次的案子本沒有任何關係,聽說了這件事特意參與到辯護團,自願免費做志願者。雖說是志願者,但我絲毫不會含糊。這是場必須獲勝的審判,絕不能允許搜查權利被胡亂使用。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當然懲戒真兇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這次純粹是警方和檢方的荒唐行徑,只有反抗才能維護正義。這裡面的差異,可能一般人難以理解,今天發售的《平日週刊》你看過了嗎?」
白川從包裡拿出《平日週刊》攤開在店主面前。
「這裡寫了整個案子的可疑之處。本人呢,至今也經手過不少冤案,都是當事人被莫須有的罪名逮捕的案件。我還為金融界人士、政界人士辯護過,他們有些並沒有犯下觸犯法律的罪行卻被檢方抓捕,被報道成窮兇極惡的人。」
白川列舉了請他辯護的名人,滔滔不絕地說起那些案件的最終判決是如何與指控相去甚遠,好像在說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在這些辯護中深切感受到檢方的卑劣。他們本該主持正義,有時候卻披上正義的外衣,惡意打擊盯上的目標,讓其無法翻身。一旦開始胡作非為,根本不管對方有沒有犯罪,行使權力就是他們的目的,公權力瞬間就會變成為非作歹的工具,甚至會讓他們對罪犯求之不得。而且,外人是發現不了的,他們深藏不露,只要無人揭發反抗,他們就當成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們現在正拼盡全力以此為敵。老闆啊,我看你是真男人所以想要拜託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嗎?我白川真心實意地懇請你成為此次公審的關鍵證人。」
白川說著,深深地彎下腰,向店主低下了頭。
「不不,這個……」
在此之前,衝野他們來了多次,店主一直都是陰沉著一張臉,這次卻在白川的巧舌如簧下頃刻之間崩塌了心理防線,呈現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真的很為難呀……我也沒記得很清楚,跟那個人也不是很熟悉。」
「但是,老闆,收銀小票的記錄裡有他的結賬記錄對吧?你還能想起其他客人嗎?沒有對吧?不能對自己撒謊哦。」
「可是,去法院出庭……」
「老闆,」白川向櫃檯探著身子大聲說,「你說和那個人不熟,可是,這個不熟悉的人,本來可以通過你稍微拿出的勇氣得到拯救,卻因為你什麼都不做被判處了死刑,你是什麼心情……請你試想一下。換作是我,我忍受不了。我和松倉也沒有任何關係,可是從朋友那裡聽到這個案子,立刻覺得不能坐視不理。我想到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那結果實在太恐怖了。
「老闆啊,出庭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都出庭了幾千次了,沒什麼嚇人的。只要說出實情就好了。我會告訴你會被問到什麼問題,你什麼都不用擔心。真的只需要一點點勇氣。如果不趁現在放手一搏,這會成為你未來的日子裡過不去的一道坎,不是嗎?」
店主表情有些微妙,緊閉著雙唇,不久終於嘆了口氣,認輸了似的說道:「我明白了。我再考慮考慮。不過,我不會附和你們牽強做證的。」
「沒關係,感謝你的勇氣。」白川將手放在胸前,謙恭地道謝說,「你理解正義的真意。」他伸出手去握著店主的手補充說:「詳細情況日後再聯絡。」
「各位,打擾了。」
白川向在座的食客們揮了揮手,走出店門。衝野和小田島向店主致謝後,追了上去。
「本來已經快被逼到線外了,這一步算是守住了場地。」
白川清澈的眼眸裡浮現著勝利的自豪,看著衝野他們。
「呀,我太震驚了。」小田島興奮地合不攏嘴,「那個固執的老闆一眨眼的工夫就被說服了,我還有點不敢相信呢。」
看著小田島的反應,白川揚起了嘴角。
「哈哈哈……從滿腦子爾虞我詐的政治家,到惜財如命的生意人,我都能讓他們點頭同意,說服這種餐館小老闆簡直是小菜一碟。」
白川自大的說法可能讓人不太舒服,但是他在短時間內展現出來的成果,又讓人無可非議。巧舌之下的魄力和說服力讓他周身充滿了初次見面也能傳達出的信賴感,他作為成功律師的過人之處,令人心悅誠服。
隨後,他們又去了以前衝野和小田島二人去索求監控錄影卻未得到好臉色的兩三戶商家。不可思議的是,在白川說出「你好」的一瞬間,現場就立刻變成了他自己的主場,在說出請求之後,原先板著臉的商家好像被白川的氣場征服,非常配合地拿出了錄影。
在此之前,衝野和小田島尋訪時多數都是被告知影像資料沒有留存,收穫乏善可陳。可是,在離「銀龍」餐館很近的酒品商店裡確認過後,發現入口監控儲存了近一年的資料,能看到案發當日店門口路上人來人往的樣子。
衝野仔細辨認傍晚五點左右的行人往來,是單幀拍攝下來的影像。
「這不是嗎……」
騎著腳踏車駛過路面的男人背影停留在衝野的眼中。
把監控錄影倒回去確認了幾遍,大概有三幀的長度,影像並不鮮明。但是,衝野見過鬆倉很多次,並且在辦公室裡曾相對數個小時,影像上的男人的肩膀和頭型的輪廓都很像是松倉。
「當真?」戴著老花鏡在旁邊盯著監控的白川問道。
錄影顯示時間為五點十一分,這和「銀龍」餐館的出發時間相吻合。松倉從這裡路過,優哉遊哉地朝六鄉方向騎過去,五點半左右在被害人的屋前被附近的尾野治子目擊到。
「輪廓很像,時間也吻合。」衝野大聲回答。
影像中騎腳踏車的男人是穿著亮色的上衣,可松倉在審訊時經常穿著的是件奶油色夾克。案發現場附近便利店的攝像頭拍到的黑色人影果然不是松倉。
「太好了!」白川聲音洪亮地說,「把這個資料拷給我,我託人處理成更高畫質晰的畫質。」
「哎呀呀!」小田島興奮地直點頭,「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和「銀龍」老闆的證言一起,將此物證呈上法庭認定出影像中的人物是松倉的話,那麼檢方所編造的四點半犯罪說就會不攻自破。
「別高興得太早,現在只不過把對手反推到了中場而已。」白川摘下老花鏡,眨了眨眼睛。
如果檢方堅持四點半論,那麼這次的收穫成了攻破該說法的武器。
可是,如果檢方並不死心,主張行兇時間也可能是松倉在被害者家門前被目擊的五點半之後,不知勝負又將如何。警方握有兇器這一最大的物證,極端地說,只要這個物證在手,犯罪時間不過是法院隨意認定罷了。
只要沒有推翻最關鍵的證據,就確如白川所言,不能高興得太早。
他們確實前進了一大步……
不過結果如何,現在還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