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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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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敲打著振華集團會議室的窗戶,噼裡啪啦聲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刊登著《振華嚴把施工質量關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的報紙,但只有胡昌海在認真地看。

胡昌海摘下老花眼鏡,衝林小民晃晃大拇指:「行呀,小民。」

林小民笑了笑,帶著一分自得。

汪明宇心疼地說:「老胡,你也不想想,花了多少錢。」

趙顯坤說:「花錢消災,只要沒有災,就行。這次事件對咱們集團是一次考驗。我很欣慰,大家齊心協力,小民搞定很難纏的媒體,明宇的自查自糾方案也成功地消除了後患。來,給咱們自己一點掌聲。」

他鼓掌,其他人跟著鼓掌。

「但是……」趙顯坤眼神轉為嚴厲,看向黃禮林。黃禮林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眼神露出些許緊張和不安。「禮林,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掉鏈子了,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說吧。」

「這起事故真是意外,我已經跟汪總彙報過了。」黃禮林看著汪明宇。

「沒有什麼事故是意外。」汪明宇恢復了之前的態度,「你仗著自己是公司的元老,平時我行我素,不肯聽從我的管理。發生事故才想到集團,想到我。你的彙報遮遮掩掩,當時情況比較危急,我沒有跟你細究。現在,當著領導班子的面,你還是老實交代吧。」

黃禮林明白了,汪明宇不僅要跟他切割清楚,而且第一時間調轉槍口對準他了。我行我素、遮遮掩掩,每個字都在強調,不是他汪明宇管理不善,而是黃禮林仗著元老身份不服管理。

摘得挺乾淨的。

夏明嘴角微翹,並無意外之色。

所有人都看著黃禮林,目光如同審視犯人。黃禮林覺得很憋屈,瞪了汪明宇一眼,說:「事故的原因嘛……」

趙顯坤打斷他:「等一下,從農民工圍堵眾建討薪說起。」

黃禮林怔了怔。夏明也有些詫異,看了趙顯坤一眼。

黃禮林說:「董事長,那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趙顯坤說:「就算過去了,我也想聽聽為什麼。」

黃禮林尷尬,說:「當時手頭緊,沒有及時給他們發放勞務費,他們鬧到眾建了。就這麼簡單。」

趙顯坤問:「手頭緊,為什麼沒有向集團求助?」

汪明宇眼神一動,悄悄地瞥了一眼趙顯坤。

黃禮林說:「董事長,不瞞您說,以前遇到困難,我首先就想到集團,也跟汪總提過。可是汪總怎麼說的,你們天科是自負盈虧的獨立法人子公司,要自力更生,不要遇到一點困難就哭哭啼啼。」

汪明宇搖頭說:「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我一直在強調,集團是一個整體,天科是集團的一分子。」

「明宇這句話說得好。」趙顯坤讚許地點頭,微微拔高聲音,「集團是一個整體。分為各個公司是管理方便,而不是親疏遠近之分,大家都是兄弟公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總經理管理公司運營,是管家,不要管家管久了,就以為家是自己的,和集團離心離德。」

夏明又看了趙顯坤一眼,有意思,這是給所有人敲邊鼓呀。

汪明宇心裡打了一個突,但面上只當沒聽出來,拍手說:「董事長說得好。」

其他人也跟著鼓掌。

趙顯坤擺擺手,示意大家消停。「禮林你接著說,農民工討薪,一開始你沒錢,後來怎麼又有錢了?錢哪裡來的?」

黃禮林不情不願地說:「從其他地方先挪用了。」

趙顯坤問:「那之後又是從哪裡挪過來的?」

黃禮林悻悻然,小聲嘀咕:「還能從哪裡挪?」

趙顯坤面沉如水:「我們集團施工守則第一條是什麼?」

黃禮林心虛地低下頭,腦袋都快碰到胸口了。其他人知道趙顯坤生氣了,一個個凝神屏息。會議室裡落針可聞,窗外的雨聲越發地響亮。這時一個年輕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工程事關生命安全,絕不可以偷工減料。」

大家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夏明。他腰背挺直,一臉坦然。

「我加入天科有半年了,心裡一直有個疑問,想請汪總解釋一下。」夏明看向汪明宇,「天科沒有獨立的物資採購權,所有物資都是總承包公司提供的,按道理,應該拿到內部價。但恰恰相反,所有的物資都比市場價格貴。就拿水泥來說,水泥的價格比市場高出8%,這是為什麼?」

汪明宇不以為然地說:「水泥品牌不同,自然價格不同。」

趙顯坤問:「高於市場平場價格8%這個資料怎麼得出來的?」

夏明從包裡掏出一本調研報告,擱在桌子上,推到趙顯坤面前。

夏明說:「我找調研公司調研的,這本是關於水泥的,還有其他物資的,都比市場均價高8%左右。高8%,那就意味著我們的工程造價比別人高8%,這麼盤剝下來,我們天科的日子大家可想而知,不要說什麼發展,連生存都是一個難題。所以,董事長,剛才您說集團是一個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遠近親疏之分。」頓了頓,「我想再問您一次,振華集團真的沒有親疏遠近之分嗎?」

趙顯坤盯著夏明一會兒,說:「沒有。」

會議因為夏明突然提交的水泥調研報告而暫時中止了。

黃禮林一直憋著,等到了地下停車場才鬆了口氣,重重地拍著夏明的肩膀說:「好傢伙,你一直藏著大招呀。」

夏明不以為然:「這算什麼大招。」

黃禮林說:「已經打中七寸了,沒看剛才汪明宇那臉色。」

夏明笑著說:「這才是剛開始。」

此時,振華大廈三十樓的董事長辦公室裡,汪明宇生氣地說:「這報告至少要花幾個月時間才能做出來,夏明是處心積慮。」

趙顯坤放下報告,說:「這段時間我一直想找你談談。」

汪明宇警覺地問:「談什麼呀?」

「天科。」趙顯坤說,「天科現在問題很大,到底是因為什麼?」

「還能因為什麼,黃禮林一直覺得我現在這個位置是他的,他不服我,我說東他偏要向西。而且他現在已經把天科當成自留地,我根本插不進手。我說他幾句,他敢直接跟我翻臉,我怎麼辦?又不能把他開了。今天你也看到了,明明因為偷工減料牆倒了,可他有一點認錯的樣子嗎?他比誰都理直氣壯。」汪明宇嘆口氣,「董事長,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管不了他。」

趙顯坤想了想說:「這幾年咱們發展太快,擴張太快,管理是沒跟上。像他這樣的在集團應該不是少數,他是明目張膽,其他人可能還藏著掖著,確實該下功夫整治一下了。」

明目張膽是黃禮林,那藏著掖著是誰?汪明宇目光閃爍一下,點點頭。

等汪明宇走後,趙顯坤心事重重地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窗外的雨越發地大了,水氣瀰漫,一片白茫茫。看不到上面,也看不到下面。

蘇筱抱膝坐在飄窗上,看著雨。

在她二十五歲的人生裡,這樣的時光特別少,因為她並不是特別感性的人,缺少柔腸百轉的少女情懷。她是典型的理工女,注重邏輯注重客觀事實,不做無用的傷春悲秋。大學畢業之前,每天忙著學習,畢業之後忙著工作。父親從小教導她,要想有所成就必須全力以赴。她也一直這麼踐行著。

可是她的全力以赴,禁不起別人的輕輕一碰。

迷茫、失落,這種從前跟她毫無瓜葛的詞,現在都在她的眼裡。她坐在窗前,看著雨,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思不量,彷彿成了化石。直到開門聲響起,她才從石化狀態中驚醒過來。

開門進來的是她的大學同學吳紅玫。她是河北人,典型的燕趙胭脂,高挑個頭,大眼睛高鼻樑。只可惜皮膚偏黑,又是近視眼,整天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再大的眼睛再高的鼻子也只是臉上的器官,與秀色無關。

吳紅玫將帶來的餃子擱在餐桌上,去廚房裡弄了蒜瓣和醋,然後招呼蘇筱:「過來吃餃子,你最愛的西葫蘆蛋餃。」

蘇筱紋絲不動:「我沒事,你不用天天過來。」

「快過來,餃子涼了不好吃。」頓了頓,見她還不動,吳紅玫說,「要我過去抱你過來嗎?」

蘇筱拗不過她,下了飄窗,走到餐桌前坐下。腸胃倒了,食難下嚥。

吳紅玫只當沒看見,自顧自地拉著家常:「你的註冊造價師證什麼時候拿?」

「大概五月份吧。」

「恭喜恭喜,到時候你就值錢了。」

「值什麼錢?」

吳紅玫語氣輕快地說:「我們集團在招帶證的造價師,年薪15萬起。」

「這麼高?」蘇筱詫異,終於有了一絲精神。

「是呀。如果做到經理級別,還有專案提成。我現在越想越後悔,當時怎麼就想著轉行了。還是筱筱你明智,一入校就專攻造價。」吳紅玫惋惜地說。

她本科跟蘇筱是一個專業的,只不過她是被調劑的,對土木工程毫無興趣,越學越灰心,勉強畢業後進入振華集團人事部,後來考了人力資源的在職研究生,轉為招聘主管。蘇筱是因為遠房叔叔就是造價師,混得很好,是家族裡首屈一指的人物,因此她打定主意要學造價。造價入門不難,學精很難,很多人窮其一生也就是會算算工程量套套定價。

見蘇筱被轉移注意力後吃東西漸漸起勁了,吳紅玫趁熱打鐵:「筱筱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呀?我們公司的待遇挺不錯的。」

蘇筱突然停下筷子,看著貼在牆壁上的剪報《振華嚴把施工質量關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語氣森冷地說:「我怎麼可能去你們公司呢?我永遠不可能去你們公司。」

糟了,吳紅玫心裡暗叫了一聲。「我還想跟你做同事呢,可以經常見面。」

蘇筱淡淡地說:「咱們現在不也經常見面嗎?」

「我貪心,還想更經常。」吳紅玫語氣輕快地說,「那你開始投簡歷沒?」

蘇筱搖搖頭。

「趕緊投呀,你這簡歷放出去肯定能橫掃一片。想當年校招的時候,十幾家單位搶著要你。老師說,你現在還是紀錄保持者……」吳紅玫絮絮叨叨地說著蘇筱過去的輝煌。女生讀土木工程專業的比較少,所以蘇筱一進校就成了系寵,江南水鄉特有的細瓷般的冷白皮迷住了青春年少的男生們,即使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情況下,還想撬牆腳,又是開啟水又是送水果,在蘇筱那裡走不通,就找吳紅玫牽線,她為此也得了不少好處。

這番絮叨將蘇筱帶回了閃閃發光的大學生活,心情好轉,不知不覺地吃完了一盤餃子。這是她這麼多天第一次吃飽飯,胃裡暖和,身體也跟著暖起來了,大腦裡血液都流向胃裡了,人變得懶洋洋的,思想就鈍化了,那些刺痛她的尖銳情緒也跟著鈍化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個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了起來。

吳紅玫放下心了,她的朋友終於挺過來了。又說了一些過往的趣事,直到蘇筱困得一頭栽在床上睡著了,她才靜悄悄地離開。

吳紅玫住在南城的一個偏遠居民區。北京有句老話,窮宣武破崇文。過去菜市口往南是殺人的刑場,即使現在高樓林立,南城還是不得北京人的心,同樣的房子比其他區便宜不少,房租也一樣。

她租住的一居室,已經有些年頭了,沒有電梯,隔音很差。夜深人靜時,下水管道就跟打雷一樣,轟隆隆,驚心動魄。她到家時,張小北還沒有睡,正將賓館裡帶回來的小支沐浴露擠進大瓶子裡。他是個程式測試員,時常出差,家裡用的沐浴露、洗髮水、牙膏都是從賓館裡帶回來的,還有毛巾、浴巾、拖鞋、牙刷、雨傘等。

「怎麼這麼晚?」

「我等筱筱睡著了才回來的。」

「她還沒好呀?」

「怎麼可能這麼快恢復,傷筋動骨還要一百天呢,她這是傷心傷肺,至少得半年。你不知道,她都瘦成麻稈兒了,臉上就剩下一雙眼睛了。」吳紅玫邊說話邊脫外套。

張小北感慨:「真沒想到。」

「是呀,誰想到呢?我記得有一回筱筱生病了,半夜想吃餛飩,周峻二話不說,騎了一個小時腳踏車到市區買了餛飩。那是大冬天呀。」吳紅玫感慨地說,「這男人啊,真是說變就變。」

「喂,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吳紅玫笑,說:「我知道,你不會變的。」

她拿著睡衣進了洗手間,簡單地洗漱完,裹著印著「如家」兩個字的浴巾走出洗手間。張小北還在擠沐浴露。吳紅玫坐在床頭,擦著溼漉漉的頭髮看著他。他穿著印著「中國移動」四個字的黑色t恤、印著「某某理工大學」的運動長褲,拖鞋上印著「如家」兩個字,渾身上下都是logo。小支沐浴露已經擠扁了,最後一滴頑強地沾在瓶子口,他和它較著勁,專心致志。鼻頭被暖氣燻出了油,折射著燈光,亮晶晶的。

熟悉的人盯著久了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陌生感。吳紅玫突然覺得他好陌生,但他又確實是她戀愛三年的男朋友。他們的認識一點都不浪漫。當時吳紅玫工資比較低,每個週末還會兼職,在超市裡推銷酸奶,客人可以免費試吃一小杯。那天,張小北上午下午晚上各來了一次,吳紅玫就記住他了,見他身上穿的黑色t恤都洗成灰白色了,以為他生活困窘,還特意將杯子倒得滿滿的。

每個週末她兼職,他都來試吃,她推銷酸奶,他試吃酸奶,她推銷堅果,他試吃堅果。一晃半年,他從來沒買過她推銷的東西,她也從來不責怪他蹭吃,就是簡簡單單的推銷員與顧客的關係,既不交談,也無聯絡。她其實也好奇,但怕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不聞不問。後來有個週末,臨著中秋節,吳紅玫推銷的是月餅。她特別給他留了一個味道最好的,但是左等右等他都沒有來。超市結束營業,她準備搭乘地鐵回宿舍,剛進站,他神色匆匆地從站裡出來。兩人打了一個照面。他放慢腳步,張張嘴巴,想要打招呼,又害怕姑娘不認識他。

眼看就要擦身而過,吳紅玫叫住了他:「你今天怎麼沒有來?」

他的眼睛一下子變得鋥亮,問:「你認得我?」

「認得呀。」

「我今天加班,剛下班,還沒有吃飯,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

他哦了一聲,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但是兩人都沒有走,就這麼愣愣地站著。

半晌,他終於又擠出一句:「那你吃不吃夜宵呀?」

吳紅玫失笑:「你怎麼就知道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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