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民心裡打了一個突,他聽得出來,這聲「下不為例」是說給自己聽的。這個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發小,居然瞞著自己跟蘇筱一起挖了一個陷阱,等著毫不知情的自己跳進去。他背叛了他們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這一刻,陳思民連汪洋也恨上了。
「老陳?」
「知道,我等會兒就去罵他們一頓。他們這次確實搞得太過分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怎麼能玩這種陰謀詭計呢。」陳思民假惺惺地說,「蘇筱,以後再有這種事,記得報告我一聲。雖然我沒有汪總能耐大,但對付這幫分包商,還是可以的。」
蘇筱也著實佩服陳思民,自個兒打自個兒嘴巴,還能這麼理直氣壯。
汪洋雙手擊掌:「行了,事情就到此結束吧。」
一錘定音。
這起賄賂門事件是關起門來解決的,在場的人也就汪洋、蘇筱、陳思民和集團審計小組成員,嘴巴都很嚴,天成的員工們打聽不到細節,但從大家走出蘇筱辦公室的神色,判斷出汪洋又一次站了蘇筱。他是天成的老大,他的態度影響所有人的態度,因此商務合約部眾人對蘇筱的態度又一次發生明顯的變化,熱情了,笑臉多了,蘇經理長蘇經理短多了。
陳思民因為被汪洋的「下不為例」警告,消沉了一段時間,連蘇筱推行《分包商評估體系》,他也沒有再使絆子。分包商評估體系落到實處,他原來的關係戶去掉了大半。斷人財路如同取人性命,那一個恨,沒有言詞能形容。但是陳思民知道,蘇筱比他想得更聰明,汪洋也警覺了,自己不能再輕舉妄動了,下一次必須一擊即中。
最失落的要數陸爭鳴,陳思民在上一任商務合約部經理辭職的時候就暗示位置留給他,他也覺得這個位置應該是自己的,畢竟天成想要招到一個業務能力比他強又比他聽話的,不太現實。誰料到蘇筱會打橫裡冒出來截和了。他當時有些不服氣,生出離職的想法,後來轉念一想,整個商務合約部都是陳思民的人,鐵板一塊,蘇筱不可能待得下去。沒想到幾次交手下來,倒是陳思民節節敗退。
他覺得看不到希望了。
而這一年又要過去了。
時間噠噠噠地趕著路,一點不顧及打工人的斑駁心思。對於漂在北京的人來說,每個過年就如同大考一般,收入、職位、婚姻、房子……全部都要被親朋好友們拉扯出來,一項一項,進行一次360度無死角的比拼和點評。
曾經一直作為「別人家孩子」代表的蘇筱,這一次過年走下了神壇,從根正苗紅的國企員工變成了私企打工人,工資雖然增長了,但是親友們嫌棄地說,有什麼用,沒有編制就是臨時工,不穩定,隨時會被開,資本家都是吸血的,等你沒用了就把你一腳踢開。所以寧做有編制的環衛工人,也絕不做私企的部門經理。
說到婚姻,親友們一個個更是指手畫腳,二十七歲了,已經是老姑娘了,怎麼還單身一人?得趕緊找,不要眼光太高了,婚姻就是搭夥過日子,只要男人肯拿工資就行了。少不得要抨擊周峻一頓,耗了姑娘十年,拍拍屁股就走,夭壽,得下地獄。然後又爭先恐後地給蘇筱介紹物件,離異帶小孩的私企業主,喪偶快五十歲的處級幹部、相親都帶著媽媽的媽寶男……蘇筱要是拒絕了,便是不識好歹,當自己還是金貴的小姑娘呀,挑三揀四,早晚沒人要。
親戚朋友自以為是的好心,有時候比外人還要惡毒。
蘇筱從前做「別人家孩子」的時候,聽到的都是好話,這一年的遭遇,讓她嚐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怪不得有人說,當你發達時,全世界都是善良的人;當你落難的時候,阿貓阿狗也要踩你一腳。好在她穩得住,不管別人說好說壞,她只管幹自己的,那幫親友見說不動她,丟了一句「不識好人心」,也就消停了。
過完年,回到北京。上班第一天,黃禮林和夏明來找汪洋,三個人關起門來密談了半天。等他們走後,汪洋把陳思民和蘇筱叫進自己的辦公室。
「是這樣的,黃胖子想和我們聯合承建群星廣場專案,你們怎麼看?」
蘇筱問:「怎麼個聯合法?」
「他們乙方,我們丙方。」汪洋點了一支菸,「群星廣場太大,光一個墊付,他們就吃不消,所以想找一個合作方,覺得咱們知根知底,不怕出么蛾子,所以就找上咱們了。」
蘇筱好奇地問:「他們是肯定能拿下這個專案嗎?」
汪洋搖搖頭:「他們沒這麼說,也不會這麼說,黃胖子和夏明多精明的人,肯定不會把話說死。他們就說有一定的希望,已經直接對接了群星集團的董事長劉鐵生。」
陳思民驚訝:「看不出來,黃總現在的關係這麼厲害了。」
「厲害著呢。夏明找了個有背景的。」
蘇筱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找的誰呀?」
「主管部門賀局的女兒。」
「厲害,厲害。」
汪洋說:「群星集團那塊地當年就是賀局批給他們的,所以很有可能就是他牽的線。」
蘇筱心裡有一股淡淡的失望在瀰漫。
「蘇筱?」汪洋見蘇筱突然不說話了,「想什麼呢?」
蘇筱回過神:「我在想,群星專案是個優質專案,如果我們參與承建,會提升企業整體形象,以後拿專案也有話語權。所以,我贊成跟他們合作。」
陳思民搖搖頭說:「想法太簡單。這麼大一個專案,這麼多企業盯著,就算憑關係提前達成協議,還得經過政府招標平臺公開招標,價格不可能太高,利潤空間有限。可是要墊的保證金就不是小數目,更不用說各種機械材料,天科比咱們規模大,有些機械放著也是折舊,可是我們要參與,光租賃機械就是一筆大支出,很可能到最後,我們賺不到錢還賠了吆喝。」
「老陳說的也是我擔心的,畢竟,我們的專案管理水準比人家要差點。」
蘇筱說:「管理水平我們可以改進……」
陳思民打斷她:「這是說改進就能改進的嗎?」
「從去年我入職到現在,咱們的專案管理水平已經提高不少,我相信通過分包商評估體系推行,會有一個新的飛躍。」
陳思民說:「別過早打包票,分包商評估體系才剛剛試用,效果如何有待驗證。」
你一言我一語,誰都不讓步。汪洋也不摻和,靜靜地抽著煙。
心裡有股莫名其妙的火氣在,蘇筱說話不再像平時那麼婉轉:「那主任,按照你的意思,咱們一直做二流三流專案就行了,也別去發展壯大。」
「蘇筱,你的心很大,想要吃成胖子沒問題。但得看看實際情況吧,先有穩定才有發展。咱們現在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根本沒必要冒這個險。保持這個節奏,穩步發展更適合我們。」
「咱們這個行業,有專案就有一切,有機會接觸大專案,為什麼不去搏一下?至於風險,每個專案都有風險,不是大專案就風險大。」
陳思民寸步不讓:「你看問題就停留在表層,你想想,墊付的資金從哪裡來,咱們手頭現在有好幾個專案同時運作,資金鍊斷了怎麼辦?做事情不能只往前沖沖衝,還得回頭看看,有沒有退路。」
「目前幾個專案的結算時間不一樣,我們完全可以錯開,提高資金利用率。」蘇筱不客氣地說,「至於退路,老想著退路,是幹不成事的。」
陳思民也不客氣地說:「你太年輕了,吃的虧太少了,看到好專案,就不管實際情況,只想衝上去一口吃飽。」
夏蟲不可語冰,蘇筱覺得無語,求助地看著汪洋。
汪洋知道該自己出場了,將煙塞進嘴裡,舉手做了一個比賽暫停的手勢。
「行了行了,都別爭了,你們說的都有道理。我琢磨琢磨到底怎麼辦。」
蘇筱心情不佳,藉機告退:「那汪總我先出去做事了。」
汪洋點點頭,等她走後,扭頭看著陳思民:「咱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今天晚上一起吃家鄉菜。」
吃飯的地方選在一個山東菜館,名字就叫聚義莊,裝修也很有水泊梁山的韻味。一碗乳白色的羊肉湯入肚,汪洋摸著肚子,發出舒服的喟嘆:「吃來吃去,還是咱們山東菜舒服。老陳,陪我喝一杯吧。」
「行,一小杯。」
汪洋讓服務員上了兩瓶紅星燒刀子,親自給陳思民滿上:「記不記得,剛開始做工程的時候,沒錢,咱們就喝這酒。」
提到過往,陳思民嘴角揚起一絲笑意,總是緊皺的眉宇也開朗了。
「記得,怎麼不記得,三塊錢一瓶,咱們每天晚上買兩瓶,就著花生米對吹。」
汪洋淺酌一口,讚歎地吧唧一下:「喝過那麼多酒,還是燒刀子勁道,怪不得那些搞文藝的老在那裡酸,最初的才是最好的。想想那個時候雖然苦,但是特別有意思,每天兩瓶小酒,侃侃大山,一天一天,沒啥煩惱,現在,全是壓力。」
「是呀。」陳思民感慨地嘆口氣,將汪洋的酒杯滿上。
汪洋舉起酒杯:「這些年辛苦你了,累出一身病。」
陳思民舉杯相碰:「說什麼呢。要不是你攥著我出來,我現在哪能有這麼好的日子。」
兩人一飲而盡。
汪洋挾了幾塊羊肉塞進嘴裡:「今天蘇筱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她不瞭解情況,也不知道你為咱們公司做了多大的貢獻。」
陳思民呵了一聲:「我跟她計較什麼,她就一個小頭片子,有衝勁,可惜太有了。」
「年輕人嘛都這樣,咱們年輕的時候也一樣,闖勁十足,現在就不行了,看多了,碰多了,膽子也小了。」
「她還不是膽子大小的問題。她看問題太片面,這是個大問題。」
汪洋說:「咱們給她一點時間成長,平時你多指導指導她。」
陳思民心裡不情願:「也得她肯聽我的。」
汪洋瞪眼:「那她必須得聽你的,你是咱們公司二把手,她不聽你的,聽誰的。」
陳思民舒口氣,因為賄賂事情積鬱內心的不安減去大半:「只要她願意聽,我當然肯教。」
「再來一杯。」汪洋舉起酒杯與陳思民相碰。
陳思民喝完酒,放下酒杯,夾起羊肉塞進嘴裡。
「不過她說的也有道理。」
陳思民咀嚼的動作一頓。
「老陳你想,咱們之前那麼多大專案為什麼沒成,不就是人家嫌我們的資歷不夠嗎?如果有群星專案,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你說是不是?」
明明鮮美至極,陳思民卻味同嚼蠟,到底汪洋還是站她了。
「你決定。你知道的,凡是你決定的,我都全力支援。」
「好兄弟。」汪洋拍拍陳思民的肩膀,舉起酒杯,「再來一杯。」
第二天,汪洋在晨會上宣佈,要跟天科聯合承建群星廣場專案,由蘇筱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