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自樹林子裡,直燒到蕭家劍廬,其速不可奪,其勢不可當
喊殺沖天。無數人影,衝上城樓,衝上門內——顯然這才是「權力幫」全力一擊!
蕭西樓、朱俠武已面臨大敵,蕭夫人、唐大、康出漁又分別受傷、中毒,浣花劍派能封殺權力幫的這次大進攻嗎?
四處已起火。
蕭西樓、朱俠武居然神色未變。
蕭秋水自「振眉閣」出來,與張臨意一同走著,抬頭看見火光沖天,喊殺震夭。
蕭秋水住足,張臨意只抬了抬頭,淡淡地道:
「你爹自會料理,要是浣花派連這也應付不過去,那也命中該絕了,你快帶我去‘觀魚閣’。」
蕭秋水覺得一陣赦然,又有一陣怒意,心下忽然要決定什麼似的,道:「張前輩,在下先領你去醫療康先生,至於浣花劍派的事,就算我派應付自如,但在下作為浣花弟子,當然要去共擔,雖死不辭,哪有一個人獨保平安的事!」
張臨意回頭看了蕭秋水一眼,眯著眼睛笑道:「好。」走了幾步,忽又道:「近十年來,你是唯一敢與我頂撞的後輩。」
蕭西樓動了,踏前一步。
這一步踏得三分實,七分虛,趾偏內,跟側外。
孔揚秦卻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七分虛,三分實,腳掌借力,趾虛點。
蕭西樓、孔揚秦這一退一進,身上的姿態卻全無改變。
蕭西樓忽一步踏宮位,一步轉男位。
孔揚秦忽一步入震位,再一步走乾位。
蕭西樓忽前三步,後退半步,再急走五步,後退二步半。
孔揚秦再快走七步,一足立,一跳一跪,再猛然站起。
兩人步法加快,快得令人看也看不清楚,而且步法越來越復餘然而上身的姿態絲毫沒有改變過,而且絕對沒有觸及對方與朱俠武及沙千燈。
兩人又忽然一停,孔揚秦怪嘯一聲,往後一翻,飛鳥投林,掠入黑暗的樹林裡去,不見了。
樹林為何黑暗?本不是火光沖天嗎?
在蕭西樓與孔揚秦比舞步法時,朱俠武與沙千燈依然對峙著。
紅燈越來越熾:朱俠武你為何還不倒下?!
火光越來越烈:朱俠武你為何還不出手?!
沙千燈期待朱俠武心亂,心一亂,便動手,就在敵人一欲動手時,正是攻守間最虛弱處——沙千燈便有把握一刀令朱俠武絕命、斷魂!
但朱俠武一張鐵面,在火光中閃動,依然沒有表情。
他像望著燈籠,也像望著燈後,這漸熾的紅燈,與更盛的火光,似對他的眼睛毫無影響。
不過沙千燈知道自己手上這盞燈,曾使過十九位武林高手迷眩。七位武林高手瞎了眼,被他出手一刀,斷魂絕命!
——然而朱快武為何不為所動?!
人光越來越熾,旁邊的蕭西樓與孔揚秦愈走愈快,沙千燈的心頭竟紊亂了起來。
這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
劍廬的起火處竟似奇蹟一般地熄滅了。
火頭是被撲滅的。
到處都是水花,看情形淙花劍派早有準備,有七八十名佩劍的女子,拿著水桶,到處澆水。
而行進去的幫群,現在又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去:
出來的人數還不及原先衝進去的人數一半之多!
沙千燈已然心亂:
——我那四個徒兒怎麼還不見出來?!
——我們在這裡盯住這兩個老怪,究竟要盯到幾時?!
劍廬的火光熄了,樹林子裡的火光也滅了。
沙千燈發現一件更可怕的事,他想用紅燈來吸引朱俠武的注意力,現在紅燈反而成了他的累贅,在黑暗中,朱俠武的打擊點只要集中在紅燈背後。
就在剛才他心思雜亂時,這種局勢便已易換過來了,現在大勢已成,再也扳不回來了。
更可怕的,是沙千燈又發現了另一件事。
孔揚秦竟已走了。
場中只留下了他。
蕭西樓已緩緩轉身過來了。
——他不能動,不能轉而面對蕭西樓。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回身,朱俠武的鐵羅網,便會罩住自己;朱俠武的鐵手,便會扼斷自己的咽喉。
——要是他不同身,又如何去應付蕭西樓的劍,
——浣花劍派掌門人的劍!
朱俠武要出手了,他知道沙千燈心已亂。
他見過一位劍法高絕、名氣甚至在當世七大名劍之上的「‘九天神龍」溫尚方,卻因為他妻子在一旁賭氣,以致亂了心神,被一名全不識武功的蠻徒擊倒。
現刻朱俠武已有絕對的把握。
但就在此時,忽然「波」的一聲,鮮血飛濺,天烏地暗!
沙千燈手上的紅燈籠突然迸裂,濺出烏黑濃烈的液汁,只聽蕭西樓驚呼疾閃道:「五毒血汁。」
「刷」的一聲,又亮起了火光。
火光在蕭西樓手裡,亮的是火摺子的光芒。
沙千燈已不在,他犧牲了仗以成名的千中紅燈,在蕭西樓、朱俠武閃躲那惡臭的濃汁時,沙千燈己走了。
朱俠武、蕭西樓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信步向劍廬走回去。
然而他們的心中,卻感覺到晚風出奇的涼,星夜出奇的美麗,蕭家劍廬,更是出奇的親切,因為他們擊退了平生之大敵,而且還能安然無恙地回來。
生命、生存畢竟是讓人歡歌的事。
蕭西樓與孔揚秦,都是當世七大劍手之一,與康出漁。辛虎丘等齊名。
然而這一役,蕭西樓與孔揚秦都沒有動過劍。
他們動的只是步法,因為真正的劍手,使的當然不止是劍,步法,身法,氣概,眼神……等等無一非配合恰當不可。
有一配合不妥便只有死,高手相搏時,絕不允許有任何怠慢的。
蕭西樓、孔揚秦的一役,孔揚秦顯然是敗了,可是卻不是敗在步法,而是敗在主動上。
蕭西樓比孔揚秦快了一步,所以蕭西樓走下去,孔揚秦就只好跟,一是主動,一是被動,再這樣跟下去,破綻是一定露出來的。
然而蕭西樓已發動,孔揚秦只有跟上。
不跟只有速死。
跟下去也是死。
——蕭西樓之所以馬上取得主動,系因孔揚秦太看重蕭西樓那未出的劍,所以反被蕭西樓的步法所牽制。
——一個真正的劍手,怎能只看重對方的劍而已。
所以孔揚秦只有敗。
他立即翻身逃走,連看都沒有再看一眼。
他這個決定只要再遲半步,氣勢俱為蕭西樓所制時,就算要逃也來不及了。
當機立斷,正是一代劍手的本色。
蕭西樓與孔揚秦,當世二大劍手決鬥,卻未動過劍,然而朱俠武與沙子燈,正邪二道兩大高手決鬥,卻連動都沒有過動。
然而沙千燈卻敗了。
他的姿態仍無暇疵,他的飛刀仍一擊必殺,可是他的心卻亂了。
他的心一亂,一擊必殺的反而是朱俠武。
他一旦發現了此點,立即毀燈而逃!
當機立斷,也是一代飛刀高手的氣概。
真正打得翻天覆地,反而是「權力幫」徒與浣花劍派的弟子。
「權力幫」收拾殘餘,全力用火攻;然而浣花蕭家,早已料到這點,集全部兵力,並早有蓄水,火來水滅,沒有了火,「權力幫」的火焰也正如遭傾盆大雨一般,淋溼了,撲滅了。
浣花劍的子弟們雖死傷不少,但「權力幫」的這次侵略,終於被打散了、擊退了。
他們再也沒有能力收拾、重振、再攻。
蕭西樓、朱俠武回到「聽雨樓」時,看著力戰而疲的左丘超然,臉上的神色是欣慰的、愉悅的。
烷花劍派的弟子並沒有讓他們失望——他們不在的時候,院花劍派也打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勝仗。
康出漁的臉色更白,眉心一團紫烏之氣更濃,百毒神魔華孤墳的毒,確實厲害!
康劫生雙目紅腫,跟張臨意說話時,幾乎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張前輩,您一定要設法救救我師父!」
張臨意不耐煩地揮手,蕭秋水過去扶住了康劫生,康劫生掩臉痛哭!
張臨意一直把著康出漁的脈,把了好久,又鬆開手,沉吟了好久,又把住康出漁的脈門,把了好久,再鬆開手,又沉吟了好久。
張臨意再沉吟了好久,終於長嘆了一聲,問道:
「他中的是華孤墳的毒?」
康劫生肯定地點了點頭,張臨意嘆道:「華百毒的毒又精深了。」
接著又把了一會脈,終於鬆手,自懷裡取出紅、白、黑三顆藥丸,道:「只好先服這‘三生草還丹’試試,泡在酒裡,烘熱調好,才可以食用。」
蕭秋水和張臨意走出「觀魚閣」時心情都是沉重的。
他們在「七回廊」處分手,張臨意趕去「振眉閣」,蕭秋水則趕去「聽雨樓」。
浣花蕭家位於成都浣花溪上游兩百二十四畝半地,佔地極廣,樓閣亭臺,連綿不斷,所以當兩軍衝殺時,在浣花劍派十面埋伏下,除了那四名沙千燈親傳弟於,別人根本攻不進來,也沒有被火焰波及。
蕭秋水要走到「聽雨樓」,還須走一段路。
就在蕭秋水要經過「見天洞」時,蕭秋水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很奇異,也很微妙,就像是鄧玉函面對甫宮松篁時一樣,但又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這時蕭秋水正好走到迴廊彎角處!
驟然劍光一閃!
黑夜沉沉,劍如旭日!
劍如口芒,其快如電!
這一劍來得如許突然,如許快速,按理說,蕭秋水是絕對避不開去的。
可是蕭秋水因為那奇異的感覺,所以提防了一下,這一劍迎面刺到,要把蕭秋水的眉心刺穿!
劍已撲面,蕭秋水不及拔劍,不及閃躲,亦不及退後,卻及時一個大仰身,間不容髮地避過一刺!
這人的出手不在蕭秋水之下,出劍在先,蕭秋水雖不及拔劍,但仰身還是來得及的!
但下一招就來不及了!
這人一劍順勢刺了下來!
蕭秋水既無法招架,又因勢盡不能閃躲,人急生智,居然一張口,用牙齒咬住了劍鋒!
這人一怔,萬未料到蕭秋水接得下這一劍,心裡一慌,猛抽劍身退!
其實這一下,十分微妙,蕭秋水張口咬住劍鋒,是挺而走險,最後一著,對方以為這一劍蕭秋水實避不過去,所以也沒用全力,蕭秋水才能一口咬住。
但只要對方順勢一扳,或用力一紮,以蕭秋水的功力,牙齒必銜不住劍鋒,乃必死無疑。
只是對方見蕭秋水居然如此瀟灑,竟用牙齒咬住劍鋒,一時覺得莫測高深,心裡一慌,竟抽劍回鞘,返身就逃!
這人出劍快,身法更快,一轉身,便消失在黑暗處了,蕭秋水才從大仰身中彈身而起,驚出了一身冷汗。
蕭秋水除了疑慮以外,心中更有了一個決定,那就是要在他有生之年,必須要創出一招奇劍,能夠在剛才的情形下照樣出劍,而取勝敵人的劍招。
這人在轉角處出襲,其時天暗,又無火光,一招不中,再發一招,隨後便走,全不留痕跡,蕭秋水在驚魂之中,也沒看清對方是誰,甚至連男女也分不清。
蕭秋水很快地查出,伏在此處的一道暗樁,兩名犬組劍手,已被人刺殺於迴廊之底。
這人到底是誰呢?
蕭秋水要去「聽雨樓」,「黃河小軒」是必經之地,蕭秋水一個人走著,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浣花劍派虎組的高手都分潛伏在附近每一角落中。
浣花劍派之所以能名列當今武林三大劍派之一,絕對不是僥倖得來的。
蕭秋水想到這裡,突然聽到一聲慘叫!
聲音自「黃河小軒」那邊傳來!
蕭秋水立時展身法,就在這時,他已聽到叱喝聲與交手的聲音。
叱喝到了第三聲,蕭秋水已到了現場。
到了現場,蕭秋水完全被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