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個打算。」母親推推吳紅濤,「去把你爸叫回來。」
「外面冷,別出去了,打個電話吧。」吳紅玫邊說邊掏出手機。
母親拍她的手背:「打什麼電話,浪費錢。他就在廠裡值班,又不是去了其他地方,讓你弟跑幾步,正好鍛鍊身體。」
「姐,你休息一會兒,我去叫爸。」吳紅濤撩起門簾子,一路小跑,很快就沒影了。
母親轉身回廚房繼續炒菜,一會兒,又端著一盤菜出來。
吳紅玫洗了一把臉,從櫃子裡取出碗盞筷子擺上:「媽,小北說,明年結婚。」
「該結了,拖了你這麼多年,明年你都二十八了,老姑娘了。」
「他存了些錢,加上我的錢,應該可以交個首付。媽你幫我存著的錢有多少了?」
母親的動作明顯一頓,眼神飄了一下:「那錢呀,借給你老姨了。」
「她什麼時候還?」
「還什麼?」
門簾子一動,父親和吳紅濤走了進來。父親身材高大,輪廓分明,眉眼端正,年輕時候是帥哥一個,吳紅玫的長相就是遺傳的父親。但是他長年工作在一線,風吹日曬,頭髮全白了,滿臉褶子,看起來像是六十好幾,其實他才五十二歲。
「媽幫我存的錢,說是借給老姨了……」
母親拿著熱毛巾遞給父親,並朝他連使眼色,但粗心的父親並沒有注意,一邊抹臉一邊說:「那錢不是借你老姨了,是用來買新房子了。」
吳紅玫詫異地看向母親。母親避開她的眼神,接過丈夫遞還的毛巾進了洗手間。
父親大剌剌地坐下:「都坐下,吃飯了。」
吳紅玫挨著父親坐下,給他滿上白酒,問:「咱們什麼時候買新房了,怎麼都不告訴我一聲?」
母親從洗手間裡出來,說:「告訴你還得打電話,多費錢呀,你回來不就知道了。」
吳紅玫猶豫再三問:「那我的錢全花光了嗎?」
母親坐下,憂愁地說:「全花光了,還跟銀行貸了三十萬呢,靠你爸的工資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完,你也得幫著還。」
吳紅玫不吱聲,放在嘴裡的菜變得乾澀,她半天才咀嚼一下。
母親夾一筷子菜擱在她碗裡:「怎麼,不樂意呀,你不是一直想家裡換個大房子?」
吳紅玫搖搖頭,笑著說:「沒有不樂意,我挺高興的,終於不用跟弟弟一個房間了。」
吳紅濤興奮地說:「是呀,不用跟姐姐一個房間太好了,媽,可不可以給我弄個書房?」
母親寵溺地看著他:「好,給你弄個書房。」
吳紅濤搖著吳紅玫的肩膀:「姐,到時候你再給我買個電腦,配置高點。」
吳紅玫寵溺地說:「行呀,給你買一個最好配置的。」
「姐,先謝謝了。」
吳紅玫摸摸弟弟的腦袋。
父親笑眯眯地看著一對兒女。
不知道為什麼,吳紅玫心裡始終有些不踏實,父母買房為什麼在她面前一點風聲都沒有漏。她想了想,問:「咱們家新房是什麼樣的?」
父親笑眯眯地喝了一盅酒:「有圖呢,拿給他們看看。」
母親有點不情願,磨嘰半天才拉開旁邊櫃子的抽屜,取出一疊資料,最上面的就是戶型圖。吳紅濤快手快腳地拿起戶型圖,看了片刻,咦了一聲,說:「媽,不對呀,只有三房呀,我一個,姐姐一個,你們一個,做不了書房。」
母親看吳紅玫一眼說:「你姐要嫁人,不用給她留房間。」
吳紅玫臉色變得煞白,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母親。
被她這麼看著,母親的神色也沒有變化:「你在北京工作,也就逢年過節回來,到時候在書房裡安個沙發床,你回來的時候就住那裡好了。」
吳紅玫聲音發顫:「我出了錢,連個房間都沒有?」
父親皺眉,不快地放下酒杯:「這是你的家,你出錢不應該嗎?」
「既然是我的家,為什麼我連個房間都沒有?」吳紅玫指著購房合同,「為什麼合同上寫的是弟弟的名字,他才高三呀。」
母親呵斥:「不寫你弟弟的名字,還寫你的名字呀?你早晚是要嫁人的,將來生的孩子也不姓吳。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跟自己的親弟弟爭財產,要臉不?」
吳紅玫委屈地紅了眼眶:「我不是要跟弟弟爭,就是怎麼能一個房間也不給我呢?好歹我也出了錢。」
母親拔高聲音:「你出錢你了不起,不想想,是誰把你養這麼大的,是誰給你付的學費。一點知恩圖報的心都沒有,白把你養這麼大了。」
「媽,你忘記你當初怎麼說的,你說幫我存著錢,將來我買房的時候還給我,結果你問都沒問我一聲,就把錢用了……」
重重的一聲「啪」打斷了吳紅玫的話,她扭頭一看,父親將筷子摔在桌子,臉色陰沉:「行了,都別說了,明年開春把房子賣了,把錢還給她。」
吳紅玫頓時慌了:「爸,我不是這個意思。」
父親恍若未聞,起身走進臥室,重重地關上門。
「看把你爸氣的,你這個白眼狼。」母親狠狠地戳著吳紅玫的額頭,也站了起來。
「媽……」吳紅玫急了,拉住她的衣角。
母親重重地打掉她的手,走進臥室。
「姐,你真小氣,不就是十萬塊錢嗎?將來我大學畢業了,我十倍還你。」
吳紅玫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衝出家門。
一口氣衝到小河邊,已經淚流滿面,她緩緩地蹲下,抱著膝蓋,無聲地抽泣著。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驚天動地的爆竹聲響起,驚醒了她。她又累又餓,翻出手機一看,已經八點了,沒有人找過她。
張小北沒有找過她。
父母和弟弟也沒有找過她。
夜晚的風很涼,吹得她瑟瑟發抖,很想回家。但她又不好意思就這樣回去,至少來一個電話吧,無論誰打來電話,她都決定回去。錢就算了,已經花出去了,不算了又能怎麼樣?難道還真叫家裡賣掉房子還她?但是等到九點鐘,還是一個電話都沒有。
胃裡空空的,原本只是餓,現在還開始燒了,一團火一般,從胃裡燒到了心臟。她很想找人說說話,翻開通訊錄,排在第一的是張小北,打給他,他會說什麼?他會說,早叫你把錢留在手裡,你不聽……
吳紅玫撥通了蘇筱的電話,不知道她在忙什麼,響了好幾聲之後才接通。
她的聲音隔著手機傳來,如同雲雀一樣歡快清脆:「紅玫親愛的,春節快樂。」
看不到她,但能感覺到她很快樂。吳紅玫所有的委屈與傷心都被她的快樂堵在喉嚨口,這是萬家團圓的日子,她怎麼能拿自己這些腌臢事去攪和了好朋友的新春佳節?她把所有的委屈與傷心吞回肚子,裝出快樂的語氣說:「謝謝筱筱,也祝你新春快樂,越來越美麗。」
「你在幹什麼?」
「我……我在看煙火。」吳紅玫抬頭看著遠方。
河對面是荒地,確實有人在放煙火,天空剎那間開出火樹銀花,又剎那間消失了。
「我也在看煙火。」
「一個人?還是和你爸媽。」
「我和夏明一起。」
吳紅玫怔了怔,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嫉妒衝上心頭,她乾笑兩聲:「你們這動作也太快了吧,這就見家長了。」
「他說他已經三十歲了,同學的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耽誤不起。」蘇筱聲音裡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幸福。
「挺好的,挺好的。」吳紅玫乾巴巴地說著,控制著情緒,不讓聲音洩露她的嫉妒。她後悔了,根本不應該打這個電話,純粹是找虐。「筱筱,我還要給別人打電話拜年,先這樣了,明天再聊。」
結束通話電話,吳紅玫再沒有給別人打電話訴說的興致了,就算有這興致,她也找不到聆聽的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河邊,吹著冷風,看著煙火,一直到十一點,確信不會有人打電話給自己後,她拖著凍僵了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裡走。沿途的房子都亮著溫暖的燈,傳來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只有她家裡一片漆黑。幸好門沒有關,她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像是走進一個冰冷的洞穴。
桌子上的飯菜已經收了,開啟冰箱,沒有剩飯,看來在她走後,他們一家三口繼續吃了年夜飯。她找了兩塊餅乾墊了肚子,和衣躺在沙發上,輾轉反側一宿。第二天大早起來,她跟父母認了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