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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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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還是易連慎將她扣在府裡的時候,頻頻在花園設宴。現在春寒料峭的天氣,與當時殘秋之時,自然另有一番風景。

大少奶奶雖然認識幾個字,可當年讀的是四書五經,跟年西洋學堂出來的秦桑,卻也無甚好說的。

兩個人在花園裡走了一走,遠遠看見虎皮牆外一角飛樓,掩映在幾株青松後頭,秦桑忽然想起了。

大少奶奶看她看著那小樓,也不禁嘆了口氣,說道:「老二媳婦就是氣性大,說實話老二也真對不住她。自己兄弟鬧意氣,也沒有多大的事情,卻把她獨自拋在府裡,一走了之。二少奶奶那性子,唉……」

秦桑想起當初二少奶奶尋了短見,自己還曾經對易連愷所作所為不以為然。

現在自己這情形,與當初二嫂又有何分別?

只怕易連愷一去難回,而自己在這裡,這怕也熬不過去。

大少奶奶哪知道她的心思,只當她是傷感妯娌情分,所以拉一拉她的手,對她說道:「現在二少奶奶的靈堂還設在那裡,要不你去鞠個躬,也算是不枉當初咱們的情分。」

秦桑說道:「那正是好,大嫂陪我一起去吧。」

大少奶奶點點頭,說道:「這幾天外頭又是兵荒馬亂的,我也想去給二妹妹燒柱香。」

她們兩個便沿著青磚小徑走出園去,繞到從前二少奶奶所居住的小樓前,只見院門虛掩,院中幾株松柏青翠滿目,彷彿烏雲似地壓得整間院子裡幾乎沒有陽光。

院子裡本是青石板漫地,落了些許淡黃色的松針,並兩三隻松果。

旁邊石階上已經生了青苔,昨天夜裡下過的雨,兀自在石板上有著水痕,靜悄悄的,幾乎連一絲聲音都聽不見,只有小樓簷頭的銅鈴,被風吹著,噹啷、噹啷……

秦桑看到這種情形,倒彷彿進了山間古寺一般。大少奶奶說道:「幾天不來,下人都偷懶,這院子裡都沒有人打掃。」

秦桑說道:「不掃也好,反正松針也是潔淨之物。」

大少奶奶信佛,聞言不由得點了點頭。她畢竟是個長嫂,所以秦桑走在前頭,推開了樓門。

屋子裡面倒還挺乾淨,雪白的帳幔簇圍著,一點太陽光從南邊窗子裡照進了,無數飛塵在空中打著旋。靈位前除了供著幾樣果蔬,還點著一盞長明燈。

她們推門進了,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晃,幾乎就要滅了去。

大少奶奶說道:「這些人真是,院子不掃也就罷了,靈前竟然也沒有人照料。」便去淨了手,親自替燈裡添了油。

然後方才去拈了一炷香,點燃了插在靈前的香爐裡。

秦桑也拈了一炷香,默默地鞠了一個躬。

大少奶奶本來是個小腳,走了這半晌卻也累了。

靈前的火盆旁放著一張大圈椅,原來是守靈的時候燒紙坐的,此時她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二妹妹恕我不敬,得坐下來歇歇了。」她在那圈椅上坐下來,就招呼秦桑也坐。

秦桑見旁邊放著一大籃摺好的元寶錫紙,便蹲下來,向火盆中焚了些元寶。

大少奶奶看她給二少奶奶燒紙,也忍不住傷感,說道:「當初二妹妹進門的時候,那情形我還記得。那時候大帥正在外頭打仗,亂得不得了,原本是想等平靜一些,再來辦婚事。可是二妹妹聽見說二弟要往前線去,立時就要辦婚事。」

「那時候家裡還是六姨當家,六姨說,正在打仗,老爺子又不在家裡,連鐵路都不通,聘禮的好些東西,都沒法買去,可不能這樣草率,只怕委屈了人家。但是二妹妹託人捎了話來,說不為別的,就正因為是在打仗,所以才想此時過門。她雖然沒說,但家裡人都明白,她這是要個易家同生共死的意思。所以老爺子特意拍了電報回了,命二弟成了親再往營裡去。後來老爺子一直跟我念叨,說雖然二妹是個千金小姐,可是為人真是有義氣的。」

這些事情,倒是秦桑從前不知道的。不過現在聽見說,紅顏早已化作一捧黃土,從前的那些事,或許也只有這位不諧世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嫂子唸叨唸叨了。

她看著元寶焚化的火光,漸漸冒起一縷縷的青煙,心裡在想,自己在這裡替二少奶奶燒著紙錢,將來替自己燒著紙錢的,卻不知又是誰了。

大少奶奶哪裡知道她的心思,只管說:「老二也真是狠心,自己仍蹦一走,二少奶奶縱然剛強,到底是個婦道人家……」她說到這裡,秦桑可巧被那火盆裡的青煙嗆著了,只是一頓咳嗽,大少奶奶便說道:「少點錢是個意思罷了,亡人也不會嫌多嫌少。你別老蹲在那裡,看回頭火星子燒著旗袍。」

秦桑被那陣煙一燻,咳得連眼圈兒都紅了。聽見大少奶奶這樣說,便站起身來,撣了撣旗袍上的灰,說道:「當時我若是多勸勸二嫂,或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唉……」

大少奶奶說道:「她自己個兒想不開,勸也是無用,你也別太往心裡去了。」

秦桑道:「我倒想到去樓上二嫂屋裡看看,盡個心罷了。」

大少奶奶是個小腳,最懶怠爬樓,聽到此話不免踟躕。

秦桑就勸她在樓下坐著,說道:「我也只是上去瞧一眼,也算是我們姐妹一場。」

大少奶奶點點頭,說道:「那你上去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秦桑便上樓去,這座西洋小樓,原是大理石的臺階,後來又鋪了厚厚的織金地毯,只是這樓梯臺階,又窄又高,而太陽光從底下照上來,更顯得這臺階似乎高聳進未可知的一團光明裡。像是西洋宗教畫裡的情景似的,又像是曾在夢裡見過的情形。

秦桑拾級而上,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就像是貓一樣,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細細綿綿,幾乎聽不見。

她走到了二樓的樓梯口,記得原先二少奶奶的睡房是右手第二個房間,於是穿過走廊走過去。

走廊盡頭卻是藍的天白的雲,天光明媚,陽光如同澄澄的金粉,從視窗直灑進來。

她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卻發現這小樓的這扇窗,原來正對著自己和易連愷住的院子。

從這麼高看下去,那院子就像是一盆盆景。

四面粉牆黛瓦,院子裡的桂花樹,後牆下的山石,落盡葉子的梧桐,還有點綴在階下的萱草,在這樣一個晴朗的天氣裡,卻顏色暗淡,彷彿一幅淡墨的白描。

風從袖子裡灌過來,吹得她的衣襬呼啦啦直響。

秦桑突然起了奇怪的念頭,她往底下的青磚地看了看,終於抑住那種衝動。頭暈目眩地靠在窗子邊,雖然雙眼微閉,可是太陽照在眼睛上,只是一片朦朧的紅光。

她睜開眼睛,看到遠處盤旋的一群鴿子,無聲的、飛快地掠過天際,飛得遠了。

二少奶奶住在這樣的小樓上,只怕也是很孤寂的吧。

易連慎忙於軍政,常年應酬繁多,未免冷落了嬌妻。

秦桑從前跟家裡的兩個妯娌都並不親近,此時走到這裡來,到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走進二少奶奶的夢境裡,明明這一切並不是自己熟悉的,可是心裡卻隱約覺得可怕。

她本來想看一看就下樓去的,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還是轉回二少奶奶的睡房去。

自從二少奶奶尋了短見之後,這裡只怕就再也沒有人來過了。

屋子裡的座椅箱籠之上都落了一層淡淡的薄灰,床上的帳子一半掛在帳釵上,一半散了下來,空蕩蕩的那隻帳構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秦桑看見北面有一面窗子開著,因為昨天下雨的緣故,所以濺進來的水打溼了地板,一小汪水痕攤在那裡,倒像是月色一般。而南邊梳妝檯上的脂粉,還有外國進口的香水,高高低低的玻璃瓶擺列著,另外放著一把梳子,彷彿剛剛還有人坐在那裡梳頭一般。

她站在屋子裡,心想原來這就是室邇人遐。

因為看著梳妝檯,所以她就隨手拉開了抽屜,只見抽屜裡擱著幾件珠釵,都是家常曾經見二少奶奶佩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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