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打發掉陳思民後,脫了外套躺在沙發上。他昨天連夜趕回來的,回到北京家裡已經凌晨三點,草草地睡了四個小時,這會兒困得眼淚漣漣。剛閉上眼睛,就沉入黑甜的夢鄉。
夢見自己跟盤龍山專案的業主在泰國的海灘上,海水湛藍,白沙細軟,周圍一群長腿翹臀的比基尼寶貝走來走去,雪白的大長腿晃得人眼都花了。他們談得很開心,業主拿出合同,他簽完字,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金額變成美術館專案的報價5200萬……頓時就驚醒了,一抹額頭全是冷汗。
門外傳來竊竊私語聲,這聲音透出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於是他揚聲問:「小郭,誰在外面?」
秘書小郭推門進來,見他垮著一張大黑臉,小心翼翼地說:「是蘇筱,說想見您。」
汪洋翻身坐起,看看腕錶,不知不覺已經睡了一個多小時,陳思民肯定跟她談過了,她還想見自己說什麼呢?想起那個破天荒的報價,他忽然有點好奇,這個姑娘究竟是水平低還是膽大包天?又為什麼要執意留在這個行業呢?被眾建開除了,行業內雖然難找工作,但她生得秀氣,要想在別的行業找到一份工作並不難。再說,造價是一份很枯燥的工作,需要一門心思長期深入,一般人都不願意鑽研,更何況一個年輕好看的姑娘。
「叫她進來吧。」
小郭答應一聲,領了蘇筱進來。
汪洋示意她坐下,點燃一支菸,邊抽邊打量她。白生生的臉龐彎彎的眉毛,一雙眼睛不大不小,黑白分明,神采奕奕。從面相學來說,這是一雙好眼睛,長著這種眼睛的人都是心思聰慧的。
「陳主任跟你談過了吧?」
蘇筱點點頭。
「那你還要跟我說什麼?」
蘇筱從包裡抽出檔案:「汪總,這是我做的成本管理方案,不過還沒有做完。」
「沒關係。」汪洋接過,裝模作樣地翻看著。他是水電工出身的,生平最討厭的就是看檔案,而且他也不懂預算與成本控制,根本就看不懂。所以一開始他完全是敷衍的態度,但是看著看著,目光漸漸凝重,不是他看懂了,他還是看不懂,但他能從整齊的排版、圖文並茂的陳述裡,看出做方案的人極為用心。
「你進公司多久?」
「22天。」
「22天,怎麼想起做這個?」
「我剛來的時候,陳主任沒有安排我具體工作,只叫我熟悉情況,我幫東林做月度經濟分析的時候發現公司的專案在材料損耗上總是超額。」
汪洋點頭說:「這是一個老毛病,我們也很頭疼。」
蘇筱繼續說:「我分析了一下原因,是因為我們的專案基本上籤訂的都是包工合同,材料由我們提供,所以他們不珍惜,浪費嚴重。」
「沒錯。」汪洋說,「我們前前後後想過很多辦法,包括罰款都用過,一直沒成效。」
蘇筱說:「那是因為材料節省也是替我們節省,所以分包商不上心。其實換個方法,讓他們參與材料節省後的分成,他們就有動力了。」
「什麼意思?」
「在分包合同里約定,節省的材料由甲乙雙方按比例分成。」
能從水電工做到公司總經理,汪洋自然不笨,琢磨一會兒,便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有讓勞務隊參與材料節約後的利益分成,他們才會用心控制對材料的使用,杜絕浪費。材料成本佔建築成本的70%,控制材料的使用,就可以大幅降低成本。
再看蘇筱的眼神便有些不同,他坐直身子問:「美術館專案的報價是怎麼來的?」
「採用我的成本控制方案基礎上得出來的。」
「有多少利潤空間。」
「10個點。」
「10個點。」汪洋微微皺眉。他不懂預算,但是多年看豬跑,分量還是能掂出來的。依照天成建築目前的成本控制水平,這個報價不至於虧錢,但是肯定沒有賺頭,付出幾個月的時間成本,給集團白乾活。至於蘇筱提出的成本控制方案,聽著不錯,但能否有質的飛躍還需要時間來檢驗。
汪洋想了想問:「為什麼定10個點?」
「我把過去兩年的集團內部競標資料都調出來研究過,發現競爭對手只有一個,就是天科。它的專案管理水平、成本控制水平都比我們高一個檔次,所以,只有採用這個報價,才有把握贏過他們。」
這段話裡包含的資訊太過複雜,汪洋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蘇筱。她果然是膽大包天,同時又具備心思縝密和善於審時度勢的優點,這三者結合在一起,使得膽大包天變得有理有據,心思縝密且又能隨機應變。
這是個人才,汪洋心裡下了結論。
他朝蘇筱伸出手:「這話說遲了,但是還得說,歡迎你加入天成。」
蘇筱有些猶豫,經過這麼一回,她對天成的印象也跌到了谷底。但是她很快想起她無處可去了,於是微笑著伸手。「不遲。」
汪洋握著她的手重重地搖了幾下:「好好幹。」
等蘇筱出去,汪洋打內線電話把陳思民叫了進來。
陳思民剛剛跟周峻通過電話,把事情始末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大意就是蘇筱水平很好很高,但是我們天成跟不上她的腳步。周峻聽說要虧幾百萬,反過來安慰他,說以後會想辦法幫他找補的。雖說只是客套話,但是陳思民鬆了口氣,一走進汪洋辦公室,趕緊彙報了:「都已經辦妥了,蘇筱開了,周峻那邊也說清楚了。」
「兩件事。」汪洋自顧自地說,「第一件,馬上給蘇筱辦理轉正手續。第二件,按照預算合約部經理的方向培養她。」
陳思民震驚:「怎麼回事?」
「老陳啊老陳,這是個人才呀。」汪洋將成本管理方案遞給他,激動地說,「你看看,好好看看,才來22天,就做出成本管理方案,好壞咱先不說,光這份用心,太難得了。這回我得批評你呀,你太馬虎了,早點問清楚,我也用不著從泰國飛回來了。」
陳思民尷尬:「是是是,怪我,怪我。」
雖然前後反轉太突然,雖然有種被矇在鼓裡的不爽,但是陳思民很快收拾好心情,再次把蘇筱叫進辦公室,堆起笑容說:「原本我想慢慢地做汪總的思想工作,沒想到你自己說服了他,那真是太好了。」
「當時我有些頭腦發熱,冒失了。」
「解決問題最關鍵,冒失不冒失,不重要。」陳思民親切地說,「我已經跟集團人力資源的吳紅玫打過招呼,明天你去辦理入職加轉正手續。」
蘇筱點點頭:「麻煩您了。」
陳思民說:「不麻煩,這有什麼麻煩?咱們商務合約部就是一家人。我呢,你現在可能還不瞭解,以後你就知道了,我這個人最好說話,小陸和東林在我面前,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從來不藏著掖著的。其實,你要早點跟我彙報一聲,就不會鬧出今天這種事了。別誤會,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主任,我明白的。」陳思民又跟蘇筱說了幾句交心話,然後當著她的面打電話給陸爭鳴,讓他通知商務合約部全體同事,今天晚上聚餐,一是歡迎蘇筱正式入職,二是慶祝中標。外面的大開間立刻傳來歡呼聲。這股熱鬧勁兒觸動了蘇筱,從被開除到今天,快兩個月的時間,她找回了自己的路,雖然過程有些狗血,但終於可以不用惶惶了。
「謝謝主任。」她由衷地說。
陳思民微笑著擺擺手,笑容十分親切,一直保持到蘇筱離開才漸漸消失。真的不爽,兜兜回回,汪洋成了伯樂,蘇筱成了人才,小丑竟然是自己。
當晚的聚餐,杜鵑也參加了,而且是最高興的一個,全程都黏著蘇筱。她剛滿二十歲,還是小孩子天性,遇到稀罕的事和稀罕的人便想研究個明白。蘇筱猜測她是無憂無慮且極受寵愛長大的,一問,果然如此。她家雖然在農村,但是父母搞養殖業,做得很不錯,是村裡的大戶。她只有一個哥哥,大她好幾歲,凡事都讓著她。
她中專畢業,學幼師,家裡人給她在老家找好了工作,她不肯去,就偷偷跑到北京,想著趁年輕到處看一看。對,看一看,而不是闖一闖。她爸媽早早在縣城給她買了房子,作為將來的嫁妝之一。
剛到北京,她在髮廊裡做過,在星巴克做過,覺得太苦了,一站十幾個小時吃不消。後來老鄉介紹她到天成當前臺,上班摸魚,下班追劇,這日子不要太美好。天成的年輕女員工都和她差不多,每天的話題就是最新的韓劇和最帥的歐巴,年紀大點的則是孩子和老公。橫空冒出來的蘇筱,兩邊不靠,獨樹一幟,像個異類。杜鵑說不清楚蘇筱的「異類」之處,就覺得她跟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也加班,其他人趕標書也會睡在公司裡,但是其他人加班和睡在公司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而蘇筱不是,蘇筱會說那些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東西,比如說一萬小時定律。
這一晚下來,大家都知道,杜鵑成了蘇筱的小迷妹。
第二天,蘇筱沒上班,直接去集團人力資源部辦理入職手續。吳紅玫看到她,很高興,自從上次通電話時不慎說了一句「黑戶」,她一直心裡過意不去,期間幾次打電話約蘇筱一起吃飯。蘇筱說要趕標書沒有空,她以為是找的藉口,心裡惴惴不安,直到後來天成中標的訊息傳來,心裡的不安才稍減。
「等一下你辦完手續彆著急走,中午我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蘇筱笑著點點頭,將填好的表格遞給她。
吳紅玫拿著入職表格敲開瑪麗亞辦公室的門。瑪麗亞正在修剪花枝。這束花是今天早晨剛剛送過來的,每個星期她都會收到一束花,有時候是荷蘭的鬱金香,有時候是英國的玫瑰。一開始大家猜測是她的追求者送的,但是兩年多過去了,也沒見到這個追求者。後來有人猜是她自己買的,為了顯擺。許是聽到傳聞,瑪麗亞不聲不響地放了一張合照在辦公室。大家才知道她已經結婚了,鮮花是她老公送的。
「什麼?」瑪麗亞接過表格,看了一眼,眉頭一擰,目光凜凜地看著吳紅玫。「怎麼又是她?」
「天成的陳思民主任說,是汪洋老總要求的。」
瑪麗亞把表格扔在桌子上:「我跟你說過了,她不符合咱們集團的用人標準。」
吳紅玫為難地說:「可是,按照人事規定,子公司的領導有用人的權利。」
瑪麗亞強調:「是推薦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