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禮林立刻意識到談話內容一定是自己不喜歡的,扯過被子,矇頭蒙臉地蓋住自己。「我不想跟你談。」
「我知道你一直想撮合我跟賀瑤,但是我真的對她沒有感覺。如果我為了她父親的權勢娶了她,對我的事業確實會有很大的幫助,但是這一生我都對不起她。她是個好姑娘,不應該被人辜負了。」
黃禮林扯下被子,怒其不爭地說:「你就是鬼迷心竅了。以後你愛咋咋的,我不管了。但是要我接受蘇筱,沒門。」
蘇筱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畫出一道道的線。一聲咳嗽傳來,她驚醒,抬頭看到徐知平不滿的眼神,才想起在開會呢。她又走神了。最近這兩天她總是心不在焉,各種場合各種走神。她知道這樣不對,但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徐知平收起不滿的眼神,語氣溫和地問:「你們倆工作交接得怎麼樣了?」
蘇筱說:「七七八八了,就是有些業務我第一次接觸,需要一點時間來熟悉。」
徐知平點點頭:「都是現有的流程,按照流程走,不會錯的。」
蘇筱點點頭。
徐知平看向趙鵬:「你呢,有沒有問題?」
「有一個問題。」趙鵬說,「天科的800萬,董事長是明確指示不追了,但是其他四家,董事長沒有明確指示,要不要追?」
「沒有明確指示,那當然還要追。」
「那我覺得應該由蘇筱負責比較合適。」
蘇筱詫異地看著趙鵬。
趙鵬衝她笑了笑:「你先彆著急,聽我說。因為這個你經手了,你做了一半,我再接手,又重走一個流程,浪費時間。」
蘇筱警覺地說:「沒有,我當時只追了天科的,因為天科的錢最多拖的時間最久,先追回他們的,才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所以其他四家,我還沒有開始著手,不存在重走流程的問題。」
「你在天成待過,這一塊的業務比較熟悉。」
「這跟業務沒關係,去年審計的時候核定過的,他們就是補交。具體如何補交,公司有現成的流程。」
「你看,你都已經很熟悉了,是不是?我要重新熟悉,還得花時間。」
蘇筱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不講道理的人,她加重語氣說:「趙總,我們換過崗位,這不是我的工作內容。」
見她說不通,趙鵬又搬出了徐知平:「徐總,你說呢?」
徐知平笑眯眯地說:「這件事你們自己商量。」
得不到他的支援,趙鵬又轉頭糾纏蘇筱,軟磨硬泡,非要她繼續追討。蘇筱自然不同意。
第二天,她來上班,看到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總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交頭接耳地說著話。她心裡打了個突,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
看到蘇筱,三人停止交談,堆起笑容衝她打招呼:「蘇總,早呀。」
「早。」蘇筱硬著頭皮走了上去,看看對面的辦公室,「趙總還沒來呀?」
三位老總相視一眼說:「我們是來找你的。」
「找我什麼事?」
「去年審計要補交的那部分錢,天科都已經免了,怎麼又要我們交?」
「這事不歸我負責,我已經跟趙總換過崗位了。你們找他談。」
天和老總詫異地說:「可是趙總說,這塊工作你們倆沒交接,還是由你來負責。」
儘管心裡早有準備,聽到這話,蘇筱還是無語了,趙鵬這人真是不可理喻。正準備舉手敲趙鵬辦公室的門,就看到他拎著公文包過來了。
「喲,這幹嗎呢,大清早的都在這裡杵著。」趙鵬走過來,明知故問。
「趙總,我們明明已經交接完畢,你怎麼還跟三位老總說是我負責追討補差款。」
趙鵬看一眼天字號三位老總,裝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蘇筱,你怎麼這樣,昨天咱們在徐總面前說好的,這事還由你負責。」
「只是你單方面提出來的,我並沒有同意。」
「你看,這工作本來就是你經手的,是不是?你不能做到一半就撒手不管了吧。」
站在一旁的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總,好奇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蘇筱不想在他們面前爭執,按捺住情緒,對三位老總說:「各位,我現在管非主營業務,補差款的事情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有什麼事你們找趙總。」
「你們別找我,找她。」趙鵬指著蘇筱說,「徐總都說了,這事還歸她管。」
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總相視一眼。天同魏總當即不高興地說:「你們倆什麼意思呀,把我們當成皮球呀。」
天正鄭總扯了他一下,笑著說:「兩位不要著急,你們慢慢商量,定好歸誰管再通知我們,我們先回去等訊息了。」說罷,扯著魏總往電梯間走,壓低聲音說,「你傻呀,讓他們扯皮不好嗎?」
三人走遠,趙鵬還不罷休:「蘇筱你怎麼這樣,明明在徐總面前說好的,轉頭就反悔呢?」
蘇筱被他的顛倒是非氣笑了。「趙總,你忘記了。咱們換了崗位,連辦公室都換了。換辦公室你記得挺清楚,怎麼這會兒就不清楚了?」
徐知平從電梯間拐過來,一眼就看到走廊裡說話的兩人,雖然沒有聽到說話聲,但看兩人如同烏眼雞一樣的神色,也知道必定不太愉快。他想後退,從另一邊繞過去,但是趙鵬眼尖,已經看到他了,高聲說:「徐總。」
徐知平只得走過去,笑著打了聲招呼:「早呀。」
「徐總你來得正好,你替我作證。那天在你的辦公室,明明都已經說好了,由蘇筱繼續追討天字號的補差款,是不是?」
「你胡說八道,徐總當時說了,讓咱們自己商量。」蘇筱被他氣得聲音都尖了,「我已經明確表示不同意。現在我負責的是非主營業務,這不是我的工作內容。」
「這件事跟你關係很大,難道你不應該跟完嗎?」
「我說過,我只追了天科的款,其他公司還沒有開始著手,不存在跟完這回事。」
「你這就是逃避了。」
蘇筱用難以相信的眼神看著趙鵬。
「好了好了。」徐知平擺擺手,「咱們來捋一捋。從分工上來說,現在確實屬於趙鵬了,但是蘇筱你也確實經手過,跟完也沒有錯。所以上回我讓你們自行商量。既然商量不成,大家對分工存在分歧,那我就拍個板。」
兩人不說話,都看著他。
徐知平略做思索,看著蘇筱:「還是你來負責吧。」
趙鵬得意地看了蘇筱一眼。
蘇筱不敢相信,不服氣地說:「憑什麼。」
「彆著急。」徐知平示意蘇筱開啟辦公室的門,「咱們進去說。」
蘇筱從包裡取出鑰匙,開啟門,請徐知平進去,然後重重地關上門,把探頭探腦的趙鵬擋在門外。
「你可能覺得我偏心,但你先聽聽我怎麼考慮的。」徐知平語氣溫和地說,「因為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對你的名聲損害不小。天正、天同、天和、天成這四家沒有黃禮林那麼強硬,如果你把錢追回來,那麼這件事就有一個完美的句號,也相當於你扳回了一局。是不是?」
頂頭上司用這麼親切的語氣說話,蘇筱知道自己應該應承下來,再徐徐圖之,但是她實在太氣憤了,氣憤得不想再與他們周旋了。她現在不怕得罪任何人,被開除,或許也是一個痛快。
「徐總,我入職第二天您就跟我說過,分工的意義在於大家都清楚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蘇筱頓了頓,「我一直記著您這句話。從分工來說,這就不歸我管。」
很少有人敢當面拂自己的意思,徐知平的溫和笑容收了收,說:「你再想想,想仔細再和我說。」
他不再多說,拎著公文包,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蘇筱越想越氣,將包狠狠地摔在沙發上。
當趙顯坤問她與寶鋼今年的協議價是多少的時候,她的腦海裡轟的一聲炸開一幅一幅的畫面,鋼筋的期貨走勢表、專案的收購談判、在公開招標中勝出後所有人都過來跟她擁抱……她以為要開啟一段灑滿汗水但特別充實的人生,走上很熱血、很燃、成就感滿滿的王者之路。
她滿懷著一展抱負的激情,意氣風發地來到了集團,迎接她的卻是一盆又一盆的狗血。這才多少天呀?一個多星期,每一天都讓她厭煩。好像走在泥濘地裡,一腳一個坑,每一腳都帶出泥,泥黏在腳上,越積越厚,死沉死沉,拖著她往泥裡墜。
去意漸生。
吃午飯時碰到吳紅玫,她透露些許意思,吳紅玫連連搖頭說:「你換個公司,還得從頭再來,還不一定遇到汪總和董事長這樣的人。」
「遇到也不過如此。」蘇筱完全提不起勁,數米粒一般地吃著米飯。
「其實你今天的處理方式挺對的。趙鵬踢皮球,你也可以呀。你以前就是太實在了,要是有這樣的覺悟,就不會出事了。你想想,天科的800萬,在董總那裡拖了一年,不也沒事嗎?」
「他不會罷休的,他還會踢給我。然後我再踢回去。然後他再踢,然後我還踢……以後我可以告訴大家,我的踢球技術不是在操場上學的,是在職場上學的。」
吳紅玫笑得樂不可支。
但是蘇筱沒有笑,反而流露出淡淡的悲哀:「真沒想到,我進集團首先點亮的第一個技能居然是踢皮球。」
吳紅玫收了笑容,看到蘇筱陷入困境,她內心的天平又歪到友情這一邊了。「其實,不只是咱們集團,很多大公司都是這種作風,遇到事情,能推就推。因為不幹還好,一干就錯。」
「我沒法想象有一天會成為這樣的人。」
「大家都這樣,你不這樣的話,會很吃虧的。你一路吃了這麼多虧,該覺悟了。」
該覺悟了嗎?
蘇筱茫然地舉著筷子。
這晚,她躺在床上,回想起入職以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怎麼也睡不著。當時的憧憬與期待都被冰冷的現實擊碎了,現在心裡只有無窮無盡的厭惡與茫然。她重新下了床,到書桌前坐下,扯過兩張白紙,一張寫了「走」字,一張寫了「留」字。將兩張紙揉成一團,又攪亂了,隨手扔到半空,接住最先落下來的紙團。
開啟一看,是「走」字。
重來一次,再開啟,依然是「走」字。
再來一次,依然是「走」字。
都說天意不可違,但她真的很不甘心。就這麼走了,有一種灰溜溜的感覺,好像被他們打敗了落荒而逃,而且還對不起趙顯坤,畢竟他花了800萬保全了她的位置。可是留下來,又能幹什麼呢?像吳紅玫所說的,成為一個踢皮球的人嗎?成為趙鵬那樣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她洩氣地將紙團扔進垃圾筒,拿過手機,撥通父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通,父親的聲音裡帶著睡意。
「筱筱,這麼晚還沒有睡呀。」
「對不起,爸,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沒呢,我還沒睡呢。」
「媽睡了嗎?」
「睡了,要我叫她起來嗎?」
「不,不用。我沒事。就是突然想你們了。」
「我們也很想你,今天你媽還跟我說,當初就不應該逼著你天天讀書,書讀好了,人也遠了。」
鼻子突然就酸了,蘇筱捏捏鼻子,把淚意逼了回去。「對不起。」
「說什麼呢,傻孩子,要是再來一回,我們還得天天逼你讀書,讀好書,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太難了。」
電話另一端默了默,問:「什麼太難了?」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太難了。」
父親的聲音變得緊張:「筱筱,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沒什麼事,就是工作上遇到一些情況……」蘇筱籲出一口鬱氣,「挺讓人無語的,我發一會兒牢騷就好了。」
「你不用這麼拼,實在太累了,就回家來,爸爸現在還能工作,爸爸養你。」
眼淚還是流出來了,蘇筱仰起頭,眨眨眼睛。「我真的只是發牢騷,爸你別擔心。」
父親憂心忡忡地說:「你從小就是一個特別省心的孩子,認真負責,做事賣力。這還是你工作後第一次在爸爸面前發牢騷,爸爸能不擔心嗎?筱筱,你到底怎麼了,你說清楚點,否則爸爸心裡不踏實。」
蘇筱沉默了一會兒,問:「爸,如果有一天,我很成功,但變成你討厭的人。這能叫成功嗎?」
「筱筱,無論你變成什麼樣,爸爸都不會討厭你的,你都是爸爸最愛的女兒。對爸爸來說,重要的不是你成功了,而是你快樂。」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剎那間,籠罩在蘇筱面前的迷霧消失了,天光落下。沒錯,不是有錢了名氣大了就叫成功,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做自己想成為的人,這才是成功。
她吸吸鼻子,堅定地說:「爸,你放心,我不會做你討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