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現在怎麼辦?」汪洋揚揚手裡的申訴信,「董事長親手交給我的,這是在警告我,他已經知道我們私下招人。關鍵這個人還把咱們告了。她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留。」
陳思民低聲說:「明著來不合適,我有辦法,讓她主動走人。」
「什麼辦法?」
陳思民湊近汪洋耳邊細語幾句。
片刻,汪洋露出笑容,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膀。「行,就這麼辦吧。」
蘇筱正在專心貼發票,突然感覺到頭頂多了一道陰影。她抬頭,看到陳思民笑眯眯地站在面前,她趕緊站了起來。陳思民拿起桌子上貼好的發票翻看著:「聽說這段時間,你一直在幫大家貼發票。」
「他們都在忙,我閒著。」
「你一定在想,我招了你,又不給你安排工作,還讓你貼發票。很奇怪吧。」
「確實有些奇怪,不過領導的想法都是與眾不同的。」
陳思民笑眯眯地說:「沒錯,我就是故意的。」
蘇筱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便順著他的意思接了話:「為什麼?」
「小廟容不下大菩薩。你的履歷太優秀了,而我們天科規模才中等。我呢,很想培養你,但又擔心你不是真心想留下,只是來過渡一下,那我一番心血豈不是白費了?所以我想考驗你一下……」陳思民舌綻蓮花,大意就是這一切都是我給你的考驗,而你現在通過我的考驗,所以我要對你委以重任了。
「這個活非常非常重要,現在我把它交給你了,有沒有問題?」
有也得說沒有呀,蘇筱果斷地回答:「沒有。」
陳思民讚許地點頭,又說:「能不能中標,不強求,但是有一點,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
「我會的。」
陳思民轉身衝東林招招手:「拿過來。」
東林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過來,放在蘇筱的辦公桌上。資料正上面是一張建築設計圖,圖紙下方寫著:4-1本心美術館平面圖。陳思民說:「這是集團對外接的專案,現在進行內部招標,投標人是包括我們天成在內的五家天字號子公司,具體哪五家,等一下讓東林告訴你。競標採用的是合理低價法,這個不用我解釋吧,你應該很瞭解了。」
蘇筱點點頭:「我以前招分包商用的也是合理低價法。」
「那就好。這個專案下個星期三開標。東林和爭鳴已經做完清單、算量,現在他們要著重做盤龍山專案的標書,沒有精力,現在只能靠你了。時間緊工作量也大,但是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沒有問題的……」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蘇筱多少有點蒙了。她一直等著最後一刀落下將她掃地出門,結果刀沒有落下來,先落下來一個專案的操盤機會。這裡並不存在接與不接的選擇,她是一個沒有選擇的人,她只會回答「沒問題」。
陳思民給她打足了雞血,這才走開。
蘇筱坐下。她不是沒有察覺「委以重任」的詭異,這與突然丟擲的橄欖枝如出一轍,看起來很美,細想都是毛病。但當她的手指摩挲著平面圖,這些都不重要了,她的心裡只有激動——終於又做回熱愛的工作了。不管裡面藏著什麼樣的陰謀詭計,她都認了。她神色肅穆地開啟抽屜,取出一個盒子,盒子裡裝著一對鎮紙,將平面圖鋪開,鋪上透明紙張,在兩角壓上鎮紙……
一系列動作有條不紊,不徐不疾,就像一種儀式。
黃禮林開啟冰箱門,取出紅酒和兩個酒杯,各倒三分之一。他將其中一杯遞給夏明說:「來,咱們慶祝一下。」
夏明接過酒杯,與他碰杯,淺啜一口。動作倒是挺配合,但神色意興闌珊。
黃禮林不解:「怎麼了,物資採購權拿回來了,你怎麼一點都不開心。」
「太容易了。」
「病得不輕呀。」黃禮林不搭理他,一飲而盡,想著再倒一杯,被夏明一手按住了。
「舅舅,你的身體。」
「少掃興啊,讓我高興高興。」黃禮林推開他的手,豪氣大發,「從此我想買誰的就買誰的,想用什麼價格買就用什麼價格買。太爽了,這脖子卡了十幾年,終於自由了。」
「我不想掃你的興,但是你高興得確實太早了。」
「哪兒早了?」
「你不覺得今天的事情太容易了嗎?」
黃禮林哎喲一聲:「我就說你病得不輕,容易還不好嘛,非得搞得千辛萬苦呀。」
「今天的會議,就像是天字號和董事長聯手,將汪明宇揍了一頓。」
黃禮林回想一下說:「你這麼說,也有幾分道理。董事長讓步讓得太快了。」
「他不是讓步,這是他的主動選擇。看起來我們主動攻擊,其實是被他牽著鼻子,配合他演了一場戲而已。他利用我們敲打了汪明宇。」頓了頓,夏明又說,「汪明宇利用物資採購權盤剝天字號,他用我們敲打他。我們桃源村專案偷工減料,波及整個集團,他到現在都沒有處罰我們,你覺得合理嗎?」
「你就不能讓我高興一會兒嗎?」黃禮林頓時覺得紅酒不香了,將酒瓶塞回冰箱裡。
夏明失笑:「行,那你高興一會兒,晚點我再說。」轉身要走。
「哎,你說你這人,故意折騰人呢,都說到這份上,我也高興不起來了。乾脆點,一口氣說完。」黃禮林說,「你覺得董事長會怎麼收拾咱們?」
「我怎麼知道?但是,肯定是個大招,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
「那咱們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黃禮林瞪他一眼:「說的全是廢話,你還不如讓我先高興一會兒。」
「那你先高興著。」夏明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去看看他們美術館標書做得怎麼樣了。」
「有啥好看的,就天成、天和、天同、天正那四個廢柴,咱們吹口氣就能吊打。」
「我看看,調整一下報價。桃源村專案這麼一鬧,咱們不虧已經算好的,得從其他專案找補點。」
「去吧去吧。」黃禮林揮揮手,在椅子上坐下,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癱成一坨肉。夏明說的,他其實也有感覺,畢竟他也是沉浮商界幾十年的老江湖了,要是這點敏銳性都沒有,早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但他太高興了,便忽略了事情的反常。還有一個原因,他跟趙顯坤、汪明宇他們太熟了。老話說,近則狎。太熟了就容易忽略,忽略相交的分寸,忽略對方的情緒。換句話說,在他的心理感受上,趙顯坤首先是個熟人,然後才是集團董事長。所以,就算他也認為趙顯坤會放大招收拾自己,但他並不害怕,他不相信趙顯坤下得了狠手,也不相信趙顯坤會一點舊情都不念。
當黃禮林思索著趙顯坤下一步動作的時候,在集團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一場與他有關的討論也在進行著。經過一段時間的情緒消化,汪明宇的臉色已經恢復過來了,語氣也是平靜的:「董事長,我剛才認真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合適,水泥廠80%的業務來自集團內部,下放物資權,那就是斷它的活路呀。」
「這不是斷活路,這是斷奶。」趙顯坤說,「當初剛建廠的時候,它的效益也是不錯的,為什麼十年過去,反而退步了?有人供它奶,它當然就不會自己去找飯吃了。水泥廠必須得斷奶,不斷奶,它永遠起不來。」
「那也得有個過程不是,一下子砍了它80%的收入,它怎麼活呀?」
「怎麼活,那得看你了。」趙顯坤看著汪明宇,眼神有點嚴厲,「水泥廠也是你直管,它出現這種經營狀況,你是有責任的。」
汪明宇識趣地認了錯:「我知道,這些年我光顧著抓工程,對水泥廠疏於管理了。接下來,我會對它進行全面整改。」
畢竟是公司二把手,管理的總承包公司營收佔集團全年營收50%以上,趙顯坤剛才已經在水泥聽證會上敲打過他了,現在不願意太下他的面子,免得生出怨氣。他拍拍汪明宇的肩膀,語氣溫和地說:「我相信你很快會重新盤活水泥廠的。」
「董事長……」汪明宇欲言又止。
「說吧,咱們有什麼不可說的。」
「我怕我再說,會讓人覺得我死抓著物資採購權不放。他們在背後說我利用物資採購權盤剝天字號,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倉儲費、物流費,還有墊資利息,這些不是成本嗎?」
「他們說他們的,我相信你。」
「我不是想抓著物資採購權不放,我是擔心放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現在鋼筋水泥都是集團統一採購,黃禮林還能偷工減料,這要放給他們,他們能動手腳的地方太多了。」
「這個我知道。」趙顯坤說,「當年之所以把天字號子公司的物資採購權留在集團,是想通過集團的綜合採購能力和議價能力,降低成本。既然無法達成目的,那就交給市場來調節了。而且天字號現在不算是小公司了,已經有一定的抗風險能力了,給他們一個機會,也許會有更好的發展。」
「這個我贊同,但是如果他們動手腳,那就不只是臨時牆倒塌的問題,那可是會危及集團根本的。」頓了頓,汪明宇說,「而且黃禮林捅了這麼大婁子,集團也沒有處罰他,這會給其他子公司一個錯誤的訊號。」
「明宇呀,你說的我都明白。」趙顯坤笑了笑,「我覺得你太縱容黃禮林了。」
「董事長,難道你沒有縱容他嗎?」
趙顯坤哈哈一笑:「孫猴子大鬧天宮,不鬧怎麼知道哪裡不夯實。你看,現在這麼一鬧,問題全出來了,這樣才可以對症下藥。水泥廠、天科、天成,哪兒壞了,該吃什麼藥,一個都不會少的。放心吧。」
話說到這種程度,汪明宇已經明白,趙顯坤打定主意要下放物資採購權,說再多也於事無補,反而適得其反。又閒扯了幾句別的,他起身離開,回到二十九層的副總經理辦公室,看著書架上那個裂痕交錯的頭盔,陷入沉思。
五家天字號加起來規模大概是總承包公司的三分之一,物資採購量大。下放物資採購權,總承包公司的利潤會大幅降低。林小民管理的地產公司這兩年勢頭很猛,快追上總承包的營收了,他第一副總的位置,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