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在從前,吳紅玫肯定得低下頭,訥訥地說著對不起之類的話,她是工作人員又不是與會嘉賓,必須早到晚退。但是今天一路的回頭率讓她自信爆棚,心情很好,意外地落落大方起來:「對不起,瑪麗亞,我起晚了。」
瑪麗亞顯然被她的轉變搞蒙了,居然沒有教訓她,只擺擺手:「趕緊去忙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可忙的,流程、與會人員的名單、座位安排都是再三核對過的,現在要做的無非是最後一次檢查。檢查完畢,與會人員陸續來了。
今天上午的大會是振華集團年度戰略目標釋出會。
吳紅玫與其他人力資源工作人員坐在最後一排。會場的音響裝置很好,每個角落都能清晰地聽到主講者的聲音。第一個上臺講話的是集團總經濟師徐知平,講的是集團總的戰略方向。吳紅玫聽了一會兒,感覺與去年的很相似,心思便漸漸地走了。他講完之後,陸續有人上臺講大戰略下的小戰略,直到趙顯坤上臺,吳紅玫才精神一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耳朵也豎了起來。
「……這兩個月因為國際和國內經濟形勢變化很大,所以集團班子商議之後,做了調整。簡單地概括來說,集團今年的戰略目標就是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一手抓總承包公司,一手抓地產公司。總承包公司是不倒紅旗,是集團的基業所在;地產公司是飄飄彩旗,是集團前進的方向……」
聽著聽著,吳紅玫的心思又跑了,目光落在第四排的徐藍身上,徐藍也是微微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趙顯坤。從吳紅玫這個角度,只看到她白得發光的半張臉,現在看來有幾分疲態了,想起五年前,她在樓道里遇到徐藍,當時的感覺是天仙下凡不過如此。回想起當初遭受到的視覺衝擊和心理衝擊,吳紅玫的小心思就偃旗息鼓了。
下午是各個系統的落實會議,也就是將上午的戰略目標解構後層層傳達下去,這種會議吳紅玫不需要參加,她和同事們的主要任務是監督宴會廳的佈置——今天晚上的重頭戲之一晚宴。
幾千人參加的晚宴,容不得半點馬虎。
到了下午五點左右,宴會廳已經安排妥當,她打電話報告了瑪麗亞。瑪麗亞很快來了,在吳紅玫、天娜和溫泉山莊宴會部管理人員的陪同下,一路巡視,東摸一下,西看一下,如同女王。
「這花怎麼回事,不新鮮了吧?」瑪麗亞突然停下腳步,看著裝飾舞臺的紅玫瑰。
吳紅玫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紅玫瑰不知道是不是運輸不當,花瓣略微有些磨損,諸如劃痕之類的。其實也不明顯,但瑪麗亞眼尖得很,人又挑剔,好不容易逮著一處疏漏顯擺她的能耐,一定不會放過的。她同情地看了宴會部經理一眼。
宴會部經理上前一步,滿臉堆笑地說:「新鮮的,今天剛運過來的。」
「看起來不太好,有沒有其他的?換一種吧。」
「每天訂的都是數目剛好的,沒有其他的了。」
「我記得山莊裡有個溫室花房,是不是?」
「是,但那是給客人觀賞的。」
「去剪一些來。」
宴會部經理有些猶豫:「那個……瑪麗亞,你看這樣可以嗎?我把這個花束換到後面去。」
瑪麗亞懶得理他,跟吳紅玫說:「helen,你去一趟花房,盯著他們剪最好的下來。」
吳紅玫有些猶豫,她今天穿了絲襪,去花房很容易刮壞,現在去房間裡換一身也來不及。瑪麗亞根本沒有給她推辭的機會,帶著其他人繼續往前走,一路指指點點。吳紅玫只得自認倒霉,扭頭往外走。
溫泉山莊很大,溫室花房的位置比較偏,吳紅玫找了客服部,想讓他們派高爾夫球車送自己過去,但車子都有用途了。她只得一步一步走過去,到花房天都快黑了,花房的值班人員不相信要剪花,打電話再三確認,才不情不願地拿出大剪刀。花房裡的玫瑰花長得真好呀,一朵朵怒放著,撲面而來的盎然生機。吳紅玫看了都不捨得,更不用說值班人員了。他拉長著臉,嘴裡一直說著埋汰的話,七選八挑,挑出一些角落裡不起眼的玫瑰花剪了下來。吳紅玫只作沒看見沒聽到,畢竟她也覺得瑪麗亞小題大做。
剪好花,工作人員騎著小三輪送去宴會廳了,他本想帶著吳紅玫一起,但是吳紅玫今天有偶像包袱,覺得坐小三輪太侷促了,她寧肯走著回去。後來,她回想起今天的一切,都覺得好神奇。假如不是瑪麗亞小題大做,她不可能來溫室花房;假如她當時坐小三輪迴去,就不可能遇到趙顯坤;如果不是穿了這身套裝,即使遇到了,估計他也不會記住她。在振華集團五年多時間呢?她遇到趙顯坤何止百次啊,只有這一次她被記住了,才有後面那些故事。
眼看宴會馬上開始了,吳紅玫沒有選大路,選了一條長滿花木的小路。走到一半,突然看到一叢玫瑰花後面露出一隻款式比較老舊的鞋子,鞋帶還是散的。她認得這雙鞋子,不只是她,恐怕振華集團的人都認得。
這款鞋子上過訪談上過雜誌,集團官網上也掛著一篇相關的文章,題目叫作《趙顯坤和他的老皮鞋》。據說趙顯坤來自農村,年少時家境貧窮,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後來他考上大學,老村長髮動全村人給他集資交學費,還把自己唯一的一雙皮鞋送給了他。他穿著那雙老皮鞋走到了北京。等他發達時,老村長已經離世了,為了紀念和感謝老村長,他就一直穿著同款的皮鞋。後來皮鞋廠再也不生產了,他就找人定製。整個集團都知道這款皮鞋是他的標配。
吳紅玫躡手躡腳地繞過花叢,果然是趙顯坤,他躺在搖椅上睡著了。
她猶豫一下,鼓足勇氣叫了一聲:「董事長。」
趙顯坤睜開雙眼,但還迷糊著,定定地看著她。
「您怎麼睡在這裡呢?」
趙顯坤終於緩過來了:「哦,剛才我散步,走到這裡有點累,坐了一會兒,沒想到就睡著了。天都黑了呀,幾點了?」
「快七點,宴會要開始了。」
趙顯坤摸了摸口袋,說:「哎喲,忘記帶手機了。」
「我這裡有,您要打電話嗎?」吳紅玫將手機遞上。
趙顯坤擺擺手說:「不用了,現在過去來得及。」
吳紅玫收回手機,覺得自己思慮不周。董事長要是拿她的手機打電話,別人會怎麼想?
趙顯坤站了起來,往前走,無意中踩到散開的鞋帶,差點絆倒。
吳紅玫眼明手快地扶住他:「董事長,您的鞋帶散了。」
趙顯坤低頭看一眼散開的鞋帶,想彎腰綁上,但是他剛才睡覺的姿勢有點不太對,腰彎不下去。吳紅玫見狀,蹲下身子,幫他繫好散開的鞋帶,然後又解開另一隻鞋帶,重新系了一遍,一邊還輕聲解釋。
「這樣子綁不容易散開。」
趙顯坤看著吳紅玫的腦頂,眼神微微一動。
吳紅玫站起來,衝他微笑:「可以了。」
趙顯坤打量著她:「你是……」
「我是人力資源部的招聘主管吳紅玫。」
「我知道你,就是名字對不上,你把我的羊絨衫洗壞了。」
吳紅玫羞澀地笑著:「是的,是我。」
「走吧。」趙顯坤率先往前走。
吳紅玫識趣地落後一步。
趙顯坤停了停,等她走上來後,跟她平肩而行。
吳紅玫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雙手互絞,手心微微汗出。
「我記得你還是蘇筱的大學同學,是不是?」
「是的,我們一個宿舍的,上下床。」
「那你怎麼做了人力資源?」
「我和筱筱不一樣,筱筱是從小想做造價師,我是被調劑到土木工程專業的,對人力資源更感興趣,大學畢業後,我就出來工作,還考了人大的人力資源在職研究生。」
「那你在公司幾年了?」
「畢業就進公司了,五年多了。」
「沒有想過換工作嗎?」
「沒想過。」
趙顯坤看她一眼:「為什麼?現在的年輕小姑娘不是一言不合就跳槽嗎?」
吳紅玫想了想,說:「可能跟我爸媽的教育有關吧。他們都是大廠的職工,從小教育我要以廠為家。我在廠裡出生,在廠裡上的幼兒園、小學、中學唸書,大學畢業的時候,爸媽還叫我回廠裡工作,說國企穩定。我沒回去,他們還生了我好長時間的氣。現在他們給我打電話,還經常跟我說,要聽領導的話,多做事少抱怨。」
趙顯坤哈哈笑了:「你爸爸媽媽是實在人,現在這種人很少見了。」
吳紅玫點點頭說:「對呀,他們是老派人……」
隻言片語的交談,竟然出人意料的融洽。空氣裡瀰漫著一些看不見說不清的東西,就像氤氳的水汽、襲人的花香,無形無質,只有心靈能感受得到。吳紅玫漸漸地放鬆下來,雖沒有飲酒,卻是醺醺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隱約有聲響傳來,她才從微醺狀態裡清醒過來,循聲看過去,音樂聲來自不遠處一棟燈火通明的建築物。
不知不覺中,宴會廳已經在前面了。
她回首來路,依依不捨地說:「這麼快呀,剛剛我去的時候,感覺挺遠的。」
趙顯坤笑了笑:「再遠的路有人一起走,也不會覺得遠了。」
這話平常,但不知道為什麼,落進吳紅玫的耳朵裡,卻如同驚雷,一路噼裡啪啦,一直炸到心臟。並肩而行的趙顯坤突然頓住腳步,扭頭看著她,欲言又止。吳紅玫怔了怔,才發現已經從黑暗處走到光亮處——光亮來自燈火通明的宴會廳。她起初有些不解,後來明白過來,後退一步,重新置身於黑暗處。
「董事長,您先進去,我過會兒再進去。」
趙顯坤站在光亮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宴會廳走去。吳紅玫站在黑暗處,目光追隨著趙顯坤的背影。看著他走進宴會廳,看著一群人圍了上來,看著他和大家握手,看著他和大家碰杯……看著他又成為萬眾矚目、前呼後擁的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