諏訪部的手一直襬弄著,確實比上次用指尖憑空擺弄的時候快了很多。轉眼間,四種顏色已經完全混在一起。
「能跟得上嗎?若是胡說八道瞎猜,我會失望的。」
「你才是,不要亂過頭了反而把自己弄糊塗了。」衝野盯著牌的動向說,「用實物可矇混不得。」
「呵呵呵……」
諏訪部低聲嘲笑的聲音消失,他的手也停了下來,慢悠悠地抽著煙,衝野的視線一刻也沒離開過混亂的牌。
「那麼開始碼牌吧?」
諏訪部說著,用左手兩張兩張地取牌,從自己的右手邊開始碼起來。這傢伙是左撇子啊……在辦公室審訊時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此刻衝野的腦子裡卻能清醒地意識到。
最初排好的四張牌是諏訪部的……
黑色——是字牌。
取過六堆、十二張放在一邊,然後是諏訪部的四張。這也是字牌嗎?還是混了紅色在裡面?
又放了十二張,然後是諏訪部的四張。
有些難分辨,不過還是覺得有黑色在裡面。
諏訪部把那長長的一列牌中靠近手邊的一排,毫不費力地碼在另一排上面。
「小哥要是不碼牌,就沒氣氛了。」
被他這麼一說,衝野也隨便碼了十堆,同時諏訪部在碼上家的牌了。
「就這些嗎?好吧,把我的給你。」
諏訪部從面前的右側拿了七堆遞給衝野。
「好了,擲骰子了。」
諏訪部把兩個骰子放到手中,輕輕地晃動起來。
兩面都是五點。
「十。從小哥開始。」
衝野把自己堆起來的十堆往右邊挪了挪,諏訪部把右邊兩個拿到自己手邊。
諏訪部繼續摸牌,四張四張拿到自己面前,最後兩張從上家拿來,扔掉了其中一張五筒。
「差一張聽牌。」
諏訪部手起牌落,一邊重新組牌一邊說。
最初用左手摸的是字牌,所以應該胡的是字牌。是集齊了中發白的大三元?還是東南西北的大四喜?小四喜?也有可能是國士無雙。
「真的集齊了?」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衝野故意問。
「不用擔心。」諏訪部不客氣地回答。
總覺得有其他顏色混在一起,是錯覺嗎?
是錯覺。
衝野這樣斷定,堅定地拋掉了這個想法。
「清一色。」衝野說。
在諏訪部把手中的牌推倒之前,時間好像靜止了一般。
朝上的牌面,全都是字牌。
東南西北白髮兩張兩張整齊地排列著,最左邊的是從上家抓到的一張兩萬。如果是中的話,就聽牌了。
字一色七對子的清一色。
「猜對了。」
衝野屏住的氣息深深傾吐了出來,諏訪部像是呼應他似的,悠然地吐出紫色的煙霧。
「嘖,」諏訪部苦笑了一下,不過轉瞬即逝,「沒辦法,還是告訴你吧。」
聽他這麼一說,衝野做好心理準備從他口中聽到那個沉重的回答。
可是,諏訪部搖搖頭。
「真遺憾,我沒賣給他。」
一剎那,衝野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
衝野一下子血氣湧上腦門,一把揪住了諏訪部的衣領。
「喂喂,和你想的不一樣就來打我啊,搞錯了吧。」
衝野不知道該說什麼,頓覺身體洩了氣。諏訪部毫不費力地把衣領從衝野手中拉回來,拍了拍肩膀整理好衣服。
「不好意思了,幫不上忙。」
他說完回到了吧檯。
真的和諏訪部沒關係嗎?
還是因為他「只賣東西不賣人」的原則?
無論為何,決意突破的大門被封堵,帶著無措的心情,衝野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次日,衝野心中確定自己只剩下一條路,於是打了電話約《平日週刊》的船木見面。本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但是一時想不出哪裡合適,考慮到船木的公司在築地,於是和他約在了勝關橋,從公寓走過去也方便。
到了午後約定的時間,衝野在勝關橋勝側的一旁等待,船木從築地方向走了過來。
「景色真不錯。」
衝野站在下行到河邊一側的階梯上,船木來到他身邊,被眼前風景吸引。
被風吹起的隅田川水波粼粼,極目遠眺,河流兩岸的高層住宅鱗次櫛比,晴空樹若隱若現,只露出尖尖的頂,往下游望去,越過一座橋能望見東京鐵塔。
「沿著河邊再走走,有個地方能清楚地看見晴空樹和東京鐵塔。」
船木說著卻沒有移步的意思,轉過身來背對著河流靠在欄杆上。
「諏訪部以打空告終。你好不容易為我調查到的線索卻白費了,真是抱歉。」衝野說。
船木的表情沒有變化,乾脆地點點頭。
「是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聽說他嘴巴特別緊,問不到也不奇怪。」
「這樣的話,就只能我自己出面了。」
聽到衝野的話,船木眉毛一挑。
「你出面,是什麼意思?」
「請你寫篇報道,就以蒲田案原檢察官告發的形式。」
船木喉嚨裡咕咚一聲,變了臉色。
「如果衝野先生是想以這種方式恢復名譽的話,我不阻攔。」
「不是名譽的問題,只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那麼還是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船木小心翼翼地說,「站到臺前所要面對的輿論壓力是非同一般的。當然對我刊來說這個想法很有誘惑力,但我並不建議你這麼做。最好和小田島先生、白川先生一起商量商量。」
「你不必擔心我。只是,在那之前,還有一事煩請幫忙。」
船木歪過頭來問道:「什麼事?」
「有個叫最上毅的男人,過去有沒有住過根津案裡的北豐宿舍,如果確定他入住過,我就篤定地去告發。」
「最上毅……是什麼人?」
「東京地檢,我的檢察官前輩。」衝野回答。
船木睜大眼睛:「欸?」
「他作為本部系檢察官,是去監督蒲田案搜查本部的。我作為他的助手參與到搜查本部,之後被任命為主要負責人,後來一直受他指揮強行起訴松倉。」
「他有可能住過根津的宿舍嗎?」船木聲音沙啞地問道。
「他畢業於市谷大學法學部,聽說和自殺的丹野議員是同學。之前和《日本週刊》的水野先生在飯店偶遇時,從他口中聽到丹野議員的名字,我才恍然大悟。弓岡失蹤的那個週末,最上讓我暫停審訊,我原以為是讓疲於審訊的我休息一下,現在想來,其實是為了自己方便動手才支開了我。」
「這……真是出人意料。」
船木撥出了口粗氣,轉過臉面向河川稍微整理思緒,不一會兒又轉過頭來,看著衝野說:
「這和諏訪部有什麼關係?」
「說一個最上過去負責過的案子。今年春天有個本部案件,諏訪部作為證人成為審訊物件,我接到最上指示來負責審訊。他的理念是‘只賣東西不賣人’,昨天也因此讓我束手無策。不過最上對他的背景和性格摸得很透,如果需要槍,應該會去找他。」
「也就是說,一個檢察官,其實是有辦法搞到槍的。」
船木說完陷入了沉思,像是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
「明白了。如果真如衝野先生所言,那就不是搜查違規,而是前所未聞的在職檢察官殺人事件。這絕對不能置之不理。我先去調查一下最上檢察官學生時代是否住過那個宿舍。」
「那就拜託你了。不過最好考慮一下調查方式。如果去問《日本週刊》的水野,估計會矇混過去的。」
「是嗎?」船木順勢問道,「比方說,水野等最上的同學會有共犯的可能嗎?」
「也不能說沒有,但是可能性比較低。」衝野回答,「在飯店碰到之後的一天,那位水野特意跑來追究我是檢察官的事情,還警告我,看不出他有參與的跡象。為了制裁松倉而殺死弓岡,某種程度上,這更符合檢察人員的邏輯。若是外面的人,倒不如更希望和蒲田案不相干的松倉早日重獲自由,然後親自殺死他更符合邏輯。」
「有道理,」船木輕聲附和道,「不過,這個真相,越深思越驚悚。」
「我意識到可能是最上的時候,也覺得難以置信,整個人都是蒙的。可是,現實中弓岡被殺,松倉被捕,明知道有人在動手腳卻置若罔聞,我實在做不到。」
「是啊。」船木贊同地點點頭,「稍微給我點時間,我會認真調查的。」
船木這樣說著,打起精神長出了口氣。
11月上旬的時候,衝野從小田島處獲知,公審前預審結束了,初次公審定在年後的1月16日。
預審最終由於辯方的證據不夠充分,不容樂觀地朝著公審的方向發展而去。
「白川先生因為太忙沒能來參加預審,得跟他去彙報一下,一想到還要跟聲援者們做說明,心情就煩躁,人多了也是件為難的事情。」
「不要洩氣,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衝野猶豫了一會兒,不過為了給小田島鼓勁,還是多說了幾句。
「現在我讓船木先生去做些調查,其結果可能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不知道你們在調查什麼,但是預審已經結束了,公審的迴旋很困難了。」
「嗯,這個我知道。」
恐怕船木的報道刊登出來,小田島也會震驚吧。但是船木的調查還沒有結果,衝野無法篤定那個可怕的將來。
這兩個星期,衝野在焦躁不安中度日,和小田島打電話時也是一樣的心情。
又過了兩天,衝野終於接到了船木的電話。
「衝野先生,現在說話方便嗎?如果不方便,可以再去那裡會面。」
聽到船木這樣說,坐在起居室沙發上的衝野,頓時有種緊張感。
「只要你那邊沒問題,就可以在電話裡說。找到線索了嗎?」
衝野想盡早聽到結果,這時傳來船木清楚的回答:「找到了。」
「最上檢察官果然在學生時代住過根津的北豐宿舍。我裝作對自殺的丹野議員的生平取材採訪,追查到了市谷大學的法律研究會相關人員,其中有個人說前川直之律師、最上檢察官跟丹野議員關係密切,兩個人都是北海道出身,住在同一個宿舍。然後進一步調查,他們的研究班也問明白了,從一位退休的教授那裡找到了他們的同學,其中有一個同學成了市谷大學的職員,那個人保管著當時的畢業論文集和名單。我找了個理由讓他給我看了名單,那上面最上毅的住址是北豐宿舍。這是不會錯了。」
「原來如此。」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事實還是倍感衝擊。
「還不只這些。」船木繼續說,「我還用了各種手段調查了最上檢察官的周圍,瞭解到他的叔父住在小田原。有個奇怪的事情,也就是5月中旬的週末,恐怕就是弓岡失蹤的那個12日、13日的週六、週日吧,最上檢察官以跟朋友去露營為由,向這位叔父借了車。週六來借,週日晚上還回去了。」
「衝野先生,我已經掌握了這些線索,你就沒有必要出面了,憑這些就能寫了。」
眼前的大山崩塌在即。儘管早已做好自毀的準備,但是一旦聽聞地動山搖,五臟六腑頓覺毛骨悚然,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
「衝野先生,到了這個地步,作為記者我不得不把它寫出來,但是這暫時放到一邊,我想再和你確認一遍。」
船木說完,簡短地問道:「寫出來真的沒關係嗎?」
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了選擇。他是在問是否做好了思想準備。已經沒有退路,既然如此,就藉著這個回答來掃除自己心中的恐懼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