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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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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什麼夜宵?」

他先是愣了愣,然後一臉驚喜,從口袋裡摸出一疊優惠券說:「你挑一個。」

吳紅玫選了小火鍋,就在地鐵站旁邊。火鍋的水汽蒸騰,模糊了眼鏡片,她摘下眼鏡擦拭著,他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直愣愣的。她被看得冒犯了,沉下臉說:「你看什麼呀?」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原來你長得這麼好看呀。」

偏黑偏乾的皮膚被火鍋的水汽滋潤了,變成水潤潤的蜜色,配著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樑,呈現出攝人心魄的明豔。張小北後來告訴吳紅玫,他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沒有希望了,她長這麼漂亮,肯定看不上他。

這是吳紅玫成年之後,第一次因為長相受到來自異性的肯定。小時候她也是白白淨淨的粉團兒一個,但是進入青春期後,臉上長滿了青春痘,再沒有人稱讚她好看,還給她取了一個綽號叫「刺玫」。這個綽號伴隨著她整個初中和高中,她臉都不敢抬,只是埋頭苦讀。上了大學,總算不長青春痘了,但皮膚還是黑,身邊又是蘇筱這種白得像日光燈一樣的姑娘,她被襯得灰頭土臉,沒有男生的目光肯為她停留。

張小北的一句「好看」,像子彈射中了她的心臟。她憋著勁才沒有笑出來,但是他敏銳地感覺到她態度的變化,殷勤地給她佈菜。他說,吳紅玫第一次推銷的酸奶是他愛吃的,所以他一天跑了三趟,其他堅果、酸棗膏等他都不愛吃,純粹是來找她的,每次都下定決心要聯絡電話,但每次都張不開口。

吳紅玫問他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盯著她眼睛說:「因為我一無所有。」

吳紅玫回了一句:「我也一無所有。」

張小北終於將最後一滴沐浴露擠進大瓶子裡,回過頭,看到她怔然出神。

「想什麼呢?」

「沒有,沒有什麼。」吳紅玫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隨手將毛巾一扔,倒在床上,「好睏呀。」

「頭髮還沒幹呀。」

「太困了,不管了。」

張小北去洗手間拿了印著「贈品」兩個字的吹風機,替她吹著頭髮。

吳紅玫聲音柔柔地叫了一聲:「小北。」

他答應一聲,以為她要說些什麼,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滿足地嘆口氣,然後睡著了。

雖然很艱難,但蘇筱還是漸漸地恢復過來,開始投簡歷找工作。

簡歷很能打,投了多少家就來了多少家面試電話。面試也很順利。她的長相看起來很舒服,說起專業問題又頭頭是道,每次面試結束,面試官恨不得當場錄用她,迫於規矩,只能握著她的手一臉誠摯地說,請等我們的通知。生怕她不明白意思,還特別加了一句,很快。

但是,很快的通知並沒有來。

一開始蘇筱只當是意外,後來每一家皆是如此,她就知道不對了。她婉轉地打聽了一下。有的面試官心地善良,也婉轉地回話,蘇小姐您的履歷我們很滿意,但是我們跟眾建有業務往來。有的比較直接,不客氣地說,蘇小姐您是被眾建這種龍頭企業開除的,這個行業不可能再有容身之地,趕緊轉行吧。

她不信這個邪。

面試的企業從大公司變成中等規模的公司甚至小公司,依然沒有公司肯接納她。

這天,她面試完,走出辦公大樓坐在街邊,估算著自己的存款還能支撐多久。她原本是有一些存款的,重新裝修住處花了不少,買婚紗拍婚紗照酒店訂金又是一筆,住處租金由她跟周峻共同負擔變成一個人負擔,又是一筆不菲的支出。算了算,她在這個城市撐不過兩個月。

近著五月,陽光中已經帶了暑氣,行人穿著短袖裙子還冒了汗。她卻覺得冷。全力以赴地奮鬥了十幾年,她從三線小城市來到北京城;又全力以赴地奮鬥了四年,她以為在這個城市裡紮根了。然而並沒有,她依然只是一個隨時會被放逐的北漂。

父親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進來的,她振作精神,接通了電話。

故作輕鬆的口氣:「爸,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呀?」

「筱筱,我要來北京出差。」

她心裡一慌:「什麼時候?」

「就明天。明天一大早。」

「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臨時決定的。」

「幾點的高鐵,我明天去接你。」

「不用,又不是頭回去,你在屋裡等我就行了。」

沒有時間再感傷,蘇筱連忙回到住處,將屋裡收拾了一下。上次她主動跟父母打了電話,說是因為工程出了點事,需要加班加點,她抽不出空,跟周峻的婚禮推遲了。父母當時旁敲側擊地說了一大段話,大意是結婚物件最重要的是人品,物質什麼都是其次。她知道父親誤會了,以為她終究因為房子的事情跟周峻生了嫌隙。她沒有解釋。父母一直很喜歡周峻,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張口。被開除的事情,她更是張不開口,要是讓父母知道了,那得多擔心呀。

周峻的東西都已經搬走了,合照也被她燒了,房間裡再無他的痕跡。父親一來,他們分手的事情是瞞不下去了。被開除的事情她還是想繼續瞞著,要想讓他們放心,就得讓他們知道她生活得很好。她去超市花了不少錢買了一堆貴的食品將冰箱填滿,把天天吃的泡麵藏在廚房櫃子裡。

第二天中午,父親來了,拎著一個26寸的行李箱。看到蘇筱,他皺眉問:「怎麼瘦了這麼多?」

「工作太忙了,而且最近熱,沒什麼胃口。」蘇筱故作輕鬆地說,伸手去拎行李箱,「爸,你就出一天的差,帶這麼多行李呀。」

父親環顧四周,見到整齊乾淨,下意識地點點頭。拉開冰箱門,冰箱裡裝滿東西,且都是價格昂貴的。蘇筱湊過去,露出哈巴狗一樣的笑容。「你女兒可會照顧自己了,現在每天都是自己做飯吃的,不吃外賣也不吃泡麵。」

父親微笑著拍拍她的頭。

蘇筱說:「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父親說:「不用了。」

「怎麼不用呀?」蘇筱把他推到沙發上坐下,「你先坐會兒,試試我的手藝。我都已經準備好了,炒一下就可以吃了。」

父親只得隨她了。等蘇筱走進廚房,他起身,開啟衣櫃,櫃子裡只有蘇筱的衣服,果然已經分手了呀。之前蘇筱打電話說是婚禮暫停,他們就覺得不對勁,一開始只當兩人因為房子的事情鬧了彆扭,他還特別提醒蘇筱,人可以創造物質,物質沒有辦法塑造人品。可是蘇筱一直含含糊糊不肯明說,兩人乾著急,只能在家裡瞎猜測。前天,他突然意動,給蘇筱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人說,她已經離職了。他才覺得事情不妙,女兒從小懂事,跟父母雖不是無話不談,大事都會提前告之。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夫妻倆放心不下,便商量著以出差的名義過來看一趟。

他合上衣櫃門,走向廚房。

蘇筱正拿著勺子在掏鹽,半天也沒掏出來,她湊到眼前看著。

父親說:「鹽結塊了。」

蘇筱大為尷尬,剛才還吹牛說自己天天做飯。

「沒事,還有備用的鹽。」她蹲下開啟廚櫃,堆在裡面的泡麵嘩啦啦地倒了下來。這下子就不只是尷尬了,蘇筱衝父親笑了笑:「弄錯了,不在這裡。」七手八腳地將泡麵塞回櫃子裡,關好門,站了起來,結果圍裙兜裡的菜譜啪地掉在地上。

父親搖搖頭說:「別做了,你媽給你做好吃的了。」

開啟拉桿箱,先入眼的是一條薄薄的小棉被,揭開被子,是用防震泡膜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保溫飯盒,一排一排。父親撕開防震泡膜,取出保溫飯盒,全是蘇筱愛吃的菜,擺了滿滿的一桌。

父親乘坐的高鐵是早上七點出發的,從家裡到高鐵站要四十分鐘,那麼母親幾點起來做菜的,隨便推理一下就清楚了。蘇筱鼻子酸酸的,怕流淚,極力地繃著臉。

父親將筷子遞給她:「吃吧。你媽一大早起來做的。」

蘇筱點點頭,坐下,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菜還是溫的。到底沒有忍住,眼睛也紅了。她狠狠地扒了幾口,嘴巴塞得滿滿的,臉都快埋到飯碗裡,生怕父親看到自己失態的模樣。

「你媽想你了,前幾天又跟我念叨,說當時就不應該同意你到北京工作。」父親夾一筷子菜擱在蘇筱碗裡,「我說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強求。但是筱筱呀,爸爸其實也很希望你能回老家工作。」

蘇筱小聲說:「我現在工作好好的。」

「我昨天打電話到你辦公室了。」

蘇筱吃飯動作一頓,頭都快碰到碗沿了。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不告訴爸爸媽媽,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聲如蚊蚋:「對不起。」

「爸爸來不是聽你說對不起的,爸爸來是想知道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蘇筱三言兩語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下,怕他擔心,還稍稍粉飾了一下。沒說是周峻劈腿,只說是三觀不合決定分手。但父親活到這麼大歲數,有什麼不懂的,立刻明白,女兒被劈腿還被栽贓了,真是心如刀割,恨自己無能,不能給她好的生活,讓她漂在北京一個人奮鬥。

「筱筱,跟爸爸回去吧。」

「爸,我不能回去。我要回去就是認輸了。」

「你現在留在北京沒有什麼意義,工作沒了,人也沒了。」父親語重心長地說,「爸爸活到這個年齡,明白一個道理,人生沒必要較勁。生活中很多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要學會看開,學會放下。」

蘇筱倔強地說:「我就要較個勁。」

「可是筱筱,你一個人待在這麼大的城市,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你讓爸爸媽媽如何安心呀?」

「我能照顧好自己。」

「天天吃泡麵?」

「就算天天吃泡麵我也要留在這裡。我沒有錯,這個城市欠我一個解釋。如果就這麼回去了,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面對自己,因為我摔倒了沒有爬起來,我逃走了,我是個懦夫。」

父親被震住了,半晌,他按捺下內心所有的擔憂,摸了摸蘇筱的頭。「你說得對。」

一滴眼淚從臉頰滑落,落進碗裡,蘇筱並沒有察覺到,夾著含著淚水的米飯塞進嘴裡。片刻,她揚起頭,鼻尖黏著一粒米飯,充滿自信地笑著:「爸,別擔心,你的女兒很能幹的,你就等著我飛黃騰達吧。」

父親重重地點頭,伸手抹掉她鼻尖的米飯。

蘇筱把床讓給父親,自己睡了沙發。這一宿,兩人都沒有睡好。儘管嘴裡說著豪言壯語,但蘇筱知道前途叵測。而父親心裡如翻江倒海,千種擔心萬般憂慮,但他沒有再勸說蘇筱回老家。他知道女兒主意已定,而且確實如她所說,如果這件事沒有結果,會成一輩子的心病。

第二天,蘇筱送父親去高鐵站。

臨上車前,父親拉著蘇筱說:「你奶奶從小跟我說,人生有兩種活法,一種是求人,一種是求己。求人不如求己。」

蘇筱重重地點頭:「爸,你放心,你女兒這輩子都不會求人。」

五月初,註冊造價師證的發放通知終於上了官網。一直關注官網的蘇筱第一時間收到了訊息,很是雀躍,這是她的最後一張底牌。有了造價師證,她就可以翻盤了。她起大早去了市建委的視窗排隊,排在第一位。

工作人員冷眉冷眼地接過她的准考證和身份證,核對一下後,扔還給她說:「沒有。」

蘇筱愣了愣:「不可能,我全過了,每一門都過了。」她把註冊造價師的成績單遞給他看。

工作人員不看,冷漠地說:「沒有就是沒有。下一個。」

蘇筱扒拉著視窗不肯走開,心裡很慌,說話都有些打戰:「同志,麻煩您再幫我查一下,不可能沒有的。」

工作人員鄙夷地看她一眼:「為什麼沒有你不知道啊?自己乾的醜事沒有心裡沒點數嗎?身為工程造價人員,翫忽職守,還想拿證呀。」

後面排隊的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蘇筱。

蘇筱臉漲得通紅:「我沒有。」

工作人員不耐煩地說:「讓開點,你要再佔著視窗,我叫保安了。」

後面排隊的人也嚷嚷著:「對呀,讓開,別耽誤事。」

保安聽到騷動往這邊走來。

蘇筱只得讓開。這是她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屈辱的時刻,大家那異樣的眼神像鋼針一樣扎得她體無完膚。她心裡哇涼,手腳發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這是要逼著她離開這個行業呀,真是欺人太甚。

回到住處,蘇筱連衣服都沒脫,直接倒在床上。連受打擊,傷心傷神,又沒有好好地吃飯,她發起高燒,燒得迷迷瞪瞪,渾身發軟,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從早上躺到下午,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樓下洗手間沖水時下水道發出的轟隆聲響。

傍晚時手機響了,她擔心是父母的電話,掙扎著爬起來,從袋子裡摸出手機。並不是,是一個保險推銷員,故意裝出來的熱情聲音,她很煩躁,破例地罵了一聲「滾」,然後將手機隨手一摔。不知道是摔到哪裡了,後來再也沒有聽到手機鈴聲了。

窗外傳來嬰兒的啼哭聲、狗吠聲、汽車的喇叭聲,還有鄰居們下班回來的招呼聲……這個白天安安靜靜的小區活了過來,有了煙火氣息。只是這股氣息沒有燻到蘇筱,她蜷縮著身子,身子又冷又熱,昏昏沉沉,漸漸地,外界的聲音聽不到了,對時間的感覺也失去了。

腦袋裡就跟跑馬場一樣。老餘痛哭流涕地說對不起我護不住你,但轉過頭露出陰冷的笑;周峻上一刻溫柔款款地給她戴上戒指說榫卯萬年牢,下一刻就摟著其他女人;那個姓李的女人高高在上地看著她,輕抬皓腕,露出價值一幢房子的古董表;黃禮林也來了,哈哈大笑著說,你給我上造價課,你夠資格嗎;還有他的外甥夏明,吹出一個菸圈,轉身走開;工作人員鄙夷地說,沒有就是沒有;排隊的人們指著她說想證想瘋了……

蘇筱驚醒,坐了起來,迷迷瞪瞪地想,我絕對不能讓他們打敗了。

當夜,她出了一身大汗,第二天起來,高燒退了,除了身體有些虛弱,並沒有其他不適的感覺。她更加瘋狂地遞簡歷。之前一直挑挑揀揀,投的公司都是專業對口的。現在她有了緊迫感,也不講究專業對不對口,只要跟建築沾點邊的公司,她都投了簡歷,包括從前她看不上眼的裝飾裝潢公司。

絕對不能讓他們打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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