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你可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衝野聽著他們的笑聲,走出了房間。
他走出大樓後,沿著人行道往車站走去,途中看到一家便利店走了進去,把信封從口袋中取出來,整個兒塞進了收銀臺旁邊的災害募捐箱裡。
從便利店出來,一群準備去參加忘年會的上班族從衝野的眼前經過。呆呆地望著他們的背影,衝野獨自走在夜晚的商務區大街上。冷風吹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
那個人,在這個寒冷的夜裡,在做什麼呢……衝野忽然想起最上,那一瞬間,胸口好像被揪住一樣疼痛難忍。
翌日,衝野把白天準備好的律師備案所需的資料,用掛號信寄走了。第二天下午,和已經提出辭職正在休年假的沙穗約好,乘坐電車往小菅方向去了。
對於衝野著手律師備案,沙穗由衷地感到高興,但聽到衝野說想去見最上時,心中咯噔一下,總覺得有些擔心,便要求陪著一起,衝野沒有反對,不過他想單獨跟最上見面。
「你在這兒等我。」
在探視所提交申請時,衝野對沙穗說完,在探視人一欄裡只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沙穗覺得那樣也好,並沒有提出異議。
不久被叫到號,衝野把沙穗留在等候室,接受完安檢乘坐電梯到達了指定樓層。在視窗問到了接待室的號碼之後,便走進了房間。
狹小的房間內,衝野屏住呼吸等待著。過了一會兒,隔板對面的門開啟了。
是身穿毛衣的最上。只見他舒展筋骨,笑容沉穩地坐下。在衝野看來,那是最上故作的堅強,那讓他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
最上毫無芥蒂地輕聲打著招呼。「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還好嗎?」
「嗯。」衝野回答過後,接著說,「天氣越來越冷了,最上先生在這裡身體可好?」
「謝謝。」最上嘴角有了些笑意,「還行,我很好。」
「是嗎?」
「律師的工作開始了嗎?」
「還沒。昨天終於把備案資料整理好寄過去了。」
「這樣啊。」
「橘辭掉了事務官的工作要過來幫我,我們琢磨著開家小的事務所。」
最上聽著衝野的話,眯著眼睛點點頭。
兩個人就要陷入沉默,衝野正準備開口道出此行的目的,最上突然對沖野說:「對不起。」
「什麼?」
「我害了你。」
最上心裡一陣難過,咬住了嘴唇,接著慢慢地開了口:
「是我害你這樣大有前途的年輕人離開了檢察廳。這不是我的本意,卻造成了這樣的結局,這是我最為悔恨的。除此之外,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衝野的心揪在一起,眨著眼睛幾度哽咽,竭力控制住內心澎湃的情緒。好不容易能出聲了,他聲音顫抖地說:「最上先生,讓我做你的辯護人吧。」
衝野參與告發的事情最上應該是知道,他明白這種話本不該說出口,可是想到以律師的身份走出的第一步,他只想為最上辯護。
「拜託了,我會拼盡全力的。」衝野低下頭拜託。
抬起頭,最上正用溫和的目光看著自己。
「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已經有人幫忙了。」最上這樣回答。
「我可以做他的助手,請讓我成為辯護團的一員吧。」
衝野向前探出身子懇求最上同意,最上只是輕輕地搖頭。
「衝野……真的不用了,已經有人在全心全意幫我了。」他看著衝野,平靜地訴說著,「我希望你去幫助其他人,那些只有你能幫助的人肯定在某個地方等著你,為了那些人去拼盡全力,而不是我。」
最上說罷,堅定地點點頭。
衝野渾身虛脫,默不作聲。
和最上會面結束後,衝野回到等候室。沙穗看到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偎依在他身旁,陪他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衝野一言不發。
沿著拘留所外圈的圍牆,走過單調無趣的人行道,沿著荒川河邊的大道,轉到小菅站的小巷裡。走在這條回家的路上,衝野一直沉默不語。臨近傍晚的冬日斜陽已經失去了熱度,從河邊吹來的冷風沿著堤壩灌下來。
通過檢票口,走上階梯,剛好有一輛電車駛來,衝野卻沒有跑過去追趕的心情,慢慢走到月臺,目送電車遠離。
軌道的對面,是那座東京拘留所。
衝野一動不動地站在月臺上,思緒萬千地望著,那座南北展翅形狀的樓裡面關押著的人,再也沒有飛翔的自由了。
從那裡出來,有些人還能盡情地展翅飛翔,有些人或許永遠都無法再開啟翅膀。
這裡面有何不同?
最上的眼神,並不屬於失去自由的人。
那是當初在司法實習研修所遇到時一樣的眼神。
他與那座建築如此格格不入,以至當衝野與他四目相對時,內心就被擊潰了。
他說只有讓衝野離開了檢察廳才是他最大的悔恨。
他一直都是檢察官。
他想讓那個因時效逃脫了刑罰的男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以莫須有之罪處以極刑,沒有比這更殘酷恐怖的懲罰了。
這正是深知冤屈帶來的悲痛欲絕的檢察官才會做出的選擇。
可是為此,他自己也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
不能讓另外一個人為此逃脫法網。
因為他是檢察官。
他說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後悔。
他在那座樓裡越發清醒地堅持著正義。
原本衝野也是為了堅持正道。
可是衝野的正道,卻變成了春風得意、享受自由的松倉和困在圍牆中的最上。
衝野不明白了。
自己做錯了什麼?
明明沒有做錯,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心情?
衝野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當初到底想做什麼?
自己有怎樣的信念,又是站在了哪一邊?
所謂的正義,是如此扭曲而又莫名其妙的東西嗎?
急行電車越來越近了。
遠離月臺的內側線上傳來電車高速駛來的壓迫感。
那轟隆隆的聲音毫不客氣地震撼著衝野的心。
「啊……」
衝野咬緊了牙關極力壓抑著,卻還是無法阻止他內心的崩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要蓋過眼前疾馳的特快列車的轟隆聲,衝野用盡全身的氣力咆哮起來。
沙穗從旁緊緊抱住了衝野,像是要阻止他內心的崩潰,雙手用力地緊緊抱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衝野在沙穗的懷裡掙扎著,拼了命地吶喊。
今後自己將要如何活下去?
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答案。
想要救最上,也許最終是想救贖自己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逐漸嘶啞,最後變成了嗚咽。
隨著特快列車的駛離,拘留所再次出現在眼前。那是無論如何叫喊也到達不了的彼岸。
衝野抽泣著,望著那個人所在的地方,悲傷化作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