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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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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後大家接著談,又談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擬定了一個方案。潘總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領導秘書打了一個電話,說是彙報一下初步調查結果,其實就是想探一探口風。處理這類事情,他不是第一回了,已經駕輕就熟。

他說:「……我們高度重視,下午就組織三方進行自查自糾,沒有發現其他牆壁存在同類問題。今天倒塌的牆是個臨時建築,當時著急趕工,做活的農民工是幾個新手,摻多了沙子。但這件事性質惡劣,天科的專案經理負有主要管理責任,監理公司負有連帶責任……」

秘書打斷了他:「領導剛才看完天科的資料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天科這樣資質的公司,是如何拿到分包的?」

這是要深挖的意思嗎?潘總心裡突了一下,說:「天科是振華集團的子公司,是用它們集團的資質拿下分包的。」

「潘總,領導知道天科是振華集團的子公司,振華的董事長趙顯坤下海之前是他的下屬,今天上午已經來過了。他問的可不是這個。」說罷,秘書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事情棘手,潘總想了想,把老餘叫了過來,將秘書的話複述了一遍。老餘的臉頓時白了。潘總說:「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領導既然這麼說了,就得給他一個交代。」

老餘胡亂點點頭,說:「我去打個電話。」

潘總點了點頭,看著老餘走了出去。他知道老餘要給誰打電話,但他不會過問,人際關係之所以複雜,就是因為存在太多不可言說的東西,一深究,藤扯出蔓,蔓又牽著瓜。

等老餘打完電話,兩人一起回到會議室,接著開會討論,把處罰的結果調整了一下,變得更加嚴厲了一些,比如直接開除了天科的專案經理。黃禮林很是捨不得,那個專案經理跟著他十幾年了,一直忠心耿耿。

當一切結束,夜已經深了。

老餘憂心忡忡地回到辦公室,發現蘇筱還在。「你怎麼還在這兒,不是叫你先下班嗎?」

蘇筱說:「我正好把天科的結算書審完,說不定用得上。」

老餘擺擺手說:「不用不用,回去吧。」

蘇筱看他滿臉憂色,關切地問:「經理,這件事很棘手嗎?」

「能不棘手嗎?黃禮林真是一個混蛋。剛才還反咬我一口,說我們的招標檔案裡沒有規定那堵牆的水泥型號。」

「沒有標的不就是約定成俗用400嘛。」

老餘沒有心情同她探討,不耐煩地再次擺擺手:「回去吧,明天再說。」說罷,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想著潘總那番話,心裡七上八下。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沒精打采地掏出來,看到來電顯示「李大小姐」,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大小姐,這麼晚還沒有睡呀?」

「你剛才打我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開會,不方便接。」

「哦,還以為您跟老爺子在一起呢。我想跟老爺子彙報一件事。」

「是安居工程的事吧?」

「是。」

「明天我會跟爺爺說的。」

老餘精神大振:「麻煩大小姐了。」

「我也有件事……」

「您說您說。」

蘇筱收拾好挎包,回頭,擔憂地看著老餘辦公室的方向。門開著,他在接電話,站得筆直,就跟站軍姿一樣。她看他的時候,他也突然抬頭看過來,目光有些奇怪。她怕他以為自己在偷窺,趕緊走了。

蘇筱租的房子離公司不遠,兩站地鐵,轉眼就到。房子不大,統共一室一廳,地段不錯,綠化不錯,配套齊全,價格自然也不錯。考慮到結婚後還住在這裡,前不久她又花了一筆錢重新收拾了一下,換了北歐風的原木色傢俱,簡潔明亮又舒適,很有家的感覺。

回到住處,洗過澡,周峻的電話打過來了,說是市領導在工地受傷,很生氣,將住建局領導罵了一通,罵他不作為,尸位素餐。領導回到局裡召開緊急會議,要成立調查小組,他剛開完會,今天不回來了。

蘇筱已經習慣他不回來了,上個星期他也只回來了一天。

「筱筱,你最近注意些。」

「注意什麼?」蘇筱不以為然,「我就一個成本主管,幹活的,調查也調查不到我頭上。」

又閒扯幾句,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天,調查小組就來了,施工安全管理處的科長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幹事,蘇筱和另一個負責桃源村安居工程的同事一起被叫去問話。問話的時間很短,有點像走過場。出來後,同事推推蘇筱的胳膊小聲地說:「你看到那個女的戴的表沒?」

「沒有,怎麼了?」

同事表情誇張地說:「那是古董表,值一套房子呢。」

蘇筱哦了一聲,她對這些東西並不關注,也不羨慕。她只記得那個女人的目光挺高傲的,看著她的時候是一種大剌剌的審視,讓人不舒服。同事繼續一驚一乍地說,那表是民國時期的,現在存世沒有幾塊了,吧啦吧啦一大段,從表又推測出那女的來自一個不簡單的家庭。

調查小組只逗留了一天,就去了工地。

這期間,蘇筱一直留意報紙,沒有任何關於桃源村安居工程牆壁坍塌事件的報道。她琢磨著,多半各方沒有達成統一的意見,還在博弈之中。她心裡很矛盾,既希望調查小組深入挖掘,又擔心深入挖掘後老餘會栽了。這幾天,老餘明顯憔悴了,不怎麼待在公司裡,神出鬼沒地,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第三天,蘇筱到公司剛坐下,老餘的電話就來了。「你進來一下。」

蘇筱走進老餘辦公室,打了一聲:「經理早呀。」

「早。」正在泡茶的老餘指指面前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蘇筱坐下之後,老餘把泡好的茶擱在她面前。

這種非同尋常的行為,讓蘇筱很是詫異,趕緊欠身接過。

老餘在對面坐下,嘆著氣,欲言又止。

蘇筱納悶地問:「怎麼了經理?」

老餘說:「你還記不記得,校招是我面試的你。」

蘇筱點頭。

老餘說:「當時我是一眼相中了你,幫你爭取了一個進京指標。這四年來,我用了很大的心思栽培你,對你期望也很高。」

「我知道,我一直很感謝經理。」

老餘搖頭說:「感謝就不必了,別恨我就行了,我也是沒有辦法,只是聽領導的命令列事。」

蘇筱沒聽明白,但是直覺不妙。

「我讓你跟進安居工程專案,原本指望這個專案給你鍍金,讓你更進一步。沒想到事與願違呀。」老餘嘆氣,十分痛心的樣子,「你天分很高,工作又勤奮,原本可以走得很遠的,走到我這個位置的。」

蘇筱臉色漸變:「經理,您這話什麼意思?」

老餘遲遲艾艾地說:「你也知道,安居工程是民生工程,上級部門很重視。發生倒塌事故後,上級領導做了指示要嚴查到底。那個……調查小組認為你沒有盡到跟蹤審計的職責……我跟他們解釋了很久,但領導班子還是認為你的失職,給集團造成巨大損失和不良影響……」目光閃爍幾下,咬咬牙說,「決定給你……開除處分。」

蘇筱不敢相信,愣了半天,覺得荒謬,反而笑了。

老餘心虛,將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小蘇,你先喝口水,冷靜冷靜。」

蘇筱深吸口氣,平靜了一下,說:「安全事故都是現場管理不善造成的。現場有安全主管、監理、專案經理,怎麼會把責任落到我頭上?沒有盡到跟蹤審計,跟現場發生坍塌事故又有什麼關係?」

老餘張張嘴,答不上來。領導班子決定開除蘇筱的真正原因自然不是所謂的「沒有盡到跟蹤審計的職責」,明面上的原因是說她稽核分包商資質的時候沒有把好關,他不敢跟她這麼說,因為她就一個奉命幹活的,沒有決策權,有決定權的是老餘自己。所以不管他臉皮多厚,都說不出口這個明面上的原因。一說出來,蘇筱不就知道是替他背黑鍋了嗎?何況這個明面上的原因,也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原因,他更不能說了。

「現場的人也都被處罰了。你對這個處罰不服氣,我理解,我也不服氣。為了你的事,我昨夜一宿沒睡,跟潘總打了一個小時電話。」老餘指指嘴巴,「嘴皮子都磨破了,但潘總覺得我在包庇你。你應該知道我有多器重你,這樣的結果,我比你還心痛呀。而且,不瞞你說,我也被處分了,降級行政處分還有黨內警告處分。」稍頓,他閉閉眼睛,露出心痛的表情:「小蘇,對不起,我實在沒有能力護著你。」

他說得掏心掏肺,蘇筱沉默了。老餘對她確實很好,器重她,栽培她,給了她很多機會。造價工作是一步一個腳印,做過500平方米的專案後才能做1000平方米的專案,做了5000平方米的專案後才能做上萬平方米的專案。她入行四年,有他的指導,才沒有走過彎路,資歷很漂亮。老餘說「心痛」,她相信。

蘇筱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的辦公室,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坐在巴士站的椅子上。依稀記得老餘說,讓她先回家等訊息,他還會幫她爭取的,只要公告沒有出來就還有斡旋的餘地。這句話又給了她希望。她始終不相信這是真的。一直以來,她都是個好學生好員工,遵守法律法規,遵守公司紀律。她管結算,有分包商也曾示好過她,比如說送個大牌護膚品,她都沒收過,也沒有因為人家不送而卡過人家。她越想越覺得領導一定是搞錯了,鬧鬨鬨的大腦漸漸地安靜下來。

一安靜,被隔絕的外界資訊便湧了過來——巴士站旁邊那個小小的書報亭,其中一張鋪開的報紙正好是地產建築版面,頭版是《振華嚴把施工質量關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長篇累牘地報道了振華集團如何開展安全生產自查自糾活動,取得了什麼樣的成效以及振華集團的價值觀。與頭版同一個版面的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豆腐塊,則是桃源村安居工程坍塌事故的報道,輕描淡寫地說,經初查,坍塌原因是作業人員操作不當引起,在相關部門的指導下,目前天科建築已經停工整改。報道里連振華集團的名字都沒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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