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了一步,沒能得到送貨人的資訊,但總算其他日子裡的資料還在。白茯苓好歹也是在翔瑞鸞驛幹過的,知道在這個商號裡幹活固然異常辛苦,但輪休的機會也不少。所以她依據著其他日子的送貨員名單,大致拼湊出了四月二十四這一天在天空城送貨的人員名單:一共有六個人。
「這六個人的名字,你都熟悉嗎?」白茯苓問楊卓。
「唔,這是六個送貨人吧?我看看……」楊卓看著名單,「我是最近兩年才跟著馬大哥的。這當中五個人的名字我都見過,現在依然在為翔瑞鸞驛做事,只有這個叫常璇的,我完全不認識。他並不是商號裡的夥計。」
「也就是說,這個人可能有點問題,」白茯苓說,「明天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這個人?」
第二天中午,楊卓從外面回到酒館,找到了白茯苓。他的表情顯得很是困惑。
「這個人的情況查到了,他的確是負責那一片區的貨運的,但是十分奇怪。」楊卓說,「他好像就是在那一年的四月二十四號晚上被發現身死的。」
「你說什麼?」白茯苓一驚,「當天晚上死的?」
「不,不是當天,」楊卓回答,「那天晚上只是發現了屍體。但根據吳作判斷,他已經死了兩天了。從現場判斷,是自殺,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我明白了。」白茯苓點點頭。楊卓離開後,她在臥室裡走來走去,用她那不算太有急智的頭腦一點一點理清了頭緒。調查這個常璇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因為那個送貨的人並不是真正的常璇。他只是殺害了常璇後假扮成這個人,以便中途調換那件貨品,然後還把現場佈置成自殺。
這可有些奇怪了,白茯苓想,他是怎麼猜到那位年輕仵作會通過翔瑞鸞驛去送東西,而不是自己去送,又或者埋在自己家裡,通過信件之類的方式通知老仵作去取呢?他難道能未卜先知,猜中仵作的心理?又或者……
她忽然間有些明白了。這個假冒常璇的人,要麼是仵作的熟人,清楚仵作平時的習慣,所以才能猜到仵作的選擇;要麼是仵作更為親近的人,就是他說動仵作選擇翔瑞鸞驛的。
所以,我應該去仵作的家裡問一問,白茯苓想。這種事兒真不是我所擅長的,但我不得不去做。
太陽下墜到和天空城平齊的時候,白茯苓找到了這位名叫鶴澹的仵作的家。她注意到此人姓鶴,按理也應當是貴族的後人,卻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做了和屍體打交道的仵作。
更令她意外的是,這位鶴澹所居住的地方,卻並不是姓鶴的家族的地盤,而是……湯府。湯這個姓氏對白茯苓而言並不陌生,前些日子被離奇殺害並導致風天逸被軟禁的那位虎翼司高官,就是姓湯。而這座湯府,正是湯擎湯大人的家。
如今湯府大門緊閉,原本還需要延續若干天的喪事被迫中止,這無疑是因為前一天所發生的病人變怪物後的傷人案。白茯苓忽然有了一些不祥的預感:鶴澹居然曾經是湯府的人,這僅僅是偶然嗎?還是說,那樁兩年前的連環命案,會和兩年後發生的種種一切有所關聯?
這會是怎樣的一張大網?白茯苓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不過她還是晃晃腦袋,決定不去想那麼多——反正也不容易想明白——還是先把鶴澹的身世打聽清楚再說。
她不大有找陌生人搭訕問話的經驗,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走向一名看來是出門購物的湯府僕人。僕人看了她一眼,看出她是個人類,微微皺眉,不過開口畢竟還是帶著大家族僕從嚴格訓練出來的禮貌:「您是來弔喪的客人嗎?很抱歉,府上昨天出了一點小意外,暫時無法接待賓客。您可以留下姓名……」
「我其實是想打聽一個人。」白茯苓低聲說,「兩年前,貴府有一位名叫鶴澹的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僕人就已經露出了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先前那種勉強擺出來的禮貌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不加掩飾的厭棄和不耐煩:「啊,原來就是你啊?跟我來吧!」
原來就是我?我是誰?白茯苓有些莫名其妙。但她馬上明白過啦,這個僕人把她當成了另外一個人類,一個和鶴澹有關的人類。那就將錯就錯吧,她想,先進去再說。
僕人開啟了一扇偏門,領著白茯苓走進去。他直接繞開了湯家的主人們所住的院落,帶她來到伙房,然後對她說:「等在這裡。」
白茯苓不明所以,乖乖地站在門外,鼻子裡聞著從伙房裡傳出來的食物的香氣。倒還真的比小酒館裡嗆人的油煙味兒好得多,她不甘心地想著,有錢人和沒錢人,貴族和賤民,畢竟不一樣,連廚房的氣味都不一樣。
等了好一會兒,那個帶路的僕人才走出來,遞給白茯苓一個沾滿了煤灰的破包袱:「就這些了,你都拿走吧。」
「謝謝你,不過,我能不能問問當初鶴澹為什麼會住在湯府裡?」白茯苓接過包袱,小心翼翼地問。
「還問我?還不得賴在你頭上!」僕人很不客氣,「如果不是為了你,他怎麼會被鶴家逐出家門?也就是他和我家老爺有交情,勉強得了一間屋子住,靠著當仵作來賺錢維生……」
如果是在過去,白茯苓還真的未必能明白這句話,但她碰巧剛剛聽蕭輕盈講述了生父雪嚴君的過往,所以一下子就懂了。這個名叫鶴澹的人,原來果然是鶴氏的貴族之後,然而他愛上了一個人類女子,所以被鶴家逐出門牆。不過湯家的老爺和他有舊,收容了他,卻也不好給他找其他事做,所以鶴澹索性去做了受人歧視的仵作,倒也算是自食其力。
而眼下,自己就被當成了那個害得鶴澹失去貴族身份的人類女子,倒是將錯就錯的大致瞭解到了一些此人生前的情況,還得到了鶴澹的遺物。也許從遺物裡還能發現一些什麼。
她拿著那個沾滿煤灰、散發著種種難聞氣味的包袱,慢慢走回貧民區,一路走一路胡思亂想著。不知怎麼的,雪嚴君和蕭輕盈的母親,鶴澹和那個不知名的人類女子,這兩對殊途同歸的悲劇人物的命運總是在她眼前晃來晃去。雪嚴君聽從了父母的命令,拋棄了蕭輕盈的母親,結果自己孤獨一生,女兒也成為了一個和朝廷律法對著幹的殺手;鶴澹沒有聽從父母的命令,連家都不能回了,淪為和屍體打交道的貧民,心愛的女子卻也不知所蹤。
一個是貴族愛上平民,一個是羽人愛上人類,最後的結局都是令人遺憾的。她過去並沒有在這方面思考很多,此刻才真切地發現,某些看不見的分割線是如此冷酷,如此鮮血淋漓,如此真實。它們就像是溶入了寧州的空氣之中,再隨著呼吸進入每一個羽人的血液,讓人無法逃離無法擺脫。
她忽然心裡一顫,想到了自己和風天逸,這個聯想立刻讓她心情煩亂不已。她幾乎是魂不守舍地回到小酒館,把自己關在了房裡,直到窗外完全黑下來才想起應該看一看包袱裡的東西。
她點亮了油燈,費勁地拆開這個似乎已經被油膩所膩住包袱,露出裡面的東西。那些都是鶴澹的遺物,一些散碎的銀毫和銅錙,幾件舊衣服,一些菸斗之類不起眼的雜物。但翻到包袱的最深處,露出來一樣東西,讓白茯苓一看就呆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這樣東西,在燭光下端詳著,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剛剛吞吃了一隻紅色妖蟲。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她喃喃自語著。
——她手裡拿著的,是一隻猙獰醜陋的蜘蛛。並不是真的蜘蛛,而是用某種光滑的材質雕刻而成的假蜘蛛,可以看出曾經被塗成紅色,但現在顏色已經發黑。這隻雕刻出來的假蜘蛛只有一枚金銖的大小,雕工卻非常精細,血紅的眼睛、醜陋的嘴甚至於腿上的細毛都清晰可見。任何人看到這樣一隻蜘蛛,都會立刻聯想到汙穢、恐怖、邪惡等等詞彙。
然而,對於白茯苓而言,這隻怪異的蜘蛛著實令她吃驚非常,因為她碰巧知道這種蜘蛛所代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