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陪護床小而窄,夏明個子高腿長,躺平了腳就掛在外面,只能縮成一團睡,自然不可能睡得好,再加上心裡又裝著一堆事,更是雪上加霜。天剛亮他就醒了,腦袋依然昏昏沉沉,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才稍稍精神了些。
好在黃禮林的情緒穩定下來了,他不用時時守著了。醫生查完房,他交代了護工幾句,拎著筆記型電腦到停車場的轎車裡,三下兩下將公務處理完。看時間還早,正準備去公司裡轉一圈,護工電話打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夏先生,你趕緊回來,來了兩個黑社會。」
不用說,肯定是崔哥了。錢是沒有湊夠,只能跟他好聲好氣地商量了。夏明趕忙回到病房,只見崔哥大馬金剛地坐著,拿著蘋果逗寵物貂。花脖子跟班站在他後面,反揹著手,鼻孔朝天,一臉的凶神惡煞。
黃禮林倚著床背而坐,小心翼翼地朝夏明使了一個眼色。
聽到腳步聲,崔哥回頭,熱情地打了一聲招呼:「回來了。」
「崔哥早。」
「早嗎?不早了,我今天早上五點鐘起來的,七點半就到醫院門口等著。」崔哥一邊逗著寵物貂,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這幾個小時,我一直在想,我現在看起來像個好人嗎?大家都已經不把我的話當回事了嗎?」
「不好意思,這兩天事情太多了。」夏明歉意地說,「我們正在籌錢,還請您再寬限兩天。」
崔哥哈哈大笑幾聲,笑聲很刻意。笑著笑著,他突然收了笑聲,慢慢地板起臉,目光陰沉沉地看著夏明:「看來我現在確實像個好人了。」
「崔哥您別誤會,就兩天,兩天之後一定湊……」夏明的話還沒有說話,崔哥突然將手裡的蘋果砸向他。猝不及防,他沒有避開,蘋果擊中肋骨,砰的一聲,然後落在地上,不停地滾動著。
「你還想騙我。你有錢給分包商,沒錢還我,當我是冤大頭呀。」
黃禮林心急如焚,無奈說不出話,急得臉脹得通紅。
「這件事我解釋一下,原本那錢是要留著還您的,但是他們來醫院堵門口了,實在沒有辦法。」夏明好聲好氣地說,「現在我們只是暫時性缺錢,等月底專案結算了,就有錢了。」
「怎麼,聽你的意思,哥還得等你到月底了。你照過鏡子沒,你有這麼大的臉嗎?哥看在你舅舅面子上,好心好意,給你三天時間,結果你居然敢涮我?你舅舅沒告訴你,我是什麼人嗎?」崔哥使個眼色,花脖子跟班上前一步,怒目猙獰,一把揪住夏明的衣領。
黃禮林身子往前一撲,拽住崔哥的胳膊。情急之下,他居然擠出一個字:「別……」
「黃胖子你鬆手,我已經對你夠意思了。是你這個外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崔哥用力一甩。黃禮林拽得緊,直接被他帶下床,半跪在地上,胳膊上掛著的點滴針頭歪了,血倒流回輸液管裡,赤紅一條細繩。
「舅舅。」夏明推開花脖子,伸手扶黃禮林,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不……懂事,求……求……」黃禮林氣喘吁吁地說。
「他不懂事,沒關係,我可以教他。」
夏明拽著黃禮林的胳膊:「舅舅,你起來。」
黃禮林卻瞪著他說:「道……歉。」
夏明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道……歉。」似乎為了加重說話語氣,黃禮林又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滴管甩來甩去,倒流的鮮血暈染了一片,觸目驚心。
夏明咬咬牙,低下頭:「對不起,崔哥。」
崔哥雙手重重地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拉近,眼睛對著眼睛。「小子,我知道你不服氣,但是你現在還沒有不服氣的資格。看在黃胖子的面子上,我再寬限你兩天,兩天之後,要還沒有錢……」他嘿嘿兩聲,拍拍夏明的臉頰,「我剝了你這張臉皮。」說完,他嫌棄地推開夏明,抱著寵物貂,帶著花脖子跟班,揚長而去。
夏明連忙將黃禮林扶起,躺回床上,將針頭重新別好。
黃禮林輕拍夏明手背:「沒事……」
夏明沉著臉,不說話。
黃禮林說話漸漸流暢起來:「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不同意你跟蘇筱,平時還好,一旦有事,咱們上面沒有人,很吃虧。我可以跪,我的膝蓋不值錢,但你不能跪。」
夏明再也聽不下去了,起身快步走出病房。
他走到院子裡,尋了一個無人的角落,一屁股坐下,點燃一支菸,一改之前的優雅從容,火急火燎地連抽好幾口。尼古丁非但沒有平息他內心的屈辱和憤怒,反而火上澆油,胸腔像油煎火燎一樣的疼痛,與被崔哥用蘋果砸中的肋骨連成一片,每一口呼吸都如同刀割。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黃禮林跪在地上求崔哥的畫面,他捂住眼睛,有流淚的衝動,不是因為委屈悲傷,而是屈辱與憤怒。
這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他出生書香世家,家境優越,父母社會地位高,來往的都是斯文人,說話做事有腔有調。不是沒有爭鬥,但那爭鬥也是殺人不見血罵人不帶髒字,都是智力上的較量,動手屬於下乘手段,會被人看不起的。今天他就被這種下乘手段狠狠地教育了,而他面對這種下乘手段一點反制力量都沒有,真屈辱,從來沒有這麼屈辱過。
他狠狠地抽了幾口煙,讓自己平靜下來。
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能改變的是將來,如果再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依然是毫無辦法。
說起來,他經歷的事情並不少,但那些基本都是職場或者生意場上的,屬於智力的較量,在他擅長的範圍內。像崔哥這種混黑社會的,他們做事的邏輯與職場商場的邏輯都不一樣,他們信奉暴力,拳頭大就是硬道理。這種暴力只會在權力面前低頭。他要繼續往前走,肯定還會遇到類似的三教九流。或許這就是黃禮林一直撮合他跟賀瑤的原因吧。
汪明宇拿著一塊手絹,有一搭沒一搭地擦拭著安全帽。這是他的習慣,想事情的時候擦拭安全帽。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別人的想法大多可以忽視,能讓他多想一下的只有趙顯坤。
剛才他跟趙顯坤彙報了昨天去醫院和夏明談判的結果。聽說夏明要求開除蘇筱,趙顯坤呵呵兩聲,只說了一句,一個個真是無法無天了。看來他護著蘇筱的心還是挺堅決的,想要讓趙鵬取而代之,還得好好琢磨才行。
電話鈴響了,打斷汪明宇的思緒。
電話是秘書打來的,說是夏明來了。汪明宇怔了怔,昨天見面的時候夏明挺沉得住氣的,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勢,怎麼一個晚上就轉了性子,著急忙慌了。當然,夏明著急是好事,人一著急就容易出錯。
「請他進來。」汪明宇把安全帽放回書架上,扯扯衣服下襬,然後在大班椅上坐好。
很快秘書領了夏明進來,汪明宇請他在對面坐下,笑呵呵地說:「我正想找你,你就來了,很巧。」
「我今天來是想跟汪總借3000萬,三個月後歸還。」
汪明宇鬆了口氣,心想,這條件不算過分。原本他跟趙顯坤商量好,最多免天科那800萬。免800萬,跟借3000萬比起來,肯定是後者更有利於集團。他心裡已經同意了,嘴上卻為難地說:「3000萬有點多呀,這樣,我跟領導班子商量一下。」
「汪總,我是說跟你借3000萬,不是跟集團。」
汪明宇怔了怔:「跟我?」
「對,跟總承包公司。」
汪明宇是振華建築總承包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跟總承包公司借錢,只需要他同意,不需要經過集團審批。
搞不清楚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汪明宇心生警惕,審視著他:「為什麼跟我借?」
「因為跟集團談,我會要求免了那800萬。但天科還差3000萬週轉,只能跟汪總借了。」
汪明宇被氣笑了,說:「胃口真大。」
夏明神色自若:「這都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汪明宇輕拍一下椅子扶手,往後一靠,說:「合情合理,好吧,你倒說說,我為什麼要借你錢?」
夏明微微一笑,說:「因為汪總知道我們天科遭遇分包商擠兌,資金鍊瀕臨斷裂,於是慷慨解囊,從總承包公司賬戶上撥了3000萬給我們週轉。這份兄弟情誼,真是讓人永生難忘。」
汪明宇輕輕敲著椅子扶手,不說話。
「看來這個理由還不夠。」夏明說,「那麼3000萬的低息貸款,換一個負責主營業務的副總經濟師位置,這個理由夠嗎?」
汪明宇眯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這個位置可不是你說了算。」
「我舅舅能說話了,他說的算不算?」夏明胳膊支著辦公桌,身子微微前傾,「事實上那天蘇筱什麼都沒有做。」
汪明宇冷笑一聲,說:「那你可要想清楚,你真這麼說的話,800萬也沒了。」
夏明自信地笑了笑:「董事長慷慨,我相信他願意為保住自己的人,付出800萬。」
汪明宇目光閃爍幾下:「真有分包商擠兌?」
「我舅舅病成這樣,他們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汪明宇責怪地說:「那你昨天怎麼不說,我都說了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行了,我馬上安排總承包公司給天科轉3000萬,你讓公司財務辦一下手續。」
夏明笑了笑:「我就知道汪總急公好義。」
汪明宇裝作沒有聽出他的嘲諷,說:「你知道就行了,不用讓其他人知道,否則我這裡要門庭若市了。」
「汪總放心,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送走夏明,汪明宇忍不住嘴角上翹,很快,集團所有主營專案都要經過他的手了。他想上什麼專案就上什麼專案,他想否決什麼專案就可以否決什麼專案。總承包公司有好幾個專案,之前一直卡在老董那裡,等趙鵬接了蘇筱的位置,重新包裝包裝就可以過了。
3000萬的三月期低息貸款換一個負責主營業務的副總經濟師位置,太值得了。
萬事俱備,接下去便是開會討論了。
汪明宇簡單地說了一下夏明的要求,班子成員都沒有說話,會議室裡靜悄悄的,不說話本身也是一種答案,說明沒有人反對。果然,一會兒胡昌海說話了:「800萬也沒有多少錢,免了就免了吧。」
眾人紛紛點頭。
這一個要求算是通過了。
接下去便是討論蘇筱的處置。
瑪麗亞前幾天被趙顯坤敲打了一番,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讓他反感了,這幾天一直很不安,想著找機會修復。因此,她率先表態:「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黃禮林身體不好,蘇筱就算有錯,也不至於要開除。」
「瑪麗亞,我不贊同你的看法。」林小民搖搖頭說,「要是一個普通員工,你這麼說可以,但蘇筱不是一個普通員工,她是負責主營業務的副總經濟師,她輕易就被黃禮林帶動了情緒,可見她不成熟。這麼重要的崗位,交給一個不成熟的人,就好像一枚定時炸彈。」
胡昌海點頭:「小民說的我贊同。」
「我贊同瑪麗亞的看法,開除蘇筱不合適。我也贊同小民的看法,一個重要的崗位交給不成熟的人,等同於安了一枚定時炸彈。」汪明宇看了一眼趙顯坤說,「蘇筱有能力,她在天成的時候搞得風生水起,但她太年輕了,不成熟,還沒有在更大平臺開展工作的魄力。所以,我覺得應該把她放在一個合適的崗位上,比如說,把她放回天成,再歷練個兩年三年,她成熟了,咱們再提拔也不遲。」
胡昌海點點頭:「明宇說得對。」
然而,無論大家怎麼說,趙顯坤就是不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