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夏明剛走出電梯,一束車燈照過來,他抬起胳膊,擋住眼睛。
越野車開到他面前停下,差一點就碾了他的腳。
車窗放下,崔哥將一隻胳膊架在窗子上,冷冷地看著他:「你小子可真行呀,把老子當刀使。」
夏明笑了笑:「怎麼,現在我不是草包了?」
崔哥晃晃大拇指,說:「牛。」擺擺頭說,「走,去喝一杯。」
「行呀,我去開車。」
開車的花脖子回過頭,看著崔哥說:「哥,要不要給兄弟們打電話,讓他們提前準備好。」
崔哥納悶地說:「準備好幹嗎呀?」
花脖子說:「揍他一頓呀。他不是把你當刀使嗎?得揍得他爹孃都認不出來才行。」
崔哥一個大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有點腦子行嗎。有膽量、有頭腦,還有手腕,這樣的人,我這輩子就遇到過兩個,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我以前的老大。我能有今天的成績,就是因為我跟對了老大。」
花脖子摸摸後腦勺說:「哥,啥意思呀,你要認他做老大?」
崔哥生氣地朝著他後腦勺又啪的一下:「豬腦筋,開你的車。」
花脖子摸摸腦袋,不敢再說話了。
等夏明的轎車過來,兩輛車一前一後地開出地下停車場。
夏明和崔哥在喝酒的時候,蘇筱也在喝酒。
坐在漆黑一片的天台,一個人,喝著啤酒,腦海裡進行著天人大戰。一會兒覺得集團烏煙瘴氣,天科獨立出去也是好事。一會兒又覺得不報告趙顯坤,對不起自己長久地堅持,也對不起趙顯坤的提拔……
喝到半醉,還是拿不定主意,腦袋也想疼了。
她躺在天台的長椅上,看著天空,想起小時候,最喜歡躺在屋頂上數星星。可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晚上是看不到星星的,霓虹燈的光太過耀眼,遮掩了星星。如果小朋友在大城市裡出生長大,他們還會相信天上有星星嗎?
蘇筱掏出手機撥給父親:「爸。」
「筱筱,吃飯了沒?」
「吃過了。」
「有哪裡,家裡還是公司?」
「在家裡,住處的天台上。」
「怎麼跑到天台上了?」
「看星星,但是看不到星星。」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知女莫若父,父親意識到不對,說話聲音都開始緊張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蘇筱嘆了口氣,沮喪地說,「我以為我再往上走一點,路就會越來越寬,然而並沒有。全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集團就是一個泥潭,讓人看不到希望。我真的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筱筱,爸爸一輩子就待在小事業單位,經歷的人與事都有限,你走得比爸爸遠多了。我沒有什麼人生大道理可以告訴你,但我知道,如果地上扔著一個垃圾,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撿起這個垃圾,然後再貼個告示,「愛護環境,人人有責」,而不是跟著扔垃圾。很多人迷失了,看到地上扔著垃圾,就跟風一起扔。這是不對的,筱筱,你不能這麼做。」
蘇筱抬起頭看向天空。不停閃爍的霓虹燈、樓宇外牆的各種燈光秀等,光怪陸離,如夢似幻。它們太過炫麗,充滿腐蝕人心的魔力,遮掩了本屬於黑夜的星光。
但是星光一直在。
蘇筱的眼神由迷茫變成了堅定。
第二天大早,來到辦公室,蘇筱關起門,開啟電腦,摒除一切雜念,開始寫《天字號合併之全員持股建議書》。天字號與集團的問題,根源在於分配不均,沒有共同致富。集團把黃禮林等人當成了工具人,而黃禮林他們不甘心成為工具人。集團把普通員工也當成工具人,而普通員工甚至連不甘心都沒有,他們逆來順受,不是被天和老總這樣的領導隨意驅趕,便是像砌磚老人一樣流離失所。
規則沒有到達,潛規則就會到達。
寫完《天字號合併之全員持股建議書》,蘇筱從抽屜裡拿出辭職信,塞進口袋裡,然後拿著建議書往趙顯坤的辦公室走去。她乾的事情是冒老闆之大不韙,沒有老闆會喜歡的,不成功大概只能成仁了。但是做了,她就可以無怨無悔,對得起頭頂那片星光,那片即便看不到的星光。
唐秘書熱情地幫蘇筱推開門。
繞過玄關,就要見真章了,蘇筱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放慢腳步。
趙顯坤正在看報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詫異地說:「你怎麼來了,我記得知平說你們今天要跟群星集團談判。」
「我沒去。徐總帶著趙總去了。」
「為什麼不去?」
蘇筱沒有說話,上前一步,遞上建議書。
趙顯坤接過,看了一眼,皺眉道:「全員持股建議書,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建議,合併後的天字號由全體員工持股。」
趙顯坤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她,微微拔高聲音說:「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嗎?」
被他這麼大聲一喝,蘇筱虛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應該不應該……」
趙顯坤將建議書扔還給她,口氣嚴厲地說:「既然不知道應該不應該,那就說明你還沒有想明白,等你想明白了再來跟我說。」
蘇筱低著頭,胸膛起伏,腦海裡鬧鬨鬨的,各種聲音迴響著。
徐知平說:「當你站在更高的位置,你會明白,普通員工就跟浪花一樣,一浪過去了,還會有一浪過來。」
吳紅玫說:「集團早就有一套成熟的運作模式,很多事情你根本管不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好嗎?」
砌磚老人說:「小夏說了,這塊地以後是要建房子的,到時候給我們都安排個地兒。」
蘇筱抬起頭,深吸口氣,眼神堅定地看著趙顯坤。「應該,這是我應該做的。董事長,合併天字號過程中,我遇到很多事情,發現很多問題,我得出一個結論,明規則沒有到達的地方,潛規則就會佔據。天字號的根本性問題,就在於它的利益分配機制是不合理的。」
趙顯坤拿起建議書晃了晃:「這就是你所謂的合理?你做得太多了。我讓你來合併天字號,不是讓你來革股東的命。」
蘇筱被罵得有些摟不住了,下意識地摸了摸放著辭職信的口袋。
片刻,她放下按著口袋的手:「董事長,我想請您去一個地方。」
趙顯坤狐疑地問:「去哪兒?」
「大興的一塊農業用地。」
「去那兒做什麼?」
「那裡有一幢臨時建築物,住著三十幾戶人家,年齡最大的已經七十歲。他們退休前都是建築工人,在這個城市裡蓋過很多很多的房子,但是沒有一套是屬於自己的。他們曾經屬於同一家公司,這家公司就叫——振華。」
趙顯坤眼睛微微眯起,審視著蘇筱。
蘇筱迎著他的視線,不躲不閃,說:「董事長,我認為振華,不只是董事長的,不只是我的,而是每一個振華員工的,曾經的、現在的,以及未來的,所有人聚在一起,才是振華。這是一個命運共同體。」
趙顯坤默了默,說:「走吧。」
兩人乘電梯到一樓,走到大門口,正好徐知平和趙鵬說說笑笑地從外面進來。
徐知平停下腳步說:「董事長,我們跟群星集團的談判非常順利……」
趙顯坤腳步不停,擺擺手:「晚點再說吧。」
徐知平見他神色有異,詫異地看了蘇筱一眼。
蘇筱顧不上跟他說話,緊跟著趙顯坤的步伐走到大門口,轎車已經停在那裡了,上了車,飛快地往大興駛去。偌大的菜地,一幢孤零零的小樓特別顯眼,跟不遠處的高樓大廈相比,更顯得簡陋。
門口的花壇已經砌好了,老人正在培土。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蘇筱,浮起笑容:「小姑娘,你怎麼又來了?」
「牛師傅?」趙顯坤驚訝地喊了一聲。
老人看著蘇筱身後的趙顯坤,想認又不敢認,嘴唇囁嚅半天。
「是我,趙顯坤。」
「真是董事長。」老人高興地衝上前,伸手想握,又想起滿手都是泥,趕緊在褲子摩挲兩下,這才伸手相握,重重地晃了幾下,「好久沒見了。」
「是好久了,有十年了吧。」
「十多年了,自從我去了天科,見面就少了。」老人上下打量著趙顯坤,「董事長也有白頭髮了。」
「老了,都快五十了。」
「當年你多帥一小夥。」
趙顯坤搖搖頭說:「別提當年了。」
老人拍拍趙顯坤的手說:「不提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