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把蘇筱送回住處,返回醫院時,已經是深夜了。
黃禮林還沒有睡,正看著檯燈發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怎麼還不睡?」
「明天是不是要還崔哥3000萬了。」
「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只是暫時解決,群星廣場還要繼續墊錢,下個月的錢從哪裡來?」
「下個月的事情下個月再說,你趕緊睡覺,別操心這些事了。」夏明走過去,扶著他躺下,幫他掖好被角,「現在我才是天科的總經理,這些事該由我來操心,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養身體。快睡吧。」
「你要跟瑤瑤在一起,這些都不是問題,我保證,崔哥不僅不敢要錢,還會跪下來跟我道歉。」
夏明動作一頓,看著黃禮林。原來那天的事,他也耿耿於懷。
「舅舅,如果我因為利益跟瑤瑤在一起,是沒在崔哥面前跪下,但是在現實面前跪下了,不是一樣嗎?」
「那怎麼一樣,」黃禮林不以為然,「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我不想跪,無論是崔哥還是現實。」夏明掖好被角,見黃禮林還要說話,堅決地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往下說,「睡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黃禮林見他心情不好,只得乖乖地閉上嘴巴。
夏明關掉檯燈,和衣躺在看護床上,心裡有事,睡不著,又怕輾轉反側吵著黃禮林,於是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想了很多,關於3000萬關於現實關於蘇筱,前路一片迷茫,該怎麼走他心裡也沒有底。
第二天起來,他去了公司,叫了財務經理杜永波進辦公室。
「現在公司賬上就3200萬了,3000萬還了崔哥,就剩200萬了,剛夠這個月的工資。要是發了,下個月就沒有錢;要是不發,大家會瞎猜測。」杜永波為難地看著夏明,「要不要發呀?」
「正常發吧,這點錢留著也不夠。」
「那咱們下個月就徹底沒錢了,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夏明大感頭疼,以前錢的事情都是黃禮林在操心,他是不管的。也不知道黃禮林怎麼弄的,反正賬上永遠有錢在流動。他一直覺得黃禮林落伍了,現在看來,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到底是不同的。
「群星廣場墊了咱們太多資金了,夏總,能不能先跟他們結一部分回來?」
「不是結不結的問題,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拿不出錢了。」
說起群星廣場這個專案,也真是一波三折,先是老總們接二連三被請去喝茶,接著新上任的姚總覺得廣場被對面的大炮衝了,風水不好想要停工,好不容易解決了風水問題,重新開工,也結回了部分的錢。沒想到劉鐵生的案子越查越廣,群星集團很多專案被凍結審計,一來二去,公司內部資金鍊斷了,銀行也不敢借。最近幾個月,一直是墊資承建,錢越墊越多,卻結不回來,真是頭疼。又不敢停工,不停工,專案封頂,開始預售,還能把錢結回來。一旦停工,那就真是遙遙無期了。
杜永波愁眉苦臉地說:「那怎麼辦,咱們的負債率已經很高了,銀行不會貸給咱們,集團又不肯借……」
夏明輕輕地敲著桌子,皺眉思索,不知想到什麼,突然眼睛一亮,站了起來。
「走。」
杜永波有點蒙:「去哪裡?」
「約姚總打高爾夫。」
群星集團已經風雨飄搖,姚總似乎並不煩惱,夏明邀請他打高爾夫球的電話過去,他很爽快地答應了。因為時間有限,夏明沒挑遠的地方,選了朝陽區的一個果嶺高爾夫球場。
姚總的球技還可以,十來分鐘後,打出一個漂亮的小鳥球,很高興。夏明趁機提出了想法:「姚總,你們現在也沒錢結算,資金都是我們天科墊付的,現在我們壓力特別大,都快發不出工資了。」
「打球就打球,不要這麼掃興嘛。」姚總逃避的口氣。
「我現在有個新的想法,您看看合適不合適?」夏明說,「我們可以繼續墊付資金承建,但是將來要用期房結算。」
「期房結算?」姚總揮杆動作一頓,看向夏明,「你想得挺美的。這兩個月房價漲了小一千。」
「有漲就有跌,誰敢肯定,等房子預售時,房價是漲是跌呢?」
姚總斜夏明一眼:「你要不看好,會跟我要期房?」
「我當然是看好的,但市場千變萬化,誰知道到時候會出什麼政策,是不是?就算漲了,我們墊付大量的資金,承擔了巨大的風險,要一點利息也沒有什麼不對吧。按現在的結算方式,我們太吃虧了,將來收回來的錢還不夠付利息。」
「要一點利息當然沒什麼不對,但是你要得太多了。」
「一點也不多,我可以跟你算筆賬……」
姚總舉手阻止他:「別別別,算賬,我肯定是算不過你,這個我有自知之明。你只需要告訴我,我為什麼要用期房結算?」
「因為對群星集團來說沒有風險,風險全轉移到我們天科了,但是利益……」頓了頓,夏明意味深長地說,「利益是共享的。」
姚總眼神閃動,手裡一偏,球打飛了。他低低地罵了一句,將球杆扔給球童,攬著夏明的肩膀往前走。球童們見多客戶們的做派,知道這是密談的架勢,揹著球杆遠遠地落在後面。
「我前些日子又去配合調查了,見了老劉一面,他一下子老了。」姚總嘖嘖兩聲,感慨萬千,「當年多威風的一個人呀,現在頭髮全白了,這才一年呀。」
說話聽聲,鑼鼓聽音。突然提起前任老總劉鐵生,夏明可不認為姚總是在感慨劉鐵生的衰老,他真正感慨的是「喝茶」的威力。「劉總太高調了,做人還是要低調。老話都說,悶聲發大財。」
姚總饒有興趣地哦了一聲說:「你年紀輕輕,哪裡來的這些經驗?」
「書裡看的,書裡什麼都有,光一個春秋戰國,多少故事。呂不韋的奇貨可居,就是mba的經典案例。」
「你喜歡看歷史書呀,我也喜歡。」姚總說,「將來要是退休了,我就想弄一套海邊的小別墅,每天看看歷史書。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國內的別墅設計都緊緊巴巴的,不大氣。我舅舅在澳州有一套朝海的小別墅,風光很美。」
「是嗎?我岳母前幾天剛說想去澳州玩。」
「什麼時候去呢?我叫人接她,就住我舅舅的小別墅裡好了。」
黃禮林在澳州並沒有什麼海邊別墅,但只要姚總的岳母去,就一定會有這麼一套房子。兩人看似閒聊,其實不過是討價還價。姚總很滿意,事情敲定了,兩人也沒有再打球的想法了,回到停車場,揮手道別,各上各車。
夏明鑽進轎車後排,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燃。
坐在駕駛座的杜永波回過頭,見他神色並無歡喜,以為沒有搞定。「他不同意呀?」
夏明搖搖頭。
「他同意用期房結算?」
夏明點點頭。
「夏總,你真是太厲害了。」杜永波欣喜若狂。
夏明嘲諷地笑了笑,將菸灰彈到窗外,說:「真奇怪,凡是我不喜歡的事情,我做起來都遊刃有餘。」
杜永波不解:「為什麼不喜歡?」
夏明默了默,說:「我老爸要是在這裡,一定會指著我鼻子說,蠅營狗苟。」
杜永波沉默片刻:「可是,事情談成了,咱們公司的資金問題就有希望解決了,下個月的工資也可以發了。」
夏明輕嘆口氣:「走吧,去崔哥那裡。」
「去他那裡幹嗎?」杜永波很不解,但還是發動了車子。
崔哥的擔保公司在商住樓的一樓,外面就掛著一個木牌,看著挺不顯眼,一進去真是閃瞎人眼。整個辦公室古色古香,全套紅木傢俱,供著真人身高的木雕關公,青龍偃月刀也是真刀,開了刃的。關公的面前立著紅木香筒,供著檀香,白煙嫋嫋。
崔哥大模大樣地坐在羅漢榻上,撫摸著寵物貂的腦袋,看著夏明的目光極不客氣,也不請他坐下,問:「錢呢?」
夏明在他對面坐下,說:「我沒打算還錢。事實上,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借錢。」
「有意思呀,你這人真有意思。」崔哥歪著腦袋,「借你一根毛線,要不要?」
「我是認真的。」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認真的胡說八道,當我的話是玩笑,我都已經額外給你兩天了,別得寸進尺。」崔哥衝背後站著的花脖子使一個眼色。花脖子撮唇呼嘯一聲,有一間屋門突然開了,出來幾個穿著短袖的花胳膊,一個個膀大腰圓,將夏明團團圍住。
夏明神色不變:「崔哥知道我們有個專案叫群星廣場嗎?」
「知道,群星集團的專案,黃胖子跟我吹過。不過劉鐵生雙規後,整個集團亂成一鍋粥,銀行現在都不敢給他們貸款了,你指望他們給你結算?還不如指望我大發慈悲。」
夏明笑了笑:「他們沒錢,但是有房子。」
崔哥心中一動,眯起眼睛盯著夏明:「什麼意思?」
「按目前的工程進度,七月份完成主體工程的70%,群星專案就可以拿到預售許可證了。現在群星集團拿不出錢,同意由我們墊資承建,未來用期房結算。群星專案的地段有多好,我相信崔哥不會不知道,這樣的房子根本不愁賣,而且有很大的升值空間。」
崔哥切了一聲:「升值空間,敢情這樓市還聽你的?」
「這兩個月已經漲了小一千了。」
「有漲就有跌,下個月說不定就跌得你內褲都沒了。」
「也有可能,就看崔哥有沒有興趣來賭一把。」
崔哥眯著眼睛審視著夏明。
夏明神色自若,還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著。
「行,哥給你一個機會。」崔哥衝花脖子打一個響指。
花脖子腳步重重地走到酒櫃前,取出五個杯子,擺在夏明面前。然後每個杯子都倒滿伏特加。
崔哥朝夏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口氣喝完,哥就跟你賭。」
夏明的鎮定自若消失了,看著一字排開的伏特加,微微皺眉。伏特加酒精濃度超過65%,五杯伏特加在一起大概有一斤,喝下去,酒精中毒的機率高達90%。這已經不是做生意,這是賭命了。
「崔哥,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而且這生意回報率很高。」
「和我談生意的人多了,回報率多高的都有,想要跟我談生意,就得按我的規則來。喝了這五杯酒,我跟你做這個生意。」見夏明猶猶豫豫,崔哥輕蔑地笑了笑,指著門,「你要怕死,門在那裡,慢走不送。」
夏明伸手去拿杯子,杜永波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衝他搖搖頭。
「沒事。」夏明推開杜永波的手,毅然拿起酒杯,一口氣連喝五杯。
崔哥霍然起身,用力鼓掌。「好,痛快,哥跟你賭了。」
「一言為定。」夏明站了起來,「崔哥,我先告辭了。」
不等他說話,夏明就快步走出擔保公司,直接衝進了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灌了一肚子水,然後衝進隔間,將手指伸進嘴裡,摳自己的嗓子眼。很快,嗓子眼癢癢的,肚子一陣抽動,他開始嘔吐。
杜永波跟在後面衝進洗手間,聽到不堪的嘔吐聲,嗓子頓時發癢,也不由自主地乾嘔一下。「夏總,我送你去醫院吧。」
回答他的是一陣嘔吐聲。
良久,隔間門被重重地推開,雙頰酡紅的夏明腳步虛浮地走出來。
杜永波連忙上前扶住他:「還是去醫院一趟,保險點。」
「沒事,我媽就是醫生,我知道怎麼緊急解酒。」夏明摸著自己脈搏數了數,「已經好多了。再來一次估計就可以了。」他走到洗手槽前,開啟水龍頭,再次灌了一個水飽,然後又走進隔間裡。
一會兒,又響起嘔吐聲。
如此來回了三次,夏明數了脈搏,已經完全恢復正常。只是催吐對身體損害不小,他臉色發白,腳步虛浮。杜永波猶不放心,非要他去醫院一趟。夏明只得隨他去醫院,掛了小半瓶水,直到臉色好轉,臉色恢復正常,這才作罷。
折騰一天,天也快黑了,雖然醫院裡有護工,但夏明還是不放心,拖著疲憊的腳步趕回黃禮林所在的醫院。到住院部樓下,停下腳步,聞了聞身上的味道,似乎還有酒味,於是點燃一支菸,快速地抽完,煙味遮住了酒味,他這才放下心。
剛走到病房門口,門開了,賀瑤拿著便盆出來。
夏明大吃一驚:「怎麼讓你幹這活,護工呢?」
賀瑤笑盈盈地說:「護工忙了一天,我讓她去吃飯了。」
夏明伸出手:「你放著,我來。」
「沒事兒,這算什麼,你工作一天了,進去陪叔叔吧。」
夏明伸著手,語氣異常堅決:「這不是你應該乾的事情。」
賀瑤聽出他話外之音,笑容微斂,僵持了一會兒,還是將便盆遞給他。
夏明拿著便盆去洗手間倒掉,沖洗乾淨,回到病房,賀瑤已經不在了。
黃禮林氣憤地衝他嚷嚷著:「不就一個便盆嘛,讓她倒怎麼了?你搞什麼,把人家都氣跑了。」
夏明放下便盆,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認真地說:「舅舅,咱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