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天和的改革小組是趙鵬帶隊的,但他和蘇筱一樣,另管著其他業務,只是偶爾去一下,大部分時間還是待在集團。常待在天和的就是審計林園和法務董晨。天和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會議室,緊挨著何總的辦公室。
天和的辦公室是新裝修的,裝置條件不錯,牆壁上還貼了「勇於跨越追求卓越」的標語,像模像樣的,只是有一點,用的板材不太好,不怎麼隔音。何總的罵聲又響亮,傳到會議室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有沒有腦子呀,一個簡單的ppt檔案,搞了這麼多天,還搞成這樣,狗屎都比你們強……」
「又開始了。」林園厭惡地摸摸耳朵。
「真服了他,每天都不重樣的。」
林園看了看門口方向,湊近董晨,雖然沒有第三者,但因為說的是私密事,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咱們真不告訴蘇總呀?」
董晨說:「趙總不是讓咱們不要管閒事嗎?要彙報也是趙總去彙報。」
「趙總肯定不會告訴蘇總的。」
「那咱們更不能說了,咱們要說了,他得怪罪咱們了。」頓了頓,董晨說,「而且說不定何總這麼做是集團默許的,你想想,要是他能把人都逼得辭職了,那能為集團節省多少錢呀。」
「太下作了。」
「資本家都這樣,你想想馬克思政治經濟學裡怎麼說,如果能獲得300%的利潤,資本家就敢冒著被殺頭的危險……」
敲門聲突然響起,董晨趕緊把餘下的話吞回肚子裡,林園也趕緊坐正。
「進來。」
門被推開,蘇筱走了進來。
兩人趕緊站了起來,詫異地說:「蘇總,您怎麼來了?」
「我聽說最近天和很多員工辭職,所以過來看看,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兩人相視一眼,神色微妙地看一眼隔壁。
叫罵聲再次傳了過來:「養你們這麼久,有什麼用,一個忙都幫不上,一群廢物,領工資倒是挺積極的……」
「趙總知道嗎?」
兩人又相視一眼,不敢說,但神色已經給出答案。
蘇筱臉色微沉,又問:「你們為什麼沒有報告我?」
「趙總讓我們不要管。」
「趙總讓你們不要管你們就不管了,你們都是成年人,沒有自己的判斷嗎?你們也是普通員工,看到別的員工被如此辱罵,你們心裡沒有一點點物傷其類的感覺嗎?還有,我才是改革小組的組長,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不應該首先報告我嗎?」
兩人頗有些不以為然,心想,你也只能對著我們耍耍威風。
但是緊接著他們就發現自己錯了。
蘇筱開啟門走了出去,走到隔壁的何總辦公室敲了敲門。
何總沒好氣地說:「誰呀?」
蘇筱語氣平靜地說:「是我,蘇筱。」
屋裡響起了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響,跟著門被開啟,天和老總滿臉堆笑地看著蘇筱:「喲,真是稀客呀,美女老總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董晨和林園,聽到您在批評員工,他們犯了什麼錯誤,讓您發這麼大的火。」
天和老總尷尬地說:「不是大錯誤,工作中的一點小差錯。」
「既然是小差錯,批評幾句就行了,沒必要發這麼大的火吧。」
何總見她揪著不放,有些不快,斂了斂笑容說:「我脾氣急,眼裡容不下沙子。董事長都知道的,以前批評過我,可我就是改不了。」
這話的意思是我的急脾氣是通過董事長認證的,你算老幾,管到我頭上。
蘇筱只作沒聽到,鬆了口氣說:「原來是這樣,那就好,我還以為是改革小組在這裡調研,大家擔心將來要被裁員,無心工作,所以工作中出了亂子呢。」她看向臉上帶著憤怒的三名員工,笑了笑說,「不要擔心,安心工作,集團會妥善安排大家的,即使是裁員也是明明白白,該補償就會補償。留下來的員工,合併之後也會有全新的工作環境。」
三人被何總罵了一個狗血淋頭,心裡正著急上火,恨不得當場將辭職信甩在何總臉上,聽到蘇筱這麼說,心裡一動,交換了一個眼色。
天和老總臉色微變,重重地喊了一聲:「蘇總。」
一生氣,也不喊美女老總了。
天和老總衝三名員工一擺頭:「你們先出去。」
三人相視一眼,沒有動,看著蘇筱。
蘇筱微笑:「你們先出去,跟大家都說一聲,安心工作。」
三人感激地看了蘇筱一眼,走了出去。
天和老總關上門,轉身瞪著蘇筱:「蘇總你什麼意思,我在幫集團減負。」
「原來這就是何總的減負方式,辱罵員工逼他們辭職,這種減負方式,我並沒有同意。」
天和老總輕蔑地笑了笑:「汪總已經同意了。」
原來他左等右等,沒等到蘇筱的答覆,便猜出她不太贊同。東邊不亮西邊亮,他立刻找了趙鵬。趙鵬聽說他能幫集團減負,立刻覺得奇貨可居,二話不說,彙報了汪明宇。汪明宇很快回了話,如果何總真能幫集團減負,那他一定幫何總爭取到合併後天字號總經理的位置。得了汪明宇的承諾,何總二話不說,便開始幹了。
這根源在集團,還得回集團解決。
蘇筱回到集團,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去找汪明宇,分量不夠,最好還是請徐知平出面。再說,她這個改革小組組長,按規定是直接彙報徐知平,出了這麼大一件事,她必須得先彙報他。
聽完她的彙報,徐知平輕描淡寫地說:「他的方式是簡單粗暴了一點,但出發點還是好的。」
蘇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總,我覺得這種方式已經不是簡單粗暴,而是下作了。」
徐知平笑了笑,說:「你這話嚴重了。」
「哪裡嚴重了,何總根本不把員工當人。」
「蘇筱呀,我知道你善良,但是企業不是慈善機構,還是要以盈利為目的,有時候該狠心就得狠心,該犧牲就得犧牲。天字號合併後,業務高度重合,我們養不起那麼多人。等合併後裁員,成本很驚人。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考慮,老何的做法並沒有錯。當然,他的方式確實有欠妥當,我會提醒他的。」
原來大家都是這麼看的,蘇筱心裡哇涼:「這種方式也許短期內能節約成本,但是長期來看,後果是很嚴重的。員工們沒有這麼傻,剛開始可能不明白,後來一定會明白,公司就是不想給賠償金,所以逼他們主動辭職。這會嚴重損害集團的形象,員工也會失去歸屬感。一盤散沙,怎麼可能在市場競爭中勝出?」
徐知平有些頭疼,想了想,說:「我特別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剛從基層升上來,看到普通員工受到不公平的對待,想替他們發聲,這很有正義感,很好。但是呢,你現在已經是高層管理了,不能只站在普通員工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你得站在更高的位置……當你站在更高的位置,就會明白,普通員工就跟浪花一樣,一浪過去了,還會有一浪過來。」
蘇筱想了想,目光直直地看著徐知平,說:「我不知道更高的位置是哪裡,但我知道對於普通員工來說,一個月的工資能幹很多事情,房貸、孩子的補習費、老人的醫藥費……對徐總您來說,多一個月工資少一個月工資,對生活毫無影響。但對他們來說,如果被裁員,n+1的補償能讓他們鬆一口氣,能讓他們短期內即使沒找到工作,也不會生活困頓。」
一向穩如泰山的徐知平,這一刻也眼神閃爍,避開蘇筱的視線。
他默了默,有些煩躁:「天正的調研做到什麼階段了?」
「不清楚。」
徐知平說:「這才是大事,你不管調研,管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幹什麼。天和的事情,就交給趙鵬吧,你不要管了。」
蘇筱失望地看他一眼,起身走了。
徐知平拿過養生壺,將養生茶倒進壺裡,因為心裡煩躁,居然灑了出來,落在桌子上。
吳紅玫從天正趕回來,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了。
二十八層的改革小組辦公室,蘇筱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背影有些寂寥。
「怎麼了,筱筱,這麼著急要我回來?」
蘇筱回過頭來,看著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審視著她,
吳紅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忸怩地撥了撥長髮:「怎麼了?」
「天和何總用罵人的方式逼員工主動辭職,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沒有多早,就是上個星期,天娜跟我提了一嘴。」
「那你為什麼不彙報我?」
「天娜說有幾個人辭職,那不很正常嘛,我覺得還沒有到彙報的地步。」
「正常嗎?你當了這麼多年的人力資源,你看不出何總的目的嗎?」
吳紅玫默了默,說:「我知道。」
「你都知道,那你為什麼不報告我?」
「報告你又能怎麼樣呢?」吳紅玫苦口婆心地說,「筱筱啊,集團早就有一套成熟的運作模式,很多事情你根本管不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好嗎?現在你知道了,你管得了嗎?」見蘇筱眼神一黯:「你看,你根本管不了,白白傷神而已。」
「不管我管得了,還是管不了,你都應該告訴我。如果不是瑪麗亞告訴我,我會一直矇在鼓裡。作為朋友,你擔心我,可以不告訴我。但現在我還是你的上司,你不能替你的上司做決定。」
這話已經相當嚴厲了。
吳紅玫低著頭,默然不語。
「紅玫,我在集團里人單力薄,只有你才是我最信任的人,但是你為什麼老自作主張呢,娜娜如此,天和的事情也是如此。」
吳紅玫語氣生硬:「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一點,以後不會了。」頓了頓,說,「以後所有的事情我都會第一時間彙報你。」
這話有著賭氣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