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帶走農民工沒有多久,負責聯絡的工作人員進來彙報,說是市領導的車隊已經過了長安街,再過兩個紅綠燈就到了。潘總趕緊率領副總、部門經理等十來個人在大門口候著。天公作美,開始飄雪,落了他們一身。他們挺著啤酒肚站得比樹還直,一動不動,唯恐抖落了身上的雪花,顯不出內心的十二萬分誠意。
蘇筱級別太低,沒有「接駕」資格,就回到自己的工位,站在窗前等著。她等的不是市領導,而是她的男朋友周峻。周峻和她是不同部門的同事。半年前,市建局人手不足,想要借調兩個人去幫忙。想去的人不少,都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哪怕將來不能留在局裡,在領導們面前露過臉,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周峻是經過一番明爭暗鬥後勝出的。今天他陪著領導們一起回單位視察,開著小轎車在前面開路,一個工具人的角色,卻也是他跟另一個借調者競爭得來的。
兩個紅綠燈也就是五六分鐘的時間,蘇筱並沒有等多久,就看到車隊駛入大門。開路的小轎車停穩,駕駛座下來的年輕男人就是周峻。他快步走到緊隨其後的商務車前,剛伸出手準備開門,潘總三步並作兩步搶在他前面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其他人跟著一擁而上,將他擠出了人群。
市領導扶著潘總的手下來。大家滿臉堆笑地圍著他,寒暄、握手,一套流程走完,這才往樓裡走。周峻落在最後,抬頭看著窗前的蘇筱,嘴角翹了翹,算是打個招呼。他還不能脫身,得全程跟著,鞍前馬後地伺候著,倒茶水遞稿子,沒有人注意他,但他必須精神抖擻一絲不苟,只要有絲毫懈怠之心,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直到市領導和潘總關起門來說悄悄話,他才得空給蘇筱發了一個訊息,約她在老地方見面。老地方是商務合約部所在樓層的消防樓道,蘇筱來得很快,看到周峻倚著欄杆拿著一支菸嗅著。
「沒帶打火機嗎?辦公室裡有,我去拿。」
周峻搖搖頭說:「帶了。」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領導不抽菸。」
這是怕身上沾了味兒惹領導反感,蘇筱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做領導真幸福啊。」
周峻也笑,攬住她肩膀說:「今天我回不去了,晚上還得加班趕稿子。」年底事多,他天天加班趕報告到半夜,便搬到宿舍暫住。兩人戀愛多年,早過了膩膩歪歪黏黏糊糊的時期,蘇筱摸摸他的臉頰說:「你好像瘦了,注意休息,要是忙不過來,我可以幫你寫。我這邊的工作基本收尾了,現在有時間了。」
「忙得過來,你不用擔心。」周峻好奇地問,「不是說有農民工堵門嗎?人呢?」
「讓人帶走了……」蘇筱簡單地說了一下事情經過。
周峻看著她直搖頭:「你呀你。」
蘇筱心虛地乾笑兩聲,說:「知道知道。下次一定不會再管了。」
「多少個下次了。」周峻瞪她一眼,「這下老餘肯定對你有看法了,你記得跟他解釋清楚。」
蘇筱聽話地點頭:「知道的。」
但是年底有太多的雜事,老餘在辦公室的時間很少,一直到過年放假,蘇筱也沒有找到解釋的機會。老餘對她的態度也沒有什麼變化,她心想,或許人家根本沒放在心上,也就漸漸地放下了。
很快到了春節長假,蘇筱跟周峻一起回了老家,南方中部某省份下轄的一個山明水秀的三線城市。兩人不僅是老鄉,還是高中校友,周峻比她高兩屆。因為都是尖子生,時常在老師嘴裡聽到各自的名字,時間稍久,便留心上了,只是高中的時候全力以赴奔著學習,並沒有確定關係。後來蘇筱跟著周峻考進北方某985學校的同一個專業,順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周峻大學畢業後,又讀了一個本校的經濟管理研究生,蘇筱沒有讀研,因為造價專業沒有研究生,她一心一意想考造價師,便出來工作了。
周峻的父母特別喜歡蘇筱,覺得姑娘白淨秀氣又聰明伶俐,家境雖然一般,但父母都是雙職工,沒有養老的麻煩。所以兩人一畢業就催著他們結婚。蘇筱的父母卻不太積極,倒不是不喜歡周峻,男孩一表人才,做事穩重家世清白,沒什麼可挑剔的。只是兩人結婚就要在北京買房,前些年蘇筱的爺爺生病花了很多錢,家裡欠著外債,想緩一段時間湊些錢出來再說。蘇筱知道父母的顧慮,周父周母提起時,便把原因攬到自己身上,說是想工作出點成績再結婚。
轉眼四年,她升了職,又通過造價師考試,成績不說斐然也可算優秀。大年初五,周父周母請了蘇筱一家三口吃飯,客客氣氣地又提起了婚事。說話的是周父,他在開發區當主任,官雖不大,但平時迎來送往見的人多,說話很有一套,先是將蘇筱一頓猛誇,然後說:「……我們想筱筱做兒媳婦都想了四年了,都想成一塊心病了,今天你們要是再不點頭,我們就不讓你們出這個門。」
大家都笑了。
笑罷,蘇父和蘇母滿了酒敬周父周母,鄭重地說:「我家筱筱就拜託你們了。」
周父周母也滿了酒,鄭重地說:「放心,我們當她是自己的女兒。」
接下去說起婚禮的細節,婚期定在五一,北京和老家各擺一場酒……最後才說到最最重要的房子。周父大手一揮,很有氣勢地說:「我家娶媳婦,自然是我家準備房子。親家你們不用擔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又對蘇筱和周峻說,「你們回北京就趕緊看房子,直接看三房,一步到位,省得將來有了孩子還得搬來搬去。」
蘇筱有些詫異地看著周峻,原本以為他家比自己家略好一些,沒想到好這麼多。周峻衝她笑了笑,在桌底握緊她的手,雖無言語卻是讓她放寬心的意思。蘇筱回了他一個笑容,放下心,靜靜地聽雙方父母討論將來要生一男一女湊成個好字,然後又聊到小孩子取名叫周愛蘇會不會太肉麻了……都是一些遙遠的事情,他們聊得興致勃勃,她聽得津津有味,因為那都是她期待的。
第二天,蘇筱和周峻返回了北京,一邊工作一邊看房子。
周峻很忙,都是蘇筱在跑。她拉著好朋友兼大學同學吳紅玫一起將周邊的樓盤都看了個遍,還做了一個樓盤的優劣勢分析表,周峻也會忙裡偷閒抽出時間來跟她討論地段、戶型、配套……這樣持續到三月份,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態度淡了,訊息回得慢,說是工作太多了。當時正好是兩會期間,政府部門都忙到飛起,蘇筱以為他真的忙,無心他顧。
兩會結束後沒多久,她看到一套喜歡的房型,興奮地發了資料給周峻,左等右等,只等來一句:「我覺得一般,再看看吧。」她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想來想去可能跟工作有關,問:「你最近怎麼了,是不是累著了?」
周峻回了一句:「是有些累。」
「其實不用這麼拼,實在不行,回原單位就是了。」
「那不行,既然出來了,就沒有回去的道理。」
蘇筱又婉轉勸了幾句,周峻有些不耐煩了,態度強硬地說:「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擔心,照顧好自己就行了。」蘇筱吃驚,不說話了。他大概意識到不妥,緩和語氣說:「筱筱,我要給你最好的生活。」
「現在就很好了。」
「現在算什麼好。」周峻的語氣帶著一絲憤懣。頓了頓,又說,「別人有的,你也應該有。」
雖然覺得他態度奇怪,但能感覺到他心心念念地想著自己,蘇筱只當他壓力太大了,沒有再過多糾結。過了兩天,她上班的時候,父親打來電話,先拉家常般地問了問她和周峻的近況,突然語氣鄭重地說:「筱筱,我跟你說個事,你先得答應我要冷靜處理。」
蘇筱覺得好笑:「老爸,我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呀。」
父親說:「那個……周峻他爸爸被免職了。」
蘇筱吃驚:「什麼?」
父親詳細地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有一天,他在超市裡碰到周母,正想打招呼,對方卻裝作沒看見躲開了。他覺得奇怪,就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周父收了賄賂,讓上司發現了,上司念他初犯,讓他把錢退了,免了他的職務。周父抹不開面子,直接以身體原因辦理了內退。父親愧疚地說:「……他當了這麼久的開發區主任,一直名聲不錯,臨到退休了,突然收錢,大家都不理解。我尋思著他是想給你和周峻在北京買房才鋌而走險,筱筱,你可不能因為這件事看輕他們。」
蘇筱也覺得愧疚:「我怎麼會看輕他們呢?我不會的,爸你放心吧。原本我就和周峻說過,在北京買房靠我們自己的能力,有多大能力就買多大房。怪我,沒早點跟他們說清楚。」
父親鬆了口氣:「你能這麼想就好。你們倆還年輕,兩個人一起奮鬥,買房也不是難事。既然周峻沒跟你說,你也就裝不知道好了。婚還是要結的,咱們不能負了人家。」
蘇筱鄭重地說:「我懂的。」
她裝不知道,又怕周峻知道她裝不知道,於是照樣看房,照樣做樓盤優劣分析表。只是在周峻說話之前,先將地段戶型批得一錢不值。又在周峻從宿舍回來那天,按著腰愁眉苦臉地說太累不想看房了,看來看去也沒有合適的,其實結婚以後再買也一樣。周峻當時沒有太多表情地說了一聲「那就以後再買」。晚上蘇筱睡熟了,突然感覺有些喘不上氣,模模糊糊地醒來,發現他緊緊地抱著自己,抱了很久才鬆開。
一晃眼就到四月,桃源村安居工程封頂了。這是民生工程,市裡很重視,要到現場視察。接待是工地現場的事情,蘇筱坐辦公室的,和她無關。周峻自然又要充當工具人陪同前往。
視察定在上午,天氣很好,陽光燦爛,一棟棟嶄新的樓房整齊又清爽。市領導在潘總的陪同下,走走停停,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後面跟著一串人,老餘、黃禮林,其他分包商、專案經理們、監理公司總監、隨行官員等。另有十來個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時不時地咔嚓一下。
黃禮林拉著老餘落到最後,低聲問:「你們那個市政工程什麼時候招標?」
餘經理說:「那個你就別想了。」
黃禮林問:「怎麼了?」
老餘沒好氣地說:「搞出這麼多事你還想呀。」
黃禮林急眼了:「老餘呀老餘,你說說,這麼多年我對你是不是掏心掏肺的?就那一回,我是真沒錢,後來那錢是跟集團調的。倒是你,就為這麼一點小事,還跟我們董事長告狀了。」
老餘說:「不是我,是蘇筱跟潘總建議的,當時我也挺生氣的。」
黃禮林愣了愣:「她呀。」
老餘說:「那個市政工程真不行,你們的資質夠不著。」
黃禮林一聽有戲,輕輕撞他胳膊:「不是有你嘛,條件都好說。」
這時,前頭的領導們已經走到一堵寫著「保質保量鑄輝煌」的牆壁前,記者們嚷嚷著:「領導,在這裡拍個照吧。」
市領導看了一眼牆壁說:「保質保量鑄輝煌,行呀,就這兒吧。」走到牆壁前站定,記者們圍著他一陣猛拍,閃光燈大作。
黃禮林蠢蠢欲動,就要往前擠:「我去找他合個影,掛在辦公室裡。」
老餘拽住他:「現在合適嗎?晚點吧,座談會以後。」
話音剛落,聽到一聲巨響傳來。兩人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塵土飛揚,幾個人扶著市領導向前跑著。剛才的牆壁已經不見了,地上亂七八糟全是磚頭、水泥渣子,一片狼藉。
混亂之中,有人大喊了一聲:「不好,領導流血了。」
緊跟著又有人大喊:「趕緊送醫院。」
市領導氣憤地喊了一句:「這就是你們說的保質保量!」然後就被大夥兒抬走了。
黃禮林先是蒙了,等回過神,頓時萬念俱灰。老餘臉色發白地抓起水泥砂漿,摩挲片刻,明白是沙子摻多了,心裡又是惱火又是害怕,指著黃禮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他跺跺腳,追著領導去了。記者們沒有走,比剛才還起勁,對著水泥砂漿、磚頭和一攤鮮血一陣咔嚓咔嚓,然後各自散開,拉著工地上的人開始採訪。
黃禮林回過神,先給專案經理下了封口令,又安排保安去拉警戒守著現場,不讓閒雜人等靠近。然後給夏明打了一個電話:「工地出事了,你趕緊過來一趟。」結束通話電話,正琢磨著要不要跟集團報告一聲,手機響了,是董事長助理許峰打來的。他在心裡暗叫一聲「完了」,硬著頭皮接通了電話。
許峰的聲音永遠是一板一眼的:「董事長讓我問你怎麼回事。」
黃禮林不敢隱瞞,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想著一頓罵是少不了,沒想到許峰聽完,一句話沒說,直接將電話結束通話了。他越發不安,腦袋裡亂鬨鬨的,想了很多應對之法又一一否決了。怎麼看,都是一個死局。
夏明大概半個小時後趕到工地,往現場一站,便明白來龍去脈。他生氣地看著黃禮林:「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黃禮林說:「沒有。這次是意外。我幹了這麼多年的工程,做事還是有數的。這堵牆就是一個臨時建築,擱兩年就拆了,所以就……毛糙了一點。」
夏明反問:「這是毛糙嗎?」
黃禮林乾笑兩聲:「這一回長教訓了,以後絕不再犯。你主意多,快幫我想想辦法,董事長已經知道了,剛才讓許峰打電話來問了。」
夏明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黃禮林明白他的意思,說:「真沒有,凡是永久性的真沒有偷工減料,我做了這麼多年,還不知道點好歹呀。」
夏明默了默,說:「這件事太大了,咱們扛不下來的,必須得找人一起扛。」
黃禮林說:「找誰呀?」
「汪明宇。」
汪明宇是振華集團分管施工的副總經理,也是集團第一副總。他是山東人,身材高大壯實,在加入振華之前,他是某建築學院的老師,愛讀書勤思考。過多的思考催人老,他明明比黃禮林小好幾歲,但看起來年紀卻差不多,寬大的額頭上一道道抬頭紋層次分明如同梯田。
他的辦公室在振華大廈29樓,很大,從視窗可以看到內環的風景。辦公室裝潢很豪華,整面牆做成巨大的書櫃,擺放著《二十四史》《資治通鑑》《三國演義》《曾國藩家書》等高大上的書籍,在這些書籍的正中間擱著一個裂痕縱橫的安全帽,上面寫著「趙顯坤」的名字。
現在,他就坐在趙顯坤名字正前方的真皮大班椅上,雙手按著扶手,不怒而威地看著黃禮林說:「老黃啊老黃,讓我怎麼說你?你可真是憑一己之力,把整個集團都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