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峰去了物業部,審計還得繼續。
趙顯坤又把差事交給了徐知平,這一回,徐知平的胃很爭氣。
他拎著公文包,輕車簡從地到了天成,一齣電梯,迎接他的是黃禮林的擁抱。肥肉貼在他身上,特別肥膩的熱情。
「老徐,我這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來了。」黃禮林結束擁抱,攬著徐知平的肩膀,「走走走,去我辦公室裡說話。」
到了辦公室,他獻寶般地拿出一小罐茶葉。「這就是我上回說的明前龍井,你嚐嚐。」
煮水泡茶,殷勤備至。
徐知平淺嘗一口。
黃禮林一直留意他的神色,見他滿意地點頭,放心地笑了:「你一來,我心裡就踏實了。你病得不是時候,要沒那場病,也不會有這麼多事了。」
徐知平不緊不慢地說:「現在說踏實,太早了。」
黃禮林愣了愣:「老徐你這話啥意思呀?」
「許峰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你覺得,我還能往回走嗎?」
黃禮林心裡打了一個突,臉上卻帶著笑:「他走的是歪路,咋就不能往回走?當年我們天科怎麼分出來的,老徐你最清楚。‘自主經營,自負盈虧’這八個字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麼現在又不認了。」
「禮林你想想,當時什麼情況?當時集團快倒了,大家光顧著想怎麼活下去,說話做事都不夠周全。當時董事長表達的意思,可能跟你以為的意思,也不是一個意思。」徐知平說,「現代企業制度以股權定所有權,天科目前就是集團的全資子公司,再回頭說當初已經沒有意義了。」
「老徐,你就不能跟從前一樣的做法?」
徐知平輕嘆口氣說:「你覺得我有選擇嗎?」
黃禮林不說話,臉色漸漸凝重。
「我跟你說過的,一開始董事長就把許峰做的審計方案給我。其實這一回,董事長也可以等天科審計結束後,再撤掉許峰,但是他沒有,為什麼?一方面他要保護許峰,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明白,無論誰接任組長,都得按著許峰的路走下去。」
黃禮林心煩意亂,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拿起就喝,結果被燙得齜牙咧嘴。
「看在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分上,我給你指條路,把該補的補上,然後向董事長認個錯。」
「老徐,之前的專案你都審計過簽了字的。」
「我是人不是神,是人就可能會疏忽犯錯誤,我會跟董事長認錯的。」
黃禮林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徐知平面色不改:「我去見見審計小組成員,你好好想想。」他起身,拎著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卻又折了回來,拿起小罐茶葉說:「這茶不錯,再給我些。」
「什麼話,全拿去。」
打發掉徐知平,黃禮林到夏明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攤手攤腳,心煩意亂地說:「這傢伙越老越滑頭,泥鰍一樣。」
夏明十分贊同:「確實,徐總做事很有一套。兜了一圈,他誰也沒得罪,還輕輕鬆鬆地完成任務。」
黃禮林沮喪地長嘆口氣:「咱們呢,費了這麼大勁,什麼也沒改變,白費心機。現在怎麼辦?」
夏明想了想說:「咱們就按照徐總說的,認個錯吧。」
黃禮林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不可能。老子絕對不向他認錯,憑什麼。需要我的時候就是兄弟哥倆好,不需要我的時候,就把我一腳踢開。你別看現在,集團時不時來個內部招標,當時天字號子公司剛成立時,集團還沒這麼大,專案也是青黃不接,自顧不暇,更談不上分包給我們。他現在動不動說當年撥給我5000萬物資,可給的都是陳舊裝置,沒幾年就報廢了。更別說,他還給我一群集團淘汰下來的老弱病殘。他都上了福布斯排行榜,老子鞍前馬後這麼多年,得到些什麼。他要怎麼處罰我,老子都認。認錯,沒門。」
「舅舅,你先別激動……」
「能不激動嗎?要認,早認不就過去了;搞出這麼多事,再認,還有什麼意義?」
「之前不認,是因為搞不清楚董事長的意圖,現在看來,他就是打定主意,要將天字號重新歸為集團掌控。咱們再硬槓,結果不會好的。」
「他要讓我不好,我也不會讓他好。」
「舅舅,我們沒必要浪費時間在賭氣上……」突然響起的座機鈴聲打斷了夏明的話,他接起。電話是董事長秘書小唐打來的,客客氣氣地說:「夏主任,請問你今天下午三點有空嗎?董事長想見你。」
「有空。」
「那好,下午見。」
夏明若有所思地結束通話電話。
黃禮林問:「誰呀?」
「董事長秘書,說董事長要見我。」
黃禮林一下子緊張了:「他幹嗎要見你?」
「不知道。」夏明無所謂地說,「見了面就知道了。」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他只說見我。」
「我在地下停車場等你。」
「不至於。」
「至於。」黃禮林堅持,「他找你肯定沒好事,萬一他對你不利,你趕緊打電話給我。」
夏明安慰他:「他找我只是談話而已,你別自己嚇自己。」
「你根本不瞭解他。沒有一點狠勁,他能坐穩董事長的位置嗎?」黃禮林惡狠狠地說,「但我也不是好惹的,他要是敢動你,我跟他沒完。」
知道他的堅持是因為擔心自己,夏明心裡感動,點點頭。下午,兩人一起到集團,他上樓見董事長,黃禮林就在停車場裡等著。臨進電梯時,黃禮林還衝夏明晃了晃手機。夏明朝他比畫了一個放心的手勢。
準點到達董事長辦公室,小唐領著他往裡走。
趙顯坤坐在辦公桌前,正拿著手絹擦拭相框,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過來坐。」
夏明在他對面坐下。
趙顯坤繼續擦拭著相框。「我年輕的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叫《第一滴血》,當時很喜歡,覺得就該像史泰龍那樣做一個孤膽英雄。等踏足社會開始做事,才明白過來,眾人拾柴火焰高才是真理。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一群人的力量才能辦大事。」將鏡框擱在夏明面前,「看,當時我們振華建築公司成立的時候就這些人。」
夏明拿過相框細看,陳舊泛黃的照片,趙顯坤、汪洋、黃禮林、徐知平、高進、胡昌海、汪明宇、於榮互相攬著肩膀站在一個四合院門口,院門口掛著招牌——振華建築公司。彼時都還年輕,笑容豪邁。
「你舅舅那個時候還沒有這麼胖,特別愛侃大山。」回憶起往事,趙顯坤臉上的笑容更盛,「一桌人吃飯,他能從頭說到尾。」
夏明感同身受地笑了:「他就這樣,小時候我特別喜歡他來我們家,一來家裡就熱鬧了。」
「當時,我們這八個人,給自己取個名字叫八大金剛,」趙顯坤哈哈兩聲,「為了拿下瀋陽的一個專案,我們八個人輪流上陣,你舅舅扮成香港老闆,戴了一斤重的假金鍊,出汗把脖子都染成黃色了……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專案拿下來後,我們七個人商量,就給他弄了根真的金鍊子。」
夏明恍然大悟:「原來他以前老戴的金鍊子是這麼來的呀。」
「是呀,那個專案是我們第一個專案,經驗不足,沒賺多少錢,一半用來買金項鍊了,你舅舅收到的時候,都掉眼淚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也是唯一一次。」趙顯坤感慨地說,「時間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候它會讓人只記得上牙磕著下牙的不痛快,忘記了上下牙齒一起用勁的時候。」
終於入題了,夏明收了笑意。剛才那種輕鬆的聊天氣氛消失了。
「你舅舅最大的優點是書讀得少,沒有條條框框,不按常理出牌,常常會有一些出人意表的想法。你舅舅最大的缺點也是書讀得少,」趙顯坤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做事情完全不講規矩。」
夏明沒有搭話,抿抿嘴角,給了一個表示「我聽懂了」的外交微笑。
「規矩太多做不成大事,規矩太少也做不成大事。但你……」趙顯坤看著夏明頓了頓,「不一樣。」
沒想到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夏明微微詫異。
「你是我見過的人當中,為數不多,把書讀透的人。你既守規矩又不守規矩。」
夏明搞不懂他的意思,謹慎地說:「董事長高看我了。」
「你進天科一年三個月了,天科的變化有多大,我很清楚。你給許峰審計製造了多大的障礙,我也很清楚。」見夏明目光變得銳利,趙顯坤笑了笑說,「我希望你離開天科到集團來,先在副總經濟師的崗位上歷練。」
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夏明愣住了。
趙顯坤擺擺手說:「不用著急回答我,回去跟你舅舅商量一下。」
夏明離開董事長辦公室後,旁邊助理辦公室的門開了,許峰走了出來,神色複雜地看著夏明的背影。他走到唐秘書面前,將鑰匙擱在她桌子上。
「我走了。」
小唐詫異地問:「你不跟董事長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