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以為既是魔教的教外尊道乾陽道人領頭向他圍攻.那麼這些蒙面人定然是魔教中的高手。沒想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這些人不但是各派的好手,而且是人人蒙面,不但不想讓他認出對方,似乎更不願意讓他們之間互相認出來。再仔細看他們的陣式,黃裳心下頓時雪亮,顯然他們是一些烏合之眾,雖是將他圍在了中心,也只是圍位了而已,並不能對他構成什麼威脅,也實在是難以構成什麼威脅,因為他們在進退攻拒之間,很少互相照座,幾乎是各自為戰的。倒是少林派的四個高手應付起來最為困難,他仍不但功力深厚。榮且進退之際極有法度。
黃裳雖然看明瞭故手,心中卻是愈發糊塗了。想當年他帶人圍剿魔教之時,各大門派幾乎都派人援助過他。沒料到數年之後形勢逆轉,他竟然成了眾人圍攻的物件。
雖是如此,他仍是悶聲不響地沉著應戰,出手卻多多少少地留了一些情面。當初剿滅魔教之時雖是為朝廷出力,但這些人給過他面子,他不能不管不顧地就痛下殺手。
猛然之間,他聽到了一聲孩子的慘號,抬跟看時,白衣女子已然發瘋一般地向乾陽道人撲了上去;被乾陽道人輕輕地一掌就帶在了一邊。
白衣女子硬生生地挺住了,不去隨著乾陽道人掌力所帶來的巨力向前趨奔。立時覺得氣悶異常,心躁口乾,還是向前奔了兩步,待得止住了腳步回頭看時,那該子已然醒來、睜著眼看著她,口中叫了聲:「媽媽!」
白衣女子更不停留,口中叫著:「還我孩子!」竟是奮不顧身地又撲了上去。
乾陽道人又是揮掌一拍,那孩子慘叫了一聲,罵道:「臭道士,你放我下來!」罵完了又是一聲慘嚎。
猛然之間,那些圍攻黃裳的眾多蒙面人慘叫之聲不絕地傳來。
乾陽道人吃了一驚,回頭看時,但見一條灰影在眾蒙面人之中連連閃動,人影到處,青光一閃,便有一個蒙面人慘叫著倒了下去,更為可怕的是,有幾個人明明躲過了黃裳的寶劍一揮,但隨之而來的是黃裳左手突然暴伸而出在那人頭上一抓,立時五根手指全部插進那人腦中,那人哼一聲就倒下去了。
如同狂風掃落葉一般,那十幾個蒙面人傾刻之間倒下了大半,餘下數人不是身受重傷也已桂彩,只有少林寺那四個人縮作了一小團強自撐持著,眼中露出驚恐之極的目光。
黃裳拋下那些驚呆的蒙面人不管,一縱之間已到了乾陽道人面前,冷冷地道:「放下孩子,我不為難你!」
乾陽道人冷聲道:「你自裁罷,我不為難這個孩子。」說完了,象是愛撫似地將右手放在那孩子頭上撫摸著。
白衣女子知道只要乾陽道人的內力一吐,那孩子就算完了,情急之下,大叫一聲;「孤兒!」猛地向那道人撲了過去,道人當此之際,再也不能手下留情,手掌輕輕一帶就把那女子拋了出去。
那孩子叫了一聲;「媽媽!」
黃裳本來可以在那女子一撲之際上前動手,抱回孩子,但他被那女子的叫聲及那孩子叫聲驚得呆了,一時愕在那裡,錯過了良機,及到明白過來,乾陽道人的右掌又已放上孩子的頭頂。
乾陽道人道:「黃裳,我說話算數,你若是今日自行了斷,我一定善待這個孩子,在他長到二十歲之前不容任何人傷害於他。」
黃裳知道,乾陽道人儘管在江湖上名聲極惡,行事不擇手段.卻是極重言諾的,若是他答應了保護這個孩子,那麼只怕這個孩子要比在自己的身邊更為安全一些。一則自己雖則可能比乾陽道人武功略高一些,這幾年來卻時時遭到圍攻,而乾陽道人儘管名聲狼籍,敢去惹他的人卻極少,二則自己棄官之後,幾乎全靠著一己之力在江湖上行走,而乾陽道人卻有魔教為其後盾。
但是,如果真是婉兒生了這個孩子,他怎麼能夠連同他說上一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去了呢?即便到了陰間,他該如何向婉兒交待呢?想到此處,黃裳定下心來,沉聲說道:「好,我答應你,但你放他下來,我有幾句話要問他。」
乾陽道人說了聲好,將孩子放了下來。
月光映照之下.黃裳盯著那孩子看著,竟是呆了,竟是一字也問不出來。
那孩子忽然開口叫道:「媽媽!」
黃裳猛然驚覺過來,看到那白衣女子正站在自己身畔,禁不住悠悠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用問了,他同婉兒長得一模一樣,定是婉兒所生無疑,謝謝你為我們兩人把孩子帶得這般大了。」說完了,雙手抱拳,向那白衣女子深深一揖。
那白衣女子側身讓在一旁,冷聲道:「你也不用謝我、你沒有聽那孩子叫我甚麼嗎?
再說你也不問問,這孩子叫孤兒不假,他姓甚麼你知道麼?就這麼為一個不知姓氏的孩子死了,身為一代宗師,你不覺得冤了些麼?」
黃裳被那女子一陣搶白,卻在心中萬分感激,依言向那少年道:「孩子,你姓甚麼?
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那孩子想要走過來,衣領卻被乾陽道人牽著,眼睜睜地看著那白衣女子叫道:「媽媽,他問我,我告不告訴他?」
白衣女子道:「孤兒,這個人為了讓你活著,他就要死了,他問你甚麼,你都告訴他罷。」
孤兒點了點頭,忽然輕輕地哼了一聲,顯是胸口傷處極為痛楚,但他用右手捂著傷口.強自忍住疼痛,衝著黃裳道:「那你要問我甚麼,我都告訴你,只是你不要去死,讓我去死好了。」
這幾句話說出來,頓時使在場之人驚得說不出話來。那幾個少林高手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著,又轉頭看那孩子,眼中神色,直是比適才看見黃裳用九陰白骨爪連斃數人還要吃驚。
乾陽道人猛然之間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他在懷疑自己今天的決定是否錯了。
白衣女子道,「好孩子,就應該這樣,不要欠人家的情。
寧要人家欠自己的。」
黃裳頓時覺得百感交集,強自忍住了淚水,柔聲問道,「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孤兒道,「我叫孤兒、從小媽媽就這麼叫我的。」
黃裳又問道,「那麼我也叫你孤兒罷。」這句話說完了,猛然意識到這孩子可能從今而後真的就要成為孤兒了。自己當初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是連同姓氏一起取的,無論這孩子叫黃孤還是叫趙孤,自己都能夠從這一獨特的名字中把他認出來。現今把姓丟了,單叫名字時居然讓人頓覺心酸欲泣。黃裳害怕別人瞧破他的心思.急忙繼續問道:「孤兒,告訴我、你姓甚麼?」
孤兒想了半天,搖了搖頭道,「姓甚麼?我不知道,媽媽從來沒有告訴我。媽媽,我性甚麼?」
白衣女子看了看黃裳,又看了看那孩子,神色之間滿是悽楚,悠悠地嘆了口氣道:
「媽媽也不知道你姓甚麼,若是媽媽能夠告訴你,就不會等到今天了。」
孤兒道,「媽,你別難過,我不喜歡知道自己姓甚麼,我喜歡你叫我孤兒.只是他問我,我就不能告訴他了,我答應過他問甚麼就告訴他,我若是不知道,那就沒有辦法了。」說完了又痛得哼了一聲。
黃裳百感交集.一時怔在那裡,不知說甚麼好了。
孤兒道:「你還要問我甚麼?就快問罷,我胸口痛的厲害,只怕是活不長了,我不想欠你的情。」
白衣女子一下哭了出來,叫道:「孤兒!」
孤兒道:「媽媽你別難過,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著,我變成了鬼也來陪著你,你不是說人死後變成了鬼就沒人敢欺負麼,我要是變成了鬼,天天陪著你,就不會有人欺負你了.我要先找這個臭道士算帳!」
乾陽道人手一緊,孤兒這一番極懂事的話立刻就變成了一個孩子的慘叫聲。
黃裳哼了一聲道:「乾陽道人,跟一個孩子這樣,你不有失身份麼?」
乾陽道人鬆開了手,哼了一聲道:「孩子?哼,我真後悔剛才的決定,只怕他現在是孩子.十年之後就是惡魔了!」
黃裳心中一震.沉聲道,「我說話算數,我會自行了斷,大丈夫言出如山,我也聽聞乾陽道人最重言諾。我想你不會因為一個孩子毀了自己一生的名譽。」
白衣女子感激地看了黃裳一眼,卻仍是滿臉憂色。
乾陽道人聽了卻是哈哈大笑,隨著笑聲、樹上嘩嘩地飄下—層樹葉,顯見乾陽道人的內功深厚之極。
黃裳看了一眼孤兒.見他險上並無異狀.禁不住心中暗佩乾陽道人內功修為已臻化境。
須知少林寺的僧人獅子吼功夫名動江湖,運此功時.聲音到處,內力必列。而乾陽道人適才的笑聲顯見是運上了極強的內功,以至樹葉被激得落下了一層,而他身旁的孩子卻沒有覺到絲毫的內力衝擊.這自是比那獅子吼功夫要勝出一籌了。
乾陽道人笑完了,說道:「想不到黃裳也有這種時候,你也用不著激我,我答應過的事情,自然不會侮改。儘管我眼下很想一掌把這小子斃了.以免惹出將來的大禍,但是我既然答應了你饒這小子小命,那自然是饒他,不過我只是答應饒這小子小命,並且不會讓別人傷害到他,別的事情,我可是從來沒有答應的,你聽清楚了。」
黃裳聽完了乾陽道人的話、心中暗驚,禁不住問道:「那麼你想自己傷害他麼?」
白衣女子叫了一聲,猛向前撲,卻被黃裳一把拉住了。
乾陽道人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黃裳道,「你是甚麼意思?」
乾陽道人道:「我是甚麼意思,為了讓你死得心裡踏實、告訴你也無妨。我想我若不教這小子功夫,世界上就不會有別人敢教這小子功夫。我要想保護他,自然保護得周全徹底。」
孤兒道,「臭道士,我才不學你的臭功夫!」
乾陽道人道:「好,好,好孩子,正合我意,我們道人最講究清靜無為,這些臭功夫你就不學也罷,定然保你長生高齡,若是學了功夫又不到家,那就定然是短命的了,就象那些人學了兩手三腳貓的功夫,落得個暴屍荒野,當真不如不學。」
諸人回頭看去,那些被黃裳屠戮的人奇形怪狀地躺在地上,月光灑在身上,更顯詭怖駭人。
孤兒只看了一眼,就將臉扭了開去,朗聲說道:「我自然也不學他們的臭功夫!」
乾陽道人道:「我知道的,你想學這個黃裳的功夫。不但你想學他的功夫,江湖上有好多的成名人物也想學他的功夫,包括象鐵掌幫的幫主上官劍南都想學他的功夫,可惜呀,可借,他就要死了,不能教你了。」
孤兒眼睛盯在黃裳身上,顯然乾陽道人說中了他的心事,他確是想學這個為了自己擊死,又在眾人的圍攻之中輕而易舉地突圍出來的人的功夫。
他看了黃裳,又去看那白友女子,眼睛掉來掉去地看著他們,一時之間沒了主意。
黃裳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思,柔聲道:「孩子.沒有人教你功夫,你就不能自己學麼?
世界上原本就沒有什麼功夫,都是由那些絕頂聰明的人創出來的,將來若是沒有人教你功夫,你就自己創一套出來,也未見得就不如那些東拜師西求藝的人!」
乾陽道人聽出了黃裳話中的嘲諷之意,朗聲哈哈一笑道:「好,不錯,我是有過幾位師父,但你難道就沒有師父,當真如江湖上傳言的那般通讀道學經典而頓悟的麼?」
黃裳眼中精光進射,道:「不錯,我的功夫雖然不能說都是自創的,但確實也不是師父教我的,我是從道學經典中悟出來的,你懂嗎,悟出來的!」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孤兒。
乾陽道人臉色頓時難看之極。
孤兒的眼中閃著又興奮又疑感的光芒。
猛然之間,孤兒覺得胸腹之間一陣火灼般的疼痛,禁不住大叫出聲。‘白衣女子及黃裳都是驚撥出聲。黃裳憤怒地指著乾陽道人;「你……」
乾陽道人急忙低頭,看了一眼孤兒的傷處冷聲說道,「我還不至於這麼卑鄙.這孩子中的是一枚毒鏢,現下剛好開始發作了。」
黃裳急忙向前奔去。白衣女子亦是滿面關切地走上去。
乾陽道人身形不動,猛然之間提著孤兒倒縱出去,穩穩地落在兩丈之外,冷聲說道:
「你們站著別動,他死不了的。」
說完,出手如電.飛快地點了孤兒胸上的幾處穴道,孤兒疼痛之感頓消,但臉上仍有驚悸之色,乞求般地看著白衣女子,又看看黃裳。
白衣女子流下淚來,卻只是無可奈何地搖著頭。
黃裳一時之間也沒有辦法,柔聲問道:「孩子、你感覺好些麼?」
孤兒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一下頭,顯然他想告訴黃裳他好些了.卻又怕黃裳就此扔下他不管。
乾陽道人道,「黃裳。我說過他死不了。定然不會讓他死,我想—代宗師不會總這麼婆婆媽媽地賴著不守言諾罷。」
黃裳頓了半晌.嘆息一聲,橫劍就向頸上抹去。
「等等!」白衣女子急聲喝道。
黃裳頓了下來,抬眼看著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道:「道人.你須得當著我們的面解了這孩子的毒,不是我們不肯信你,生死之事,實在事關重大。」
黃裳臉上略現失望之色,但一閃即逝,抬眼冷冷地看著乾陽道人。
乾陽道人道:「我定會解這小子的毒,但眼下這小子中的是什麼毒一時之間難以察明,我卻如何解得?我已點了他的穴道,阻止毒質蔓延,三日之內、定保他性命無憂。
我想你們不會相信我乾陽道人三天的時間解不了一枚普通的鋼鏢之毒罷。」
黃裳一想不錯,正欲舉劍,白衣女子卻追問道,「難道這些蒙面人不是你一路的麼?」
乾陽道人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忽而反問道:「你問這話是甚麼意思?」
白衣女子道:「他既是你們一路,鋼鏢是他們所發.解藥自然在他們身上,你何不現下就叫那發射鋼鏢之人出來,解了這孩子身上的毒,而偏偏要等到三日以後呢?」
黃裳暗叫一聲慚愧,抬眼看向乾陽道人。
乾陽道人頓了一下說道:「這些蒙面人中大半已死在黃大宗師手下,那發射鋼鏢之人想必也已無幸,我如何能夠叫得動他?」
白衣女子正欲說,猛然之間,亂石之旁站起一人.朗聲說道:「鋼鏢是我所發、我這就解這孩子的毒。黃大總管,你準備好就死罷。」說完了大踏步向乾陽道人走了過去。
那些倒在地上的蒙面人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哼聲。
那蒙面人走到乾陽道人身邊,蹲下身來,只輕輕地一撕.就把孤兒的衣襟撕了開來,旋即從腰中摸出一袋藥粉,慢慢地敷在孤兒的傷口之上,又拿出一帖膏藥,貼在那孤兒的胸口傷處。
黃裳和白衣女子又關切地看著那蒙面人熟練地作著這一切,猛然之間見到乾陽道人舉起手掌向那蒙面人的頭上無聲無息地拍了下去,都是驚撥出聲。雙雙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