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年了,他都從來沒有找過你?」蕭輕盈問。
「沒有,從來沒有過……」母親喃喃地說,「我在厭火等了他那麼多年,一直等到心完全冷下來,再也不抱什麼希望了。」
「這個負心的混蛋!」蕭輕盈十分憤怒,「等我學好了武藝,一定去齊格林替你刺他一劍!」
「不,你不必那麼做,」母親吃力地搖了搖手,「我想,他或許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吧。何況,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糾纏於往事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你倒的確可以去找他。畢竟你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如果還念著舊情,或許會照顧你……」
「我才不需要他照顧!」蕭輕盈狠狠一跺腳,「我姓蕭,不姓雪!」
母親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蕭輕盈連忙幫她捶背倒水,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稍微緩過來。她看著蕭輕盈倔強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算啦,你雖然是我的女兒,性子卻比我硬許多,我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你不願意尋求他的蔭庇,我也不勉強你,但我還是希望你有一天能去見一見他。如果他真的是一個不念舊情的人,你可以不認他,然後替我拿一樣東西回來。」
「東西?什麼東西?」蕭輕盈問。
「那是我和他剛剛相好的時候,我送給他的一個木雕,」母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溫柔的光芒,「我是木匠的女兒,也有那麼一點點雕刻的手藝,就雕了一個自己的人像送給他,希望他每天見到木雕的時候就像見到我一樣。你找到他的時候,如果那個木雕還沒有被丟掉,你就替我拿回來,和我的屍體埋在一起。」
蕭輕盈記住了母親所說的話。不久之後,母親溘然長逝,而她也加入了寧州、乃至整個九州名聲最響、勢力最大的黑道組織——血羽會。血羽會成立之初只是一個純粹的殺手組織,後來規模卻越來越大,涉足的生意也越來越多,當初的殺手組織也成為了會中一個代號「暗月」的分部。
當然,這仍然是血羽會的精華所在。蕭輕盈付出了極大的努力,終於成為了暗月中排在前列的幾名王牌殺手之一。她所肩負的任務很繁重,也無暇顧及其他,直到這次接到進入天空城刺殺的任務,她才想起,生父雪嚴君作為舊齊格林虎翼司的一員,現在多半已經身居高位,很有可能也在天空城裡居住,倒是可以借這個機會去瞧一瞧他,殺不殺他到時候再議。
只是沒想到,一打探才發現,雪嚴君已經在兩年前去世了,是被人殺死的。據說,殺害他的是兩個從監獄裡逃離的重犯,當初把他們抓進監獄的就是雪嚴君,所以他們越獄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雪嚴君復仇。
雪嚴君死了,不過似乎舊宅還在,裡面住著一個名叫洛夜行的舊交,打探訊息的人說,「有可能是被那個姓洛的強行霸佔了」。蕭輕盈對生父的死沒有感到絲毫的悲痛,只是想著:這傢伙要是死了,母親的木雕就很難找了吧?
打探訊息的人還告訴她,雪嚴君似乎一直到死都是孑然一身,一直沒有婚娶。這讓蕭輕盈有些想不明白:他既然拋棄了母女二人,為什麼沒有順利成章地迎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大姓小姐呢?
現在她就站在雪嚴君留下的宅子裡。院子中央雜草叢生,一些小鳥正在地上啄食,對走進來的蕭輕盈視若無睹。推開堂屋的門,裡面佈滿灰塵和蛛網,像是至少有好幾年都沒人居住了,但蕭輕盈注意到,屋子裡的東西都擺放整齊,沒有絲毫凌亂被人翻動過的跡象。她又看了其他幾個房間,也是如此。
這就是說,可能自從雪嚴君去世後,這些房間就再也無人進入過。洛夜行口口聲聲「逍遙獨霸」,但實質上,他好像真的只佔據了自己的那間臥房,與其說是霸佔了這間宅院,不如說是忠實地幫雪嚴君看房子。
「果然是個奇怪的人。」蕭輕盈自言自語著,再想起那張懶洋洋的皮笑肉不笑的臉,倒是惡感稍減,「不過也實在是個懶鬼,院子髒成這樣,哪兒像是羽人住的地方……而且還偷偷吃肉,簡直和人類一樣粗鄙……」
在洛夜行的房外的屋簷下,醒目地掛著好幾串一般只有人類才會吃的臘肉和香腸。
趁著天色還明亮,她索性一個個房間地仔細檢視。雪嚴君去世前已經做到了虎翼司的主事,俸祿優厚,所以房屋內的傢俱陳設都還不錯,假如一一拿出來擦拭打理乾淨的話,倒還頗能值上一些錢。只是蕭輕盈對金錢的事情一向不怎麼上心,始終關心的還是那個木雕。
但是找不到。她找遍了每一個房間,甚至連洛夜行所住的那間亂糟糟的房間都找過了,還是沒有見到木雕的蹤跡。最後她疲累地回到雪嚴君的書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發呆。
也許,生父早已經把母親忘記了,她想。這樣負心薄倖的貴族男子的故事,每一天都在九州上演著,自己又何必抱著那一絲的僥倖,寄望於生父還惦記著母親、惦記著自己呢?只可恨自己沒能在他死去之前見到他,不然的話,倒是可以親自殺了他,替母親出氣……
想到兇狠的地方,她禁不住狠狠地一跺腳,腳踩到地板上,發出一聲迴響。聽到這一聲響,蕭輕盈愣了一下。作為精研各種刺殺術的專家,她對機關暗道自然也有相當的瞭解。這一聲響,不像是實心的地板所能發出來的,也就是說,地板下可能是空的。
她站起身來,一腳把椅子踢到一邊,蹲下身來,用手在那塊地板上敲擊了幾下。錯不了,下面的確是中空的,很有可能藏了些什麼。憑感覺,這塊木板應該有機關控制,但她懶得去找機關了,揮起拳頭狠狠往地上一砸,木板破裂了,露出下方的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洞。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洞裡有一個佈滿銅綠的銅匣子。
蕭輕盈定了定神,伸出手去,剛剛碰到銅匣子,又下意識地縮了回去。但最後,她還是咬了咬牙,把這個分量不輕的銅盒取了出來,擺放在書桌上。
銅盒被一把沉重的大鎖鎖住,蕭輕盈試了試,憑藉空手無法把鎖擰斷。她把右手縮回袖子裡,一秒鐘後重新伸出來時,手上已經覆蓋了一層銀色的金屬光澤。那是一副特製的手套,也是她殺人用的專屬利器。
她伸出食指,用指尖的部位輕輕在鎖上一劃,這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大鎖就像紙片一樣被劃成了兩半。
蕭輕盈再把手縮回衣袖,一縮一伸間已經取下了殺人的手套。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掀開了盒蓋。然後她忽然間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一種熱熱的、溼乎乎的感覺。
盒子裡放著一些材質不一、大小不一的紙張,摞在一起有厚厚的一沓,從最上面那一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可以猜出,這是一些文字資料。而壓在這些資料上面的,就是母親一直到臨死的時候都沒能忘記的那個雕像。
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夕陽的光芒帶著幾分暗紅的色調,透過書房的窗戶照在雕像上。蕭輕盈怔怔地凝視著這個表面已經有不少磨損的木雕,久久沒有把視線挪開。
「媽,我現在才知道,你並沒有騙我啊。」蕭輕盈低聲說,「你的木雕手藝真的很不錯。這個雕像……和你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