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筱大感頭疼,吳紅玫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把吳紅玫調進改革小組是她犯的一個大錯。原以為小組裡有個自己完全信任的人,就像有個堅定的大後方。但沒想到吳紅玫自恃朋友的身份,總是替自己做出判斷,想要自己按她的意思做。稍微批評她幾句,就會造成她情感上的牴觸。她敢幫瑪麗亞判斷,敢要瑪麗亞按照她的意思做嗎,敢因為瑪麗亞而說賭氣話嗎?她不敢,但她對蘇筱敢,這就是老話說的「近則狎」。多年以後,蘇筱成為業內大佬,有次接受採訪,初出茅廬的實習生向她討一個忠告。她說,不要讓自己朋友成為下屬,下屬做不好,朋友也做不了。
吳紅玫也覺得很委屈,明明事事替她考慮,卻討不到一個好。
蘇筱倚著窗臺,吳紅玫低頭坐著。
大家都不說話,氣氛壓抑。
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敲門聲打破了沉默,也打碎了壓抑,兩人同時鬆了口氣,沒有敲門聲,真不知道接下去說什麼好。蘇筱走到門口,開啟門,門外站著的是趙顯坤和何從容。吳紅玫見是趙顯坤,忙站了起來,動作很小地扯扯衣服下襬,又將碎髮別到耳後。
蘇筱詫異:「董事長,這麼晚,您還沒下班?」
「正準備下班,看到你們這裡還有燈光,就過來看一眼。還在工作呀?」
蘇筱猶豫片刻:「對,討論一些問題。」
趙顯坤饒有興致地問:「討論什麼呢?」
只能硬著頭皮胡扯了:「還沒有成形的想法,等有了,再跟董事長彙報。」
「那明天再討論吧。你們這種工作勁頭我很欣賞,但不提倡,要勞逸結合。」
「董事長放心,我們只是忘記時間了,這就回去。」
「這麼晚,都怎麼回去?」
「我住海淀,自己打車就好了。」
趙顯坤抬頭看向吳紅玫——這是他自出現之後第一次正眼看著她。
「小吳你呢?」
吳紅玫心裡狂跳幾下,大著膽子說:「我住北邊。」
蘇筱詫異地看向吳紅玫。
吳紅玫暗暗咬著牙,不敢看蘇筱。
「住北邊呀。」趙顯坤說:「跟我順路,我送你吧。從容,你送蘇筱。走吧。」
蘇筱看著吳紅玫。
吳紅玫自始至終不看蘇筱,拿起包,經過她身邊,往外走,跟上趙顯坤。
蘇筱一直覺得自己非常瞭解吳紅玫,她內向而溫柔,木訥而謹慎。自己有時還替她著急,覺得她活得太不大膽了。但是現在誰還敢說吳紅玫不大膽,她當著自己的面,堂而皇之地說了謊。
站在地下停車場,看到吳紅玫果真鑽進趙顯坤的轎車,與他並排坐在後面。蘇筱只有一個想法,她從前認識的可能是一個假吳紅玫。吳紅玫從倒車鏡裡看著蘇筱,看到她坐上了何從容的車,才鬆了口氣。好擔心蘇筱揭穿自己,但她沒有。她賭對了,這一回老天站在她這邊。
「你們剛才在吵什麼?」
吳紅玫啊了一聲,不敢相信地看著趙顯坤。
「你們兩個神色不對,氣氛也不對,剛才應該是在吵架吧,我猜對了嗎?」
吳紅玫嘆口氣,垂下眼眸。
「為什麼爭吵呀?」
吳紅玫想了想:「筱筱是個有大想法的人,而我呢,就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不要遭遇太多的磨難。怪我,沒有跟上她的腳步吧。」
趙顯坤笑了笑說:「你們倆性格不一樣,你跟不上她也很正常。應該沒有幾個人能跟上她。」
「是呀。筱筱總是閃閃發光的樣子。」吳紅玫羨慕地說,「董事長,不瞞您說,我真的好羨慕她,也很想跟上她,但是太累了。」
趙顯坤默了默:「你不用羨慕她,也不用跟上她。做你自己就好。」
「我也想閃閃發光。」
「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臺前,也得有人站在幕後,是不是?」趙顯坤說,「你這種性格就挺好的,不用羨慕她。」
吳紅玫眼巴巴地看著他:「真的嗎?」
趙顯坤衝她肯定地點點頭。
司機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作為一個合格的老司機,後面多大動靜他都不會回頭,但他今天真的好想回頭看看,董事長是怎麼了,居然聊這麼沒有營養價值的話題。
好在這時,吳紅玫說的小區到了。
他趕緊將車停了下來。
趙顯坤往外面看了一眼,問:「是這裡嗎?」
「是的。董事長晚安。」
趙顯坤點點頭:「早點休息。」
吳紅玫下了車,站在小區門口,臉上帶著微笑,衝趙顯坤揮揮手。目送著轎車消失在拐角,她收起微笑,快步走到街邊,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張小北打了一個哈欠,看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快11點了,吳紅玫還沒有回來。太不像話了。自從上次因為那套衣服兩人起了爭執,之後就陷入冷戰。吳紅玫天天早出晚歸,回來後也是一句話不說。他找她說話,她就嗯、哦、好,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他真不明白她哪裡來的這麼大氣性,捫心自問,他對她已經夠好了。房子首付大部分他掏的,她就出了15萬,還是找蘇筱借來的,將來也屬於夫妻共同債務。但他一句話都沒說,還是寫了兩個人的名字。
原定結婚登記那天,她不提,他也不想提,就看她準備作到什麼時候。
開鎖聲傳來。
張小北鬆了口氣,總算回來了。
明明牽腸掛肚,說出來的話卻是硬邦邦的:「你還知道回來呀,這都幾點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吳紅玫充耳不聞,將包扔在鞋櫃上,鞋子也不換,快步往裡走,取出拉桿箱。
張小北頭也不回地說:「你這換崗才加2000塊,天天加班,還不如不換崗。」
吳紅玫從衣櫃裡取出幾件比較像樣的衣服扔進箱子裡,又從床頭櫃的抽屜裡翻出護照、戶口本、銀行卡等東西扔進箱子裡。然後走進洗手間,拿了幾件護膚品,沒拿穩,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到櫃子裡面。她伸腳勾了勾,沒勾出來,索性不要了。
張小北迴頭看了一眼,說:「你小聲點,免得樓下又上來鬧。」
吳紅玫把護膚品扔進箱子裡,關好箱子,拉著拉桿箱走到門口。
「小北,我走了。」
張小北蒙了,愣愣地看著她:「這麼晚你要去哪裡?出差嗎?」
吳紅玫平靜地說了一句:「再見。」
背起鞋櫃上的包,拉著行李箱,走出門。
張小北還沒整明白怎麼回事,蒙了半分鐘,意識到不對勁,摘下耳機,趕緊追出門。慌亂之下,來不及換鞋。拖鞋落在水泥地面,吧嗒吧嗒,聲音特別響,左鄰右舍樓上樓下頓時罵開了,一口一個缺德。
下樓梯的時候拖鞋掉了,黑燈瞎火,也不知道落在哪裡,張不北顧不上了,光著腳跑下樓。連踩了幾腳石子,腳心疼得要命,但他不敢停,他感覺到了,只要停下,可能就永遠再見了。
一口氣跑出小區,張小北扶著門張望著。不難找,這麼晚了,小區又偏僻,巷子口只停著一輛閃著尾燈的計程車,倚著車門抽菸的計程車司機扔掉菸頭,接過吳紅玫遞過來的行李箱,開啟了後備廂。而吳紅玫則從容優雅地拉開計程車後排的車門……
「吳紅玫。」張小北大喝一聲。
吳紅玫開門的動作一頓。
「你站住。你什麼意思呀?」
吳紅玫鬆開握著門把的手,緩緩地轉過身,幽幽地看著張小北。
張小北按著急劇起伏的胸膛,拖著疼痛流血的光腳。
「你什麼意思,你到底什麼意思?」
吳紅玫幽幽地嘆了口氣:「小北,我害怕。」
張小北完全沒有聽懂:「害怕什麼?」
「和你一起的人生,一眼能看到八十歲。」
張小北恍然大悟,停下腳步,張張嘴,想解釋,卻找不到詞。
「我走了,保重。」
張小北張張嘴,想說不要走,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三個字哽在喉嚨口,怎麼也吐不出去。他僵在原地,看到吳紅玫毅然地轉過身,拉開車門,鑽進車子裡,然後用力關上車門。
在這個寂靜的黑夜,關門聲是如此響亮。它喚醒了一直處於懵逼狀態的張小北,終於意識到那個每個週末都等著他去試吃的姑娘要永遠地離開他了,他心如刀割,不顧一切地追著車子。
但距離還是越來越遠。
吳紅玫始終沒有流淚,她無喜無憂地看著倒車鏡裡的張小北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然後消失不見。她收回視線,看向前方。前方的大廈上面嵌著一個很大的電子螢幕,正顯示著此時此刻的時間。
23:59。
今天即將死去,明天即將活過來。
也許是一個美好燦爛的明天,也許是一個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