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山外山,人外仙(+3)
宋遊折了幾根春天剛長出來的巴茅,還長得不長,細細嫩嫩的,用來隨手編了一個空心球,左看右看,不甚滿意,反正走著也是無聊,於是又丟掉重新編了兩個,這才選出一個心儀的,放進被袋裡。
如此悠悠閒閒,摘果折草,其實也並沒有耽擱走路,反倒還為走路添了不少樂趣。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童年時候。
那時無論去哪,無論路有多長,只要走在路上,路旁田間,林裡樹上,都有數不盡的樂趣。
那時走路從不是為了走路。
漸漸地卻是越走越高,上了山頂。
三花貓停下來,扭頭眺望遠處。
宋遊也隨之停下。
不知這裡又是何地,只知道如此看去,山水皆在腳下,風景好極了。
一群老少男女在屋子周圍大喊著。
「走……走哪邊?」
男人有些窘迫,並未聽過。
「先生不為成神?」
「恭敬不如從命。」
「小娃娃。」
「想去雲頂山看看。」
「你聽見有人在喊你嗎?」
小孩兒看看他,又看看貓。
「那我先走……」
燕子一邊消化一邊思索,底氣已不足了:「那先生只是單純的入世修行麼?」
三花貓轉頭驚訝的看了宋遊一眼,立刻醒悟過來,隨即碎步小跑,蹦蹦跳跳,朝那小孩兒跑去。
「平州。」
宋遊便站了過去,為他擋住了風。
「這一路走來,我懲過惡也揚過善,誅過邪也除過魔,卻不是特意為了它們而下山。」宋遊搖頭笑道,「我有時這樣做,有時也不這樣做。」
「都謝謝,都謝謝……」
「成了仙就可以逍遙自在嗎?還是逍遙自在了才可成仙?可若已經逍遙自在了,成不成仙又有多少區別?」宋遊語氣溫和。
不過仍舊沒有什麼動作。
這裡種著好多甘蔗。
燕子陷入沉默和思索。
「不好說。」
這話只是說說。
「平州哪裡?」
「小牛兒。」
「不為成神,也不為成佛。」
「那便是逍遙自在。」
「儘管問。」
宋遊也邁步走了過來。
裡頭很快就傳來喊聲:
「醒了醒了!」
先生所言,好似只是一個凡人,可細細一想,這與仙又有什麼分別?
成神也好,成仙也好,成佛也罷,或是入世修行,此般想來,若是刻意追求,縱使與凡世間的功名利祿不同,區別又有多大?
「你家住哪裡?」
「她對我說:這個世界寬有十萬多里,每天不知多少人死於橫禍,不知多少人不得善終。但也有人待在原地不動,不曾去任何地方、不曾去做任何特別的事情,也中途病死餓死。還有人活到了老,卻也渾渾噩噩。這個中種種,還需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決定,這一生見過什麼、遭遇什麼,也都與你自己如何選擇息息相關。
「可能。」
這小孩兒想來是從那邊來的。
「是在那邊嗎?」
小孩兒依舊神情恍惚,左顧右盼,茫然無措,直到三花貓到了他近前,他才彷彿被貓所吸引,開始目不轉睛的盯著三花貓。
正好已是下午,也許下邊還能借宿。
有一碗茶是老先生的,男子連忙又去拿碗,給宋遊也倒了一碗。
「這倒是正好。」
「不過她號多行道人,年輕時最愛行走天下,這不過是她的想法,自然如此。你我都該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
「我沒有去過……」
「今晚借宿好辦了。」
天上還有隻燕子在飛。
「好。」
這位道人本身已夠奇妙了,可還不止於此,更奇妙的是,他的右手略微往旁邊揚起,好像在牽著一個看不見的不高的人。
「……」
「嗯?」
婦人回味過來,哪裡顧得上驚歎此情此景的玄乎,只抹了把臉上的淚,轉身便往屋裡跑去。
「聽說你們要飛上萬裡,最遠的要飛數萬裡,不知要跨過多少山水國度,要見到多少不一樣的風景,那段路一定很精彩。」宋遊感嘆道,「這世上就連神仙也被信仰困在原地,不曾知曉世界的真正模樣,甚至大多數人連做夢都夢不到那麼廣闊的天地,而你們卻天生就要南遷,天生就要見識到大多數人一輩子也見識不到的廣闊天地,不知伱們覺得如何,總之很多人是羨慕的。」
「……」
宋遊眺望遠方炊煙處,即使竹林遮擋,還是看見了村舍的一角。
宋遊實在忍不住想,也許幾百年前這裡的風景就是這樣。
「聽見什麼了。」
也許可以去借宿。
等道人走到眾人面前時,剛剛還響成一片的喊唱聲已基本停下了,只覺眼前的畫面過於玄乎,一時不知所措,也不敢吭聲,因此一下子就從剛剛的喧鬧變成了現在的寂靜無聲。
一路不見人來找。
「嗯?」
小孩兒呆傻的盯著他。
其中有個蓄著長鬚的老先生,手中捧著一碗渾濁的水,每喊一句,就要從碗中沾水,灑在天上。還有個中年婦人,聲音裡帶著哭腔,便又給這樸實古老的喊法裡添了一抹濃郁的感情味道。
「以前我小的時候,也問過我師父,山下是否危險。
宋遊不緊不慢的走過去。
宋遊抬頭遠眺,在遠方竹林深處見到有炊煙升起,煙氣不少,應該是有一片村落。
「先生對南方和海外的事情很有興趣?」燕子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道人看,總覺得他在聽說自己沒有去過後,語氣有些遺憾,「我自小聽老祖宗說過不少關於南方和海外的事,先生若想聽,我也可以說給先生聽。」
小孩兒愣愣的盯著他。
「請先生賜教。」
「雲頂山……」
「謝謝先生,我們都急死了。」
「下邊。」
「那……便是為了成仙?」
宋遊面上自然,心中卻衝動不已,想下去細看這片土地的模樣,認識這裡的人,聽聽這裡的故事,卻也知曉山水無限,神仙也看不過來。
「那就是走丟了!」
宋遊想了想,才道:
總之自己只是過來借宿,討頓飯吃,有時隨口而出的話也有千金重,不好砸了人家的招牌。
「快答應……
「仙是……長生不老?」
小孩兒立馬好了很多。
「回先生,我自小便在老祖宗身邊長大,無需飛去南方過冬。後來得了道行,開了靈智,又化了形,就更不用去了。」
「他媽媽呢?」
「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反倒聲音越發清楚了。
「唱歌?」
河畔有風,吹得他縮起脖子。
說完便放開了右手。
「好像是。」
「回家來咯……
「晚輩怎敢。」
「哪裡談得上賜教。人生苦短,行走人間,我也只不過是想多看些風景,多見些以往沒有見過的東西,多品味一些這世間的樂趣,在這短短的一生裡照著自己喜好多填一些趣味進去,好讓這一生結束時,回想起來能說一句不虧罷了。」宋遊笑了笑,「不過有趣的是,當你什麼都不想了,反而有不少意外收穫。這種毫無期待的意外所得,反倒最是快樂。」
喝了一口,瞄見桌上幾人都在看他,卻不知如何開口,宋遊便知曉這些位大抵都是鄉間樸實人,沒那麼多口才,於是放下碗,拱手說道:
「在下姓宋名遊,逸州靈泉縣一山人,雲遊天下,途徑此地,也算與令郎有緣,便順帶來討口茶喝。」
「哪來那麼多原因?又哪來那麼多目的呢?」
「那是……」
「家裡……」
耳邊突兀傳來聲音:
「老先生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