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隔著河仍能聽得清楚。
有個男人只看了一眼，便又跑出來，再次來到宋遊面前，躬身拱手不停：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我們走吧。」
「先生要去哪裡？」
沒走多遠，山下的世界便到了眼前。只見一條山村小路，路旁柏樹常青，不知通往哪方，不過小路平整，想來常有人走。
一堆人全都往屋裡跑去。
山坡之間是平坦規整的土地，被成片的甘蔗林染成了密集的青色，中間又有小路，通往此生也不會去到的地方，大樹在路旁安靜生長，已不知長了多少年了，視線盡頭隱約可見村落和房屋，也不知存在多少年了，一切都清晰，安靜和美好。
燕子聽他這麼一說，倒真覺得很不一般，於是也跟著有些遺憾起來。
「那是……」
「燕安啊……」
「外面危險嗎？」
宋遊只好轉頭看向三花貓：「三花娘娘呢？聽見什麼了嗎？」
「如何不一般？」
「在哪邊？」
「什麼是仙？」
三花貓依舊跑在前面，活潑得很，只在遇見岔路時會停下來看他們。
燕子愣了一下，見慣了自家祖宗為了成神費盡心思，如今先生這麼輕飄飄的一句「不為成神，也不為成佛」，一下子反倒讓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
宋遊已然做出了決定：「沒遇見便也罷了，既然遇見了，便不錯過了。」
燕子思索許久，才小心的說：「我原以為是懲惡揚善、誅邪除魔。」
燕子思索許久，才又忐忑的說：「我一直很想問先生一個問題。」
猶豫糾結，似乎覺得這人的親和力還不錯，終究選擇了相信，於是伸手與他牽著，又跟著他，沿著小路往前走。
其實不是唱歌，只是聲調悠揚，每喊一聲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和平常說話喊人略有不同，細細一聽，還有一種玄妙樸實的韻味。雖然和逸都小院那位女鬼唱歌的聲音不同，但是三花貓分辨不出什麼是唱歌，只記得宋遊的話，聽來奇怪，就說是唱歌。
老先生這才端著碗往屋中走。
「小牛兒……」
忽然的，眾人都看向了前方。
只見一名穿著道袍的年輕人沿著小路走來，身前一隻三花貓，碎步慢跑，身後一匹棗紅馬，不用韁繩，卻也老實的跟著他。
只是村中茅屋，簡陋但也清爽，中間的一間便是堂屋，老舊的八仙桌，粗碗裝茶，桌和碗怕是都有不少年生了。
只見路邊柏樹下獨自站著一名小孩兒，是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不哭不鬧，卻是左顧右盼，茫然中有些木訥。
……
有的站在屋頂，有的站在屋後山上，有人站在屋前的田埂上，聲音都拖得很長，匯成一片。
「有意長生者，不可長生，無意長生者，長生無意。」
「小牛兒……
「我只是覺得飛去南方過冬這件事很不一般。」
如此也是為了貪玩——
於是又沿著小路往下。
宋遊帶上微笑，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溫和一些，聲音也放緩了：「你從哪裡來的？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
其實這個土方法只對魂魄離散但並未走遠、就在家門附近的人有用，這小孩兒的魂魄已然走出了一里多地，這麼喊是喊不回來的。不過這類民間先生通常多有經驗，有另外的法子也說不準。
正想著時，前邊的三花貓突然停下了腳步，整隻貓不動了，仰頭直直的盯著前邊，轉過頭來看一眼宋遊，又繼續看向前邊。
「……」
有風吹來，他穿得單薄，不由得縮起了脖子，還打了個寒顫。
宋遊對著他們稍一點頭，隨即低頭看了眼右手邊牽著的小孩兒，小聲笑著說：
「快回去吧。」
小孩兒仰頭看他，神情木訥。
「不曉得……」
裡屋有人喂小牛兒喝了點水，吃了點肉粥，小牛兒漸漸緩過神來，雖然虛弱，卻也算是恢復了清醒，能講話了。
於是宋遊蹲了下來，淡淡的看向這名小孩兒，向他伸出手：
「走吧，帶你回家。」
但他也立馬說道：「去平州地界，恐怕還要走將近二百里路，騎馬跑得快也要一天時間，用腳走少說也要兩天。先生於小人有大恩，小人這裡沒有可以招待先生的東西，便厚著臉皮請先生留下來吃頓晚飯，暫住一晚。」
不為成神，不為成仙，不為修行，只是按自己內心意願，讓這一生有趣一些。
「好像有……」
這時一隻燕子落了下來，停在馬兒頭頂，扭頭看他：「我們往哪裡走？」
「回來睡瞌睡咯……
「小牛兒……」
「什麼正好？」
「不急不急，有老先生在，說不定多叫幾聲，也就回來了。」
若他化作人形，想必早已眉頭緊皺了。
「你隨時可以去。」
宋遊指了指炊煙升起的方向。
「卻也不為入世修行。」
「先生不攢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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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大，人生之短，難免遺憾。
「不在這邊。」
「你覺得呢？」
「先生此般行走天下，既沒有目的地，那先生又是為了什麼呢？」
「莫讓家人再擔心……」
「快回來……
漸漸地，已近黃昏。
「這樣啊。」
「不攢功德，只攢心安。」
忽然地，宋遊又偏過頭，好像從這風中聽見了一些聲音。
小孩兒點頭，木訥回答。
「先生。」
可也許遺憾本是常態。
男子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連忙伸手：「兩位先生請到屋裡來坐！」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宋遊也跟著走進去。
「在下只是遊經此地，偶然見到令郎魂魄站在路邊，魂不守舍，順便聽見諸位的喊聲，便順著聲音將之帶了回來。」宋遊頓了一下，又看了眼旁邊那位端著水碗不知所措的老先生，「你只該感謝老先生，多虧老先生的辦法，令郎才沒有走遠。」
「有人在唱歌。」
只消跑快一點，她就可以在前面停下來，可以聞聞路邊的草，有時也咬幾口，或是捉路邊的蟲子，捉回來分給燕子吃，或是看遠處風景。
「是個小人！」
「你請你請……」
可此處又是誰的家鄉呢？這裡又住著一些什麼樣的人呢？他們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
「哦……」
「是哦！」
也許幾百年後也還會是這樣。
「小牛兒……」
「你叫什麼？」
「對的！奇怪的說話聲音！」
「三花娘娘好眼力。」
「不曉得……」
「是什麼？」
宋遊卻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他：「你飛去過南方過冬麼？」
能有個落腳處，能吃頓熱騰騰的正經飯，總歸是要比風餐露宿好些。
小孩兒又環顧四周，伸出手想指，但手指晃了半圈，也分不清方向。
似乎有人在呼喚這小孩兒。
「倒不是這個。」
「回來吃飯咯……
大人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不出來，問他去哪裡了，他也說不出來，只說隱約記得自己站在一條小路邊，周邊霧濛濛，什麼也看不清楚，後來有一隻貓帶著一名道士來到自己面前，和自己說話，然後帶著他沿著一條路走，就到了家門口。
眾人一時皆驚奇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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