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拿起邀請函,上面寫著「賀瑤個人畫展」。
「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姑娘?」
「對,賀局長的女兒,她回國了。」
「她多大?」
「虛歲二十五,週歲二十四。」
比蘇筱小一歲,夏明心想,想完之後心裡咯噔一下,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拿蘇筱出來比較。他將自己的心思梳理一遍,發現並無異常,鬆了口氣,大概是最近接觸得有點多吧。
認識賀小姐是計劃中事,所以夏明爽快地收起邀請函。
第二天他帶著一束花到美術館。這座現代簡約風格的美術館一改平時的冷清,人來人往,門口一長排的慶祝花籃,最昂貴的那種,層層疊疊,都排到馬路上了。花籃上的落款都是業內耳熟能詳的名字,其中一個落款寫著「林小民」三個字。
夏明拿著花束緩步走著,邊走邊瀏覽牆壁上掛著的油畫。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文學教授,審美很高,他從小耳濡目染,審美也不差。看得出來,賀瑤畫了很多年,但天分不是很高,畫作匠氣十足,鮮少有讓人眼前一亮的。想要成為傳世佳作不可能,但她有個被稱為「土地公」的局長爸爸,所以每幅油畫的右下角都貼著一張小小的「已售」標籤。
展廳的正中間是一幅巨型油畫,很多人圍觀。夏明走過來,頓住腳步細看。這幅畫的名字叫《城堡少女》:正值春季,高高聳立的華麗城堡裡繁花似錦,一個珠光寶氣的少女扯著裙角從樓梯上跑下來……
一支話筒突然伸到夏明面前,跟著響起一個聲音:「這位先生,看得出來這幅畫打動了您,您在這畫裡看到了什麼?」
「哀傷。」
記者詫異地看著畫:「這幅畫色彩明豔,充滿春天的氣息,畫中的少女青春靚麗,我感覺她是滿懷喜悅地跑下來去見愛人,為什麼你會看到哀傷?」
「繁花似錦只是表面。你看。」夏明指著畫裡的樓梯,「這是潘洛斯階梯,也就是恐怖片裡常用的無盡迴圈階梯。她永遠跑不出去。」
「賀瑤小姐,這位先生說得對嗎?」
夏明轉過頭,看到一個妙齡女子正打量著自己。他來之前已經做過功課,所以一眼認出這就是賀瑤。她一頭波浪長髮,穿著一件真絲小禮服,身姿曼妙,一舉一動特別柔美。
和蘇筱是完全不同的型別。夏明怔了怔,意識到自己又一次拿蘇筱比較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他趕緊把念頭趕走了,向前一步,將花束遞過去:「恭喜你,賀小姐,畫展很成功。」
夏明在美術館逛了一個小時,他並沒有刻意地關注賀瑤,倒是賀瑤三兩次地找過來,同他說話。臨別時,還送了他一幅小抽象畫。
夏明帶著畫回到辦公室,前腳進門,黃禮林後腳找了上來,一進門就嚷嚷著:「怎麼樣?怎麼樣?」
夏明指了指桌子上的畫。
黃禮林探頭看了一眼:「什麼玩意,這畫的什麼,紅紅綠綠的,真土。」
夏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是賀小姐送的。」
黃禮林眼睛一亮,欣喜若狂,拿著畫左看右看,「認真看看,畫得挺好的,這顏色,特別喜慶。」然後叫來辦公室主任,指著畫說,「去配個最貴的畫框,記住了,最貴的。」想了想,又得意地說,「知道這是誰送的嗎?賀局長的女兒送的,咱們得把它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辦公室主任有點蒙,不知道怎麼接話,只是點頭。
黃禮林嫌棄地打發了他:「快去配畫框,最好的,記住了。」
等辦公室主任一走,他笑眯眯地看著夏明:「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賀小姐長得很漂亮。」
「還行。」
「她有沒有說什麼?」
「我才跟她第一次見面,能說什麼。」
「沒說什麼,她都送你畫了?」
「一幅畫而已,舅舅你不要想太多。」夏明起身說,「我去看看靜水河專案的標書做得怎麼樣了?」
「看什麼標書,讓他們做去唄。」黃禮林拉住他,「你要有空,還是想想許峰怎麼辦,他都開始調看門窗分包的資料了。我都急死了,你怎麼就不著急呢?」
「蘇筱應該只是給他指了一個方向,以他們的水平,想要完全查出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夏明說,「靜水河專案競標就在下個星期,咱們上回已經輸了,這一回絕對不能再輸,否則丟臉丟大了。」
「也是。」黃禮林點點頭,「咱們不能再輸,否則汪洋這棒槌要笑掉大牙了。」
靜水河專案的規模相當於兩個美術館,本來時間挺充足的,但轉手兩回,從蘇筱到陸爭鳴再轉回蘇筱,兩次交接浪費一些時間,再有就是兩人套價時採用的定額不一樣,蘇筱用的是眾建的企業定額,陸爭鳴用的是振華集團的企業定額,所以有些地方陸爭鳴做過的,蘇筱還得重做一回。
陸爭鳴當著全部門的面答應陳思民會幫忙,但是心裡不痛快,做起事情一直拖拖拉拉。東林倒是真心想幫她,只是他水平有限,做事又鬆鬆垮垮,指望不上。蘇筱帶著自己的三個下屬,連加一個星期的班,進度依然落後。
陳思民暗喜,表面卻一副著急上火的樣子,將蘇筱叫進辦公室臭罵一頓:「你怎麼搞的?進度落後這麼多,到時候趕不出標書,誰負這個責任?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要加快速度。」
不分青紅皂白就挨這麼一頓罵,蘇筱不樂意,說:「主任,我手下就三個人,就算三頭六臂,這麼大一個專案,也需要時間。何況我們還沒有三頭六臂。」
陳思民說:「東林和小陸他們小組呢?」
蘇筱說:「這你得問他們。」
「怎麼是我問他們,你現在是暫行經理職責,你就可以管他們。有工作需要,你直接吩咐他們。」陳思民假裝語重心長地說,「如果他們不配合,你得分析一下為什麼,想想怎麼解決,我和汪總可以扶你上馬,但不能全程扶著你吧。能不能讓他們服你,最終還得靠你自己。」
他這一番大道理把蘇筱堵得死死的,她本來志不在天成,也就懶得爭辯了。接下去,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累得嘴角長皰,眼圈發青,終於在投標前一天堪堪完成。之前汪洋已經催過幾次要看標書了,而且臉色一次比一次差。
報價出來後,她拿去給陳思民過目。他板著臉又先把她批評一通:「明天就是招標會,現在才趕出來,我還在汪總面前一再打包票,說你的能力沒問題,這回你是把我的臉都打腫了。」
蘇筱已經累得無力說話,淡淡地看他一眼。
陳思民覺得無趣,擺擺手說:「好了,你去通知小陸他們開會,我通知汪總。」
汪洋到會議室的時候,拉長著一張大黑臉,先看了蘇筱一眼,然後掃了大家一眼,說:「這回你們的動作太慢了,明天就是招標會,萬一有差錯,連個修正的時候都沒有了。」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像是氣壓忽然降低了。
「這回就算了,下回還這麼慢,大家都回家喝西北風算了,還做什麼專案。」汪洋撂句狠話,伸出手,陳思民將標書放在他手裡。他翻了翻,低聲問:「老陳,這個報價是不是高了點?」
陳思民才不在乎報價高了還是低了,不過汪洋這麼說,他也附和著:「我也覺得高,不過我想蘇筱有她的道理。」
汪洋看著一直低著頭的蘇筱:「蘇筱,你說說。」
蘇筱打起精神,開啟筆記型電腦:「這份報價主要是針對我們的對手天科,我檢視了他們兩年來的專案報價以及專案利潤率,還有其他相關資料,這是我根據他們歷年資料做出的趨勢圖……」她輕點滑鼠,投影儀上顯示出幾張圖,「根據這些資料,我推測天科的報價應該會在6400萬到6600萬之間,所以我報6300萬……」
汪洋看著天科逐年上升的專案平均利潤率說:「怪不得黃胖子眼睛長額頭上,是有點能耐呀,以前還真沒有瞧出來。」稍頓,納悶地問,「對了,蘇筱,你這些資料從哪裡來的?」
蘇筱被問住了,神色微變。
陳思民也如夢初醒:「對呀,這些資料從哪裡來的?」
蘇筱猶豫一下說:「資料是真實的,至於來源……」
陳思民涼涼地問:「怎麼?還不方便說呀?」
「確實有些不方便。」
陳思民與汪洋相視一眼,同時想起夏明調蘇筱到天科的事情。
陳思民說:「你不說出資料的來源,我們怎麼判斷報價的可操作性?」
蘇筱看一眼東林和陸爭鳴,抽過一張紙,寫了一個名字,推給汪洋。汪洋看了一眼,見東林伸長脖子看著,瞪他一眼。東林趕緊縮回脖子。陳思民看著紙上的名字,沉吟不決。這時,響起敲門聲,跟著門被推開,杜鵑端著咖啡進來,擱在汪洋麵前:「汪總,你的咖啡好了。」
說完才發現會議室的氣氛不對,大家的神色也不對,看到汪洋和陳思民都若有所思地看著一張紙,她也伸長脖子去看。汪洋用手掩住紙上的名字,責怪地看著杜鵑。「出去出去,沒你事。」
杜鵑吐吐舌頭,趕緊轉身朝門口走去。
汪洋等她走後,將紙條撕了,語氣嚴厲地說:「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吧,會議內容一句都不能傳出來,誰要是傳出去,就自己捲鋪蓋走人。」頓了頓又說,「蘇筱,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兩人先後走出會議室,留下面面相覷的陸爭鳴和東林,還有若有所思的陳思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