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紅仍然是一身紅衣,嘴上說著話,眼睛卻只盯在獨孤一個人身上,好似這個世界上就只獨孤一個人一樣。
獨孤道:「公冶姑娘何時又有了這麼多師父?」
公冶紅道:「師父多了只是多學一些本事,總比有些人情人多了好一些,到頭來總是一個負心薄倖的下場。」
獨孤默然,他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想起那火龍潭春宮洞中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儘管那時他心中時常想著香姑,但仍然覺得和公冶紅在一起是那麼美好,想不到才只一個月的時光不到,面前的公冶紅盡然是滿臉的冰霜。
公冶紅道:「你後悔了嗎?」
獨孤終於道:「若是你只為了我一個人,那麼請你把解藥拿出來,讓這些人走吧。」
公冶紅道:「我為什麼要給你這個面子?」
毒魔哈哈大笑,道:「我的徒兒才跟了我幾天,本事沒學到家,我為人處事的方法倒是學到了,真讓我開心。」
隱身菩薩道:「人之向善,如逆水行舟,人之向惡,如江河歸侮,那也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
毒魔道:「惡亦善,善亦惡,世上善惡本就沒有分別,自古有言:「勝者為王,敗者為僧。’不能一概而論,為王即惡,為僧即善,有時候為善也要殺人,為惡卻要救人。
那要看行為本身的目的了。」
獨孤道:「多說無益,前輩今日定是要我們幾人性命的了?」毒魔道:「那要看我的女徒兒怎麼說。」
公冶紅冷冷一笑。
獨孤道:「若是我勝了前輩,那要怎麼說?」
毒魔道:「你說什麼?」
獨孤道:「既然是你的女徒兒要找我,那麼就由我們兩個人來決一勝負好了。」
毒魔猛然間暴發一陣笑聲,良久方止,道:「就算你真的有一些本事,太也小瞧了我毒老兒的九毒白霧了,你喘一口氣看看,難道你真的還有力氣打架嗎?」
獨孤原本身體並沒有什麼異樣,聞言禁不住心下暗驚,深深吸了口氣,卻並沒有感到什麼異常,心中奇怪,臉上卻不露聲色。
隱身菩薩聽了九毒白霧幾個宇,臉上微微變色,看了眼香姑,又把目光盯在獨孤的臉上,不知為什麼,眼中竟是流露出濃濃的憐愛來。
毒魔道:「怎麼樣?知道厲害了吧。」
獨孤道:「不用說是九毒,十毒、二十毒我也中過了,前輩既然是名滿江湖的高人,就不該把這些下三濫的勾當,當作是本事。」
毒魔怔住,眼睛盯盯看著獨孤,緩緩點了點頭,道:「怪不得我的女徒兒那麼巴巴地要來找你,看來你這小子真的有點邪門,好,我今天就給你這個面子,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獨孤什麼也沒有說,從背上抽出玄鐵重劍;踏上兩步;道:「前輩用什麼兵刃?」
毒魔正要張口,公冶紅搶著說道:「師父當心、他手中拿著的是一把重劍。」
獨孤仍然看著毒魔,好似沒有聽到公冶紅說什麼。
毒姑道:「賤人,從來沒有看到象你這樣不要臉皮的人。」
公冶紅道:「看來你也愛上了這個人,不過不管怎麼樣,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兩個人正在說著話的時候,獨孤已走到毒魔的面前,腳步沉穩、思毫沒有中毒的跡象,毒魔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疑。
公冶紅道:「師父不用伯他,他並沒有什麼高深的內功能抗毒霧,只是他懷中藏著避毒的寶珠罷了。」
毒魔的臉上那一絲驚詫消失,帶之而起是一絲寬慰和一抹貪婪,手中拆扇一搖,笑吟吟地道:「想不到!想不到!」
獨孤道:「想不到什麼?」
毒魔道:「想不到我今天還能有這樣的福分。」
獨孤道:「前輩若是勝了我,我自當把寶珠奉上;若是我勝了前輩,那又怎麼說?」
毒魔道:「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
獨孤再不答話,玄鐵重劍一揮,便刺了上去。
毒魔想不到獨孤說打就打,看他來劍極是緩慢,卻不明白是什麼招勢,怔得一怔,那劍已是刺到面前,頓然感到勁風襲體,忙揮摺扇向那劍上磕去,立時手上劇震,竟是沒有磕開,那劍仍是向著面門刺來,這一下驚得出了一身冷汗,腰身一擺,向後便倒。
旁觀的眾女子見此情形,不約而同地驚撥出聲,但瞬間又都驚訝地張大嘴巴。
看那毒魔時,不知怎地,卻仍是好端端地站著,適才獨孤那凌厲的一招;沒有傷到他一絲一毫,只是他站的地方,又距獨孤一丈之外了,好似兩個人沒有交手一般。
獨孤亦是心下暗驚,不及細想,重劍一揮,又攻了上去。
這次毒魔再也不敢大意,腳下微動,人已閃開,摺扇一張,欺近身來,抬手向獨孤胸間大穴點了下去。
獨孤重劍一沉,雖是來不及收劍,劍柄卻已向毒魔肩頭撞去。
毒魔歐陽明畢竟是一代大豪,見到獨孤變招奇速,腳下微動,閃電般的竟是轉到獨孤身後,手上摺扇去勢不變,又向獨孤的笑腰穴點去。
旁觀的眾女子又是一次驚呼。
獨孤在瞬間不見了毒魔的影子,正自奇怪,聽到眾女子的驚呼聲:知道不好,不及轉身,重劍一折,從腋下向背後刺去,但聽到「當」的一聲響,剛好擋開了毒魔的精鋼摺扇,同時腰上一疼,衣服已被撕裂一道口子。
他的重劍雖然將摺扇磕開了,笑腰穴沒有被點中,但腰上還是被劃傷。
毒魔哈哈一笑,摺扇一揮又是點了過來。
獨孤不及細想,重劍一橫,便迎了上去。
可是猛然間又不見了毒魔的影子。
獨孤幾乎是想也設想就縱身躍起,一片黑色的劍光向毒魔罩去。
毒魔料不到才只交換兩招,這小子就已經摸到了自己的路數,一時間被他迫得手忙腳亂,連使三招,方才避開這一擊。
若不是獨孤手中握的是玄鐵重劍,只怕是已經敗了,兩人在內力上雖是不相上下,但獨孤在經驗上顯然比毒魔差得太多,全仗手中的重劍之利,才迫使毒魔不敢冒然欺近,饒是如此,已是迭遇險招。
毒魔卻是再也不給獨孤任何機會,腳下不停,繞著獨孤奔走,手中摺扇幻成一片白光,將獨孤罩住。
旁觀眾人直是看得透不過氣來。
公冶紅初時一直冷冷地微笑看著,此時也是收斂了笑容,臉上竟然有一絲懊悔之色。
香姑也是面有憂色。
只有雪兒仍然是那麼無憂無慮地看著,不為她自己的爺爺擔心,好似更不為她的大哥哥擔心。’
這時候場中相鬥的兩人已是起了變化,毒魔的身形快速旋轉著,但無論他怎樣快速旋轉,也終是沾不到獨孤的一絲一毫,眾人都是非常奇怪,不知為什麼毒魔那麼飛快地奔行出招,而獨孤只是站在原地,卻竟然傷不到他一絲一毫,只有香姑心下明白,低頭向獨孤的腳上看去。見獨孤腳中正是跺著八卦方位。
隱身菩薩見到毒魔的輕功如此高明;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初時她還想憑著自己的輕功,同毒魔遊鬥!此時見了毒魔的身法,方知那當真是危險萬分之事。
獨孤但見毒魔的身形越奔越快,腳下雖是踏著八卦方位,仍是感到背上襲來陣陣涼意,禁不住長嘯一聲,催動內力,揮動重劍,胸中豪興頓發,劍光激盪,竟是隱隱發出海潮之聲。
雪兒聽到海潮之聲,臉上露出寧靜的笑容。
其他諸女盡皆驚詫。
公冶紅臉上懊悔之色消失,又泛起冷冷的笑容。
隱身菩薩臉上帶著疑問,扭頭向香姑看去。卻見香姑全部神情都傾注在獨孤身上。
獨孤劍上的海潮之聲,卻越來越大。
毒魔越鬥心下越驚,不明何以這小子年紀輕輕卻有如此內力,聽到他劍鳴之聲越來越大,禁不住引發胸中豪興。掌上加力,扇中加掌,更加凌厲地向獨孤攻去。
但是,無論他攻勢多麼強烈,卻始終攻不到獨孤丈許方圓之內。
獨孤此時心無旁逸,倒是覺得是在練劍一般,玄鐵重劍在手中漸漸地好似沒有了份量,身體也好似變得越來越輕,一個多月來體中的不適之感,已蕩然無存,內力更如江河澎湃,滔滔不絕。
初時獨孤亦是感到奇怪,但隨即明白是黃藥仙給自己療毒的同時,亦為自己加了內力,禁不住心下對他充滿了感激。
但是,不知為什麼,儘管他心中感激黃藥仙,卻總是覺得不滿足,因為什麼不滿足,他卻是不知道了。
這個人從一見面就對他充滿了好感,他也對這個人懷著一種特別的敬意,但是,今天聽到了他和隱身菩薩的對話,他隱隱地覺得這兩個人和他有著某種關係,至於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卻怎麼也不明白了。
因此,不論黃藥仙和隱身菩薩用怎樣的態度待他,他都覺得自己是受了欺騙。那是一種不真實的存在。他自己也無法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心裡。
儘管心裡這樣想,他手上卻絲毫沒有放鬆,劍上濤聲也沒有中斷。
毒姑這時候發出了驚疑的一聲「咦」聲,眼睛盯著地上的毒蛇。
香姑等人順著毒姑的眼光看去,亦是驚得呆了。但見地上那些毒蛇,不知為什麼,此時都僵臥在地上,再過得片刻,竟是慢慢的化了,化成了一攤一攤的黑水,再過得片刻,那一攤一攤的黑水,也都滲入到地下去了。
地上傾刻間什麼也沒有了。此時,霧已散盡,陽光照在地上,微風吹來,幾莖枯草在地上滾動,好似世界原本就是這個樣子,沒有毒蛇、沒有毒物,什麼也沒有,只有陽光和微風。
但是,香姑卻感到一絲涼意,那不是因為風,那是因為背上出了冷汗的緣故。
公冶紅見到那些毒蛇瞬間就消失了,再回頭見到獨孤劍上所發出的煞氣,馬上就明白那些毒蛇是被獨孤的煞氣激化了;心中這份震驚直是比在場的每個人都要更甚些。
毒魔本來以為縱是獨孤沒有中他九毒白霧的毒氣,功力也自有限,沒料到內力竟是這般深厚,比之當世的任何高手也絕不遜色,愈鬥愈是心驚,心下不免焦躁起來,掌力加重,但聽得轟轟之聲不絕,極是駭人。
猛然間激鬥之中的獨孤亦是出掌,兩人掌力相撞,塵沙彌漫,真氣激盪,隱身菩薩仍是站在那裡,其他眾女卻忍不住向後退去。退到三丈之外;仍覺勁風撲面,極是疼痛。
兩人掌力相交,拼了足有二十餘掌,仍是一個不了之局,毒魔心下更是暴燥,猛然怪叫一聲,一柄摺扇好似一瞬之間化成千萬柄摺扇,向獨孤罩了過去。沒料到,被獨孤重劍一揮,舉重若輕就給破了。
本來兩人鬥掌之際,獨孤心下極是震駭,但料不到毒魔竟是沉不住氣了,若是兩人比鬥內力,時候一長,獨孤自是非敗不可,現下兩人又動起了兵刃。
對於獨孤來說,這正是求之不得。
而對於毒魔來說,這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
但這番短兵相接,比之適才的遊鬥,卻大不相同。
適才歐陽明對獨孤的童劍心下頗為忌憚,因此依仗輕功過人,形如鬼魂一般的只是圍著他遊鬥。是以兩人在招式上,並沒有見出高下:
現在則不同了,但見毒魔手中一柄摺扇,點打勾挑,刺劃劈蓋,極盡變化,其中不但有點穴撅,判官筆的精妙招式,而且尚有刀劍矛盾的諸般變化。
隱身菩薩是用劍的大行家,看了毒魔摺扇中所蘊藏的劍法,也禁不住暗自欽佩。
雪兒本來臉上一直都是非常寧靜的,此時見了自己爺爺的神情態勢,一張面孔已漲得通紅,顯然極為焦急。
但是當眾人都為獨孤擔憂的時候,獨孤自己卻暗暗鬆了一口氣,當下展開靈蛇劍法,其中四分是羊舌之所授,倒有六分是自己在中了十香酥心散之後,從蛇那裡悟出來的。
羊舌之號稱混世三魔之中的老二,自然在武功招式上比之毒魔遜色不了多少,這一套靈蛇劍法若是用紫薇軟劍使出來,那更是非同小可;但是武功之道愈是到得高階境界,愈是樸直率真,正所謂返樸歸真,反倒沒有那麼多繁複變化,因此同世上極高的高手過招,那些旁人看來奇妙精奧的招勢,反倒起不了多少作用。但是也是合該毒魔命有此劫,獨孤現在所使的靈蛇劍法,既是多半從蛇那裡悟出來,正是應了大道自然那句話,其中的招式雖然比之羊舌之所授的招式沒有那麼詭奇玄奧,卻氣勢宏大,剛樸純正,不但與笑魔所授的自然神功暗合,而且使得玄鐵重劍如虎添翼。
獨孤與羊舌之不同,恰好玄鐵重劍也與紫薇軟劍不同。
但是這樣一來,毒魔可就要倒霉了。
但見毒魔的摺扇奇招選出,招招不離獨孤身上的要穴,而獨孤的玄鐵重劍大開大合,剛好克住了毒魔的拆扇,任是毒魔怎麼樣挖空心思改變招式,獨孤揮起玄鐵重劍,橫劈直刺,便即破了。
獨孤實在是悟到了武學中的最高境界。
但是他的招式看在毒魔眼裡,卻變成了對他的百般蔑視和戲弄。
但見兩人一個在那裡縱躍進退,身法形如鬼魂,一個卻如不會武功一般,站在那裡,不挪不動,玄鐵重劍橫劈直刺。
可奇怪的是,兩人仍然是鬥了個旗鼓相當,毒魔仍是沒有佔到便宜。
再鬥得片刻,猛聽得毒魔大叫一聲,雙掌齊出。
獨孤心下一驚,重劍一橫,頓時將毒魔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消於無形。
卻見毒魔將摺扇一拋,瞪視獨孤。
眾人皆驚,不明白相鬥兩人是誰勝誰敗。
忽然毒魔仰天大笑,笑聲直衝雲霄,聲傳數里。
獨孤心中也是有些疑惑,不明毒魔何以如此,可是看著毒魔漸漸的眼中露出驚駭之色。
眾人初時都是非常疑惑,此時看著毒魔,竟然臉上盡皆震駭。
看那毒魔時,卻見毒魔仍然是笑著,眼中、鼻中、耳中,卻都不停地流出血來,眼中流出的鮮血,把他的一張臉染得極其恐怖駭人。
獨孤覺得自己的頭髮根根豎起來,心下比之適才與毒魔相鬥時更是驚駭萬分。
那毒魔笑著笑著,撲地倒了。
但這並不是讓眾人最為恐怖的事情。
眾人見毒魔倒了,正自駭疑,那毒魔已是化作一縷黃煙,散去了。
地上再也沒有毒魔的影子,只有一柄摺扇靜靜地扔在那裡。
獨孤好似有什麼東西堵在咽喉,想要說話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口中喃喃自語:「是我殺了他嗎?是我殺了他嗎?」
好似回答獨孤的話一般,遠處傳來黃藥仙的聲音:「哈哈,老毒物死的當真是怪異,他是膽破了,肺也破了,竟然是給氣死了。」
卻聽得笑魔的聲音傳來道:「黃老兒別走,你的法兒可得教我一教。」
黃藥仙的聲音道:「老毒物已死,這法兒你學不學也沒有什麼用了。」說話間聲音竟是越去越遠。
卻聽得笑魔的聲音道:「黃老兒別走,我非學不可。」竟跟著去了。
獨孤轉過身來,看著雪兒道:「我殺了你的爺爺,你不恨我麼?」
雪兒道:「我不恨你,我爺爺是氣死的,不是你殺的。若真是你殺的,我也不恨你,那是因為他要殺你的時候,你才殺他。」
儘管雪兒這麼說,獨孤心下默然,不知該說什麼好。雪兒好似知道獨孤的心境,走過來,又掛在他的脖子上,忽聽得背後一聲嘆息,回頭看時,那公冶紅竟是轉身去得遠了。
獨孤看著香姑道:「你也要走了麼?」
但是香姑幾人卻不動,隱身菩薩口唇欲動,好似要說什麼,卻終於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