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想,便彷彿得到了安慰,於是也收回目光,沉默往前。
夕陽西下,又是一個大漠落日之景。
道人一行仍舊在沙漠中行走。
只是氣溫慢慢回降,從灼熱變得舒適,地上的沙子也從滾燙變成了溫暖,三花娘娘也重新變回了貓兒。
「刷……」
一隻燕子飛了過來,落在馬兒頭頂,扭頭梳理了下羽毛才說:「先生,前面應該就是地火國了,方圓十里滿地都燒著火,我們方向沒有走錯。不過我們距離那裡還有幾十里路,可能要明天才能到了。」
「那就明天吧。」
「我們今天在這裡歇息嗎?」
「不著急,趁霞光再走一程。」
「好!」
沙漠被投下了陰影,一行人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長。
三花貓卻是扭過頭,一邊走一邊疑惑的看向燕子,黃昏降下來的溫度又使她恢復了許多說話慾望:「你每次講話的時候,為什麼只叫先生不叫三花娘娘?」
馬兒頭頂的燕子頓時一愣。
因為三花娘娘做不了主。
「因為……因為三花娘娘有別的事要操心,一天到晚已經很忙了,這點小事,就無需、就、也不敢再驚擾三花娘娘了。」
看得出燕子雖然經常聽道人和三花貓的對話,耳濡目染數年,可由於自身天賦限制,在「先生和三花娘孃的交流技巧」方面掌握得也並不熟練,說話並不自然,還會卡殼。
「?」
貓兒疑惑的盯著燕子。
人都無法從貓兒臉上看出什麼表情,貓兒又怎能從一張長滿羽毛的鳥臉上看出什麼表情呢?
「原來是這樣。」
貓兒點了點頭,內心一旦接受,就變得快樂起來,很快又問:「那你為什麼每次落下來歇息的時候,都要站到馬兒頭上,有時候也站到道士的肩膀上,卻從來不站到三花娘孃的背上?你這麼小一隻,三花娘娘也背得起你的。」
「因為……因為三花娘娘每天忙於照顧我和先生,已經很累了,怎麼還敢再累到三花娘娘呢?」
「可是你這麼小,一點不重的。三花娘娘可以把你叼著走。」
「……」
燕子嚇得一愣。
幸好是燕子本體,若是化成人形,恐怕他的臉已經完成了從正常膚色到紅色再到白色的轉變了。
「這……這就不必了。」
「為什喵?」
「馬……馬兒頭頂更寬,站起來更穩當!三花娘娘背窄,也不平,還有很長的毛,站起來、站起來沒那麼合適!」
燕子真當是在頭腦風暴。
一邊努力想如何回答,一邊還得用上「先生和三花娘娘說話的高階技巧」,實在有些為難他了。
「這倒也是。」
三花貓點了點頭,隨即又發出邀請:「那今晚三花娘娘帶你去捕獵吧。沙子裡藏著蛇和蜥蜴,還有蠍子,這邊越來越少,白天都躲在沙子裡邊,比那邊躲得還深,到晚上它們就會出來,三花娘娘帶你去捉,捉到明天去那邊烤來吃。」
「三、三花娘娘,我只是一隻鳥。」
「那算了。」
「呼……」
「那你來沙子裡打滾吧!沙子是熱的,打滾就像是洗熱水澡!」
「不、不了……」
「那你……」
道人目不斜視,拄杖前行。
忽然解開裹臉的布,嘴上笑意不止。
遠方夕陽已落山,卻正到了最美之時。
……
今夜沒有篝火了,因為沒有燃燒的柴。
不過有天邊絕美的霞光,頭頂陸續顯現出的星辰,想來直到天亮,這方世界都不會是漆黑一片。
只是夜晚起了風,有些涼。
三花貓有些不高興,因為今晚她廢了不少力氣,跑了很遠的路,捉了兩條小蛇幾隻蠍子來,想給自家道士吃,然而這隻道士先是說這裡沒有柴他不吃生的,她說她吐火來燒,他又說他不吃靈火燒熟的食物,她想了好久才想出用沙子隔著烤熟的辦法,他又說帶的蜜瓜還有一個沒有吃完,今天再不吃完要壞了。
蜜瓜不吃完會壞,蠍子小蛇就不會嗎?
因此她趴在一旁,沒理道人。
只是隨著夜深,溫度再降,星辰越發璀璨,她看著星星便好似忘記了先前的不悅,又爬過去挨著道人,小聲與他講話。
「地上有一顆沙子,天上就有一顆星星嗎?」
「別人這麼說。」
「天上的星星哪有地上的沙子那麼多。」
「三花娘娘有所不知。天上的星星也許比地上的沙子還要多多了。」
「真的喵?」
「猜的。」
「猜的!」
「也許。」
「也許……」
貓兒便學著他的姿勢,躺倒下來,雙腿平放,雙手也平放,只一條尾巴直直的豎著蓋著身體,像是一床小被子,滿天星辰皆在她琥珀一樣的眼中閃耀著,而她看了許久,才忽然說道:「那你以後會帶三花娘娘去看鹽塔嗎?」
「……」
道人沉默了很久,才說道:
「也許。」
「也許!」
「也許。」
「也許!!」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你猜!」
「猜不到。」
「那你不聰明。」
貓兒搖了搖頭,繼續看星星了。
尾巴不自覺的晃,她亦不自覺的抓。
不知何時睡著。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中這片廣袤的大漠之中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塔,都是很多層的玲瓏寶塔,唯有塔頂是白玉做的,發著光,像是太陽。
接著又夢見了海邊。
那裡雖然也很曬,卻有無邊無際的水。只需爬上樹摘下一顆椰子就能解渴,根本不需要節約用水,只需到海邊走一圈,就能撿到很多魚啊蝦啊用來果腹,根本不用擔心沒有東西吃,更主要的是,那些魚啊蝦啊又好吃,道士也吃,和這裡像是兩個世界。
身旁的道人則依舊睜著眼睛,沉默思索,是少有的貓兒睡了他還沒睡的一夜。
夜越來越深,星空倒是越發璀璨了。躺在無邊無垠的大漠之中,孤獨感油然而生,眼中映著廣袤星河,也照見自身渺小,可這片大漠也好星河也罷,都不知多少年了,又對比出人生短暫,好像文明的源頭也只在上一瞬。
這亦是一場難得的修行。
「……」
道人不禁深深吸了口氣。
誰言大漠不好客?
滿天星光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