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夜。
長江之畔,龍渡江頭。
一艘大船在渡頭,全船黑沉沉地,只在船頭掛了兩盞燈,一紅一黃,分外奪目,在船頭前方,滿月剛離了地平線,金黃的月色投在船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溶和在江畔的密林。
一切看來和平安寧。
這時離渡頭裡許遠處,數十條人影分作數隊,迅速地在綿延江畔的密林內推移,瞬眼間奔至一小的高處,恰好可遠眺龍渡江頭泊著的雙桅大船。
那批人熟練地伏了下來,不發出半點聲息,就像忽地混進了樹叢裡。
其中一人喜叫道:「來了!」原來是怒蛟幫後起一輩裡,以快刀著名的戚長征。
他身旁的上官鷹沉聲道:「燈號正確,但這艘卻非我幫之船。」
翟雨時在旁道:「這才合情合理,以凌副座的才智,自然不會駕著我們的‘怒蛟’、‘飛蛟’或‘水蛟’招搖而來,引人注目。」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神色仍凝重如故。
眾人都信服他的才略,默不作聲,等待他的發言。
翟雨時雙眉蹙起道:「長征,假設你是凌副座,知道對手是逍遙門和十惡莊,你會怎麼做?」
戚長征呆了一呆,道:「我會盡率怒蛟幫精銳,駕著我們的三艘水上蛟龍,全速趕來援助,因他們仍沒有能力在大江上向我們挑戰。」
上官鷹渾身一震,臉色轉白道:「我明白了,若凌大叔知道莫意和談應手有龐斑在背後撐腰,一定採取長征所說的方法,一是秘密行動,絕不會像眼下般不倫不類,進不可攻退不可守,前一法是賭一賭龐斑不屑親自出手,後一法是謹慎從事。」
戚長征臉容一寒道:「好一個馬峻聲,竟是無義無恥之徒。」
翟雨時沉聲道:「不要遽下定論。」往後招手,一名青年壯漢靈巧地移上,顯是擅長輕功的好手。
翟雨時吩咐道:「你立即潛至右側兩裡外的密林,放出訊號煙花,假設在十息內得不到渡頭雙桅船我幫的獨門煙花回應,立時撤走,也不用歸隊,逕自設法回幫,去巴!」
那好手應命去了。
這時剛好一朵烏雲飄過,掩蓋了明月,天地暗黑下來。
眾人心絃拉緊,靜待事態的發展。
遠方江畔的雙桅船一點人氣也沒有,一黃一紅兩燈在暗黑愈發明亮。
「咻!砰!」
一道煙火在右方兩裡外的密林直衝天上,爆開一朵血紅的光花。
剎那間天地時間似乎停頓下來。
但一刻後江畔人影僮僮,幾條人影由船艙搶出。
翟雨時臉色一變,低喝道:「陷阱!快走!」
數十人立時往後移去。
上官鷹望往天上,圓月在烏雲後露出三小邊。心中嘆氣,他們雖悉破對方的陰謀,但已暴露了行藏,在逍遙門天下無雙的追蹤術裡,他們能逃到那裡去?
明月在地平線上升起。
八月十五的月亮終於來臨。
浪翻雲獨坐石亭內,眼光投往君臨江水之上的長江夜月。桌上放了十多壺佳釀,正待以酒澆愁。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惜惜在同樣又大又圓的明月下,在洞庭湖一隻小舟上死了,月圓人缺,生命無常,死別生離,為的又是什麼?
浪翻雲拿起亭心石桌上的一壺酒,揚手,壺中酒在月照下化成點點金雨,往石亭下滾流不絕的江流撒去,以酒祭亡妻。
左手拿起另一酒壺,咕嘟喝了個一點不剩。
火辣由喉嚨直貴而下,再往全身發散。
「好酒!只聞酒香,已知是產自落霞山的千年醉。」
浪翻雲神色不動,淡淡道:「三年不見,幹兄功力更勝與前,可喜可賀。」
一人由暗影處大步踏出,也不見如何動作,便坐在浪翻雲對面的石椅上,毫不客氣拿起另一壺酒,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壺蓋,舉酒一飲而盡。
這人看來只有三十歲許,面目英俊,高瘦瀟,身上灰藍色長袍,在江風裡獵獵飄響。竟是原在黑榜上排名第一,後因施詭計害浪翻雲不成反吃了大虧,雄霸北方黑道的幹羅山城城主,毒手幹羅。
幹羅手一揚,空壺拋向後方遠處,落入江水,哈哈一笑道:「人生便如此壺,不知給誰投進這人海,身不由己,也不知應飄往何處去。」
浪翻雲望往天上明月,緩緩道:「幹兄語意蕭寒,似有所指,不知所因何事,以致壯志沉埋?」
幹羅長嘆道:「浪兄淡泊名利,不屑江湖爭奪,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那知世情之苦?」
浪翻雲收回目光,望向幹羅,苦笑道:「正如干兄所說,一旦給投進這人海,自然受此海流牽制,誰能倖免,誰能無情?」
幹羅長笑道:「說得好,佛若無情,便不會起普渡眾生之心。」
浪翻雲仰望亭外夜月,她悄悄升離江水,爬往中天,揮散著金黃的光彩。
自古以來,明月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但人世間滄海桑田,變幻無已,生命為的究竟是什麼?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
幹羅道:「讓我借花獻佛,敬你一壺!」
浪翻雲一言不發,再盡一壺,眼中哀色更濃。
幹羈沉聲道:「小弟此來,實有事奉告。」
浪翻雲道:「這個當然,只是幹兄能在此時此地現身,相信實動用了令人咋舌的人力物力。」
幹羅嘆道:「我一個手下也不敢動用,而是親自出馬,追了浪兄七日七夜,才在此地趕上浪兄。」
浪翻雲愕然道:「如此說來,幹兄自是不想任何人知悉幹兄找我一事,只不知幹兄為何有此顧忌?」
要知幹羅在黑道上呼風喚雨四十多年,構行無忌,放手而為,何曾有任何顧慮,但現在竟連來找浪翻雲也要偷偷摸摸,不敢張揚,其中自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幹羅又飲一壺千年醉,才苦笑道:「魔師重出江湖一事,浪兄是否知道?」
浪翻雲默默不語。
幹羅豪氣忽起,長笑道:「古人煮酒論英雄,今夜長江滿月,千年醉酒,我們可效法古賢,暢論天下豪雄,亦一快事。」
浪翻雲莞爾笑道:「難得幹兄有此興致,讓小弟先敬一壺。」
幹羅大笑痛飲。
這兩位黑道的頂尖高手,原本是敵非友,這刻對坐暢飲,卻像至交好友,肝膽相照,一點作態也沒有。
幹羅拋去空壺,一聲悲嘯,長身而起,步至亭邊,負手仰望天上明月,嘆道:「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小弟與浪兄怒蛟島一戰中敗得口服心服,三年來潛心靜養,每思起當日一戰,大有領悟。」
浪翻雲正容道:「當日幹兄敗在狎不及防四字裡,若目下公平決戰,誰勝誰敗,仍難作定論。」
幹羅搖頭道:「非也非也,浪兄覆雨劍已達劍隨意轉、意隨心運、心遵神行、技進乎道的化境,乃古往今來劍術所能攀上的峰巔,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小弟獲益良多,所以我才能在這短短三年內,突破以往二十年也毫無寸進的境界,浪兄實乃小弟的長師益友。」浪翻雲愕然道:「幹兄若以輩分論,足可當我的師公輩有餘,幹兄實在太誇獎了。」
幹羅霍地轉身,眼中精芒電閃道:「這年紀正是你我間高下的關鍵,我們的年紀差了三十多年,但你的武功比我只高不低,正代表著你的天分才情,實勝於我,想百年前傳鷹大俠,以二十七歲年紀,憑手中一把厚背刀勇闖驚雁宮,先後與蒙古三大高手八師巴、思漢飛、蒙赤行決戰爭雄,斬殺思漢飛於千軍萬馬之中,於虛懸千丈之上的孤崖躍入虛空,飄然仙去,留下不滅美名,年長年幼,於他何礙?」
浪翻雲長笑起身,順手扳了兩壺酒,悠悠來至幹羅身旁,遞了一壺給他,道:「說得好,讓小弟再敬你一壺。」
「當!」
兩壺相碰,一飲而盡。
兩人同將目光投往滾滾東流的長江逝水,天上明月映照下,江水像有千萬條銀蛇,掙扎竄動。
幹羅道:「自浪兄十八歲時連敗當時黑道十多名不可一世高手,助怒蛟幫建下基業,名震一時,但卻從沒有人知道浪兄師門來歷,就若浪兄是從石頭裡爆出來的神物,浪兄可否一解小弟心中疑團?」
浪翻雲淡淡道:「洞庭湖便是我的良師!」
幹羅愕然,望向與他並排而立的浪翻雲,後者投往江水的目光,射出深刻無盡的感情,幹羅驀地全身一震,長嘆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說到最後一句時,音量轉細,低迴無限。.浪翻霎微笑道:「天下能明此理者,屈指可數,潮漲潮退,晨霜晚露,莫不隱含天地至理,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想當年傳鷹大俠觀鳥飛行之跡,悟通劍法,後又在雷雨中貫通劍道之極致,以人為師,又怎及以天地為師?」
幹羅霍霍連退三步,一揖至地,正容道:「多謝浪兄指點,他日有成,必乃拜浪兄今日一席話之賜。」
浪翻雲長笑退開,道:「來!幹兄請入席,尚有八壺好酒,今晚不醉無歸。」
幹羈瀟一笑,毫不客氣,坐回石椅,兩人又盡一壺,頻呼痛快。
幹羅話題一轉道:「小弟今日此來,實有一事,想和浪兄作個商量。
浪翻雲道:「能使幹兄頭痛者,舍魔師鹿斑還有誰人?」
幹羅並不回答,沉吟片晌,喟然道:「當今天下形勢,黑道本以中原怒蛟碧、西陲尊信門和小弟位於北方的幹羅山城鼎足而立,三分天下,而白道自龐斑退隱前,飽受摧殘,元氣大傷,這二十年來偃旗息鼓,默默經營,成立所謂八派聯盟,又有慈航靜齋和淨念禪宗在背後支撐,似弱實強,與黑道成均衡之勢,但龐斑這一齣山,形勢立被打破,至於發展至何局面,確是難以預料。」
浪翻雲若無其事地道:「龐斑真的出山了?」
幹羅道:「浪兄飄泊江湖,似入世實出世,故此對江湖最近的大變才尚未有所聞。」
浪翻雲首次臉容微變。要知龐斑若要向江湖插手,首先要對付的當然是黑道最大的三股勢力,怒蛟幫這被譽為黑道里的白道這第一大幫,自是首當其衝。
幹羅道:「龐斑的首徒方夜羽通過赤尊信的師弟‘人狼’卜敵,成功地控制了尊信門,龐斑親自出手,擊敗了‘盜霸’赤尊信,露了一手。」
浪翻雲沉聲道:「赤尊信是生是死?」
幹羅兩眼射出銳利的光芒,瞪著浪翻雲一字一字道:「赤尊信負傷突圍而逃,不知所蹤。」
浪翻雲一掌拍在石桌上,喝道:「好!」
幹羅嘆道:「若非赤尊信能全身而逃,今晚我也不會和你對坐此處。」
浪翻雲點頭同意。
他當然明白乾羅的意思,若赤尊信當場身死,那代表了龐斑是無可抗拒的人,幹羅他只好一是乖乖俯首聽命,一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但目下赤尊信能突圍逃走,顯示了龐斑的魔功仍是有隙可尋,局面迥然不同。當然,僅是龐斑能使赤尊信落荒而逃這事實,已使龐斑震懾天下,無人敢持其虎鬚。
浪翻雲淡淡道:「那幹兄的幹羅山城,現在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幹羅道:「方夜羽親自來見我,帶來了龐斑的親筆信,要我向他效忠,並要我立時出手對付怒蛟幫,我表面上答應了他,但卻以自己內傷未愈為理由,暫時不參與對付貴幫的行動,不過這也拖不了多少時間。」
浪翻雲望向天上明月,心中卻想起被幹羅拋往水,身不由主隨水而去的空壺,空壺是否注滿了水,沈入江底?
幹羅的話聲繼續傳入他的耳內道:「十天前,談應手在抱天覽月樓佈下陷阱,要刺殺貴幫碧主上官鷹,嘿!想不到英雄出少年,連談應手這老狐狸也栽了個大筋斗,給上官鷹和翟雨時安然逃去。」
浪翻雲臉色木然,沉聲道:「談應手既已出手,他的老相好莫意又怎會忍得住不出手做只走狗。」他對莫意顯然鄙視之極,語氣不屑。
幹羅道:「說來也令人難以相信,以逍遙門的追蹤之術,到現在仍未能擒下上官鷹,不過我剛接到訊息,逍遙門和十惡莊的人正傾巢而出,趕往武昌南面的龍渡江頭,似乎掌握了貴幫主的行蹤。」
浪翻雲悶哼一聲道:「若上官鷹等有任何損傷,莫意和談應手兩人休想見到明年八月十五的滿月。」
天下間或者只有浪翻雲和龐斑才有資格說出這等壯語豪言,要知莫談兩人,都屬跺跺腳便能令江湖震動的厲害角式。
幹羅沉聲道:「浪兄小心一點,若非龐斑答應了親自出手對付你,就算給他兩人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你為敵。」
浪翻雲長笑起身,道:「生亦何歡,死亦何撼,但能轟轟烈烈而生,轟轟烈烈而死,不受他人左右,便不負此生,幹兄以為如何?」
幹羅眼中精芒暴閃,也長笑而起,向浪翻雲伸出一手道:「幹某一生肆意行事,心狠手辣,陰謀詭計,無所不用其極,只有忠心聽命的手下,從無肝膽相照的知己,兩年前與兄一戰,始知人算不如天算之理,這兩年潛修靜養裡,每念及浪兄,不但沒有仇恨,反而敬慕之情日增,連我也不明白如何有這種心路轉變,至今晚此刻,明月當頭的美景下,才明白乃受浪兄不為名利生死所牽礙的氣度所吸引,否則縱能在武技上出入頭地,還不是名欲權位的囚徒,可笑呀可笑!」
這不可一世的黑道梟雄,終於在爾虞我詐的一生,第一次破天荒地說出了心底的真話。
浪翻雲一伸手,和幹羅的手緊緊交握。
兩人四目交投。
這對原本是敵非友的對頭,在這奇妙的剎那,產生了別人數世也達不到的瞭解。
一切盡在不言中。
韓柏在半昏迷的狀態下甦醒過來,全身痛,頭臚若裂,經脈充滿著兇般的焦躁火毒,滾流竄動,想發狂叫喊,卻叫不出聲。
赤尊信施法前的警告,催眠似地在心中響起,道:「我畢生凝聚的精氣神,將在你體內結成魔種,這魔種具有風暴般的靈力,有若同策四駒,每駒均想奔向一不同方向,略欠定力,必遭車翻人亡之禍,切記切記!」
韓柏至此意識略回,咬緊牙根強忍痛楚,苦守著心頭一點靈明。
好一會後,忽地全身一寒,口鼻像給物件堵塞,呼吸全消。韓柏記起*縵瘸嘧*信的解釋,知道這是魔種與自己結合後,由死而生的假死過程,不驚反喜。
「啪!咿唉!」
牢門大開。
一時間牢室滿是腳步響聲。
一對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有人道:「奇怪!這麼快便死得通透,全身冰冷僵硬。」何旗揚的聲音響起道:「確是死了!」頓了一頓道:「不要怪我,要怪只怪你的命生壞了。」
韓柏的感覺極為奇怪,每一個聲音,甚至呼氣吸氣聲,他都聽得比平時清楚百信,偏是全身一點感覺也沒有。一個念頭在心中升起,難道我真是死了,現在只剩下魂魄在聽東西?假如永遠保持這種狀況,那比坐牢更要可怕萬倍。.大牢頭金成起的聲音道:「把這小子,臺出去,包裡後好好埋了他,記著!不要損傷他的身。」
韓相鶯上加驚,心中忽地升起一個念頭,就是異日一定要將這些人百般折磨,要他們不得好死!心念才起,他本人嚇了一跳,這種殺人兇念,還是首次在他心中興起。
念頭未完,身體被臺了起來。
也不知經過了什麼地方,神智愈來愈模糊,剛才靜止的氣流,又開始在全身亂竄亂撞,情思迷迷惘惘,有若天地初開,無數的奇怪幻象,在心靈內始起彼落,狂暴的**柔和的思緒,交纏糾結,赤尊信藉魔鼎大法種入他體內的精氣神,開始進入新的階段,和他本身的精氣神漸次融合。
一層一層的油布置裡全身,韓柏被放入坑內,剷起鏟落,一會兒給埋在厚厚的土層下,韓柏眼前一黑,終於完全失去了知覺。
這是至關緊要的階段。
赤尊信犧牲目身所播下的魔種,正與韓柏的元神結合,此時不能受到絲毫外物影響,儘管風吹草動,也能使他陷入精神分裂的悲慘境地,這種情況連赤尊信本人亦不知道。
因緣巧合,韓柏恰好被埋入土裡,提供三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使他能在這寧靜至極的環境,不斷吸收大地的精氣,死生交匯,新舊交融。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韓柏驀地回醒,口鼻自然用力一吸,幾乎窒息過去,張開眼來,一片漆黑,在幾乎變成真死的剎那,強大無倫的真氣在體內爆發開來,無師自通的他作彈簧般收縮,再彈開來時,整個人已飛快往上衝去,‘蓬’一聲和著滿天泥屑布碎,衝離地面連兩丈之高,再重重摔回地上,跌了個七葷八素。
假設有人碰巧在場,定以為是千年惡復活,嚇個死去活來,韓柏雙目一明一暗,明時精光電閃,暗時陰沈莫測,好一會才回復正常,但那眼神已和從前大不相同,轉動間充滿了沉浮人世的智慧和近乎魔異的魅力。
赤尊信破天荒的嘗試,以與龐斑截然不同的途徑,創造出了魔道上另一奇蹟。
韓柏這時若借鏡一照,保證嚇個半死,因為他再也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他在魔種合體的催生下,由一個瘦弱的青年,變成了一個昂藏壯漢,在泥汙沒有掩蓋的部分,肌膚閃閃發亮,自具一股懾人心魄的力量,他重生後的臉容,只仍依稀存著往日的清秀善良,使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似能擔當任何重任的豪雄相貌,顯出剛毅不屈的粗線條輪廓,雖說不上俊俏,但卻深具粗獷的男性魅力。
韓柏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
他俯伏地上,不住呻吟,各種各樣的的奇怪思想,侵襲著他的神經,忽爾間他想起了秦夢搖,轉眼又被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子面容替代,胸臆間卻升起了無限溫柔。
韓柏狂叫一聲,撐起半身,張開眼來,入目墳頭處處,原來是個亂葬崗,外來的景象使他清醒了一點,想起過去的遭遇,恍若再世為人。剛感嘆這世上渺無公理正義,另一個念頭隨又升起,這不外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強權便是公理,何用婆媽?
韓柏絲毫不覺得這個想法大異於往昔的他,一用力,彈了起來,卓立地上。
心中一動,在自己先前葬身處造出種種痕跡,便似自己的體被野獸拖走,他的手法熟練,不一會兒完成了佈置。
轉身欲離,忽地停下,想道:「自己為何懂做這種事情?啊!我明白了,當赤尊信的魔種和自己結合時,除了精氣神移到體內,還將他生前的經驗和部分記憶,移植到自己的腦內。」
想到這裡,他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以謝赤尊信的大恩大德,赤尊信的肉體雖死了,但韓柏卻知道他的精華,已藉著自己而繼續活下去。
龐斑啊龐斑。
我定會勝過你!
韓柏跳了起來,以他自己也難以相信的速度,轉眼間隱沒在林木的深處。
一個古往今來沒有出現過由道入魔的高手,終於降臨人世。
與龐斑的鬥爭,亦由此開始。
明月高掛中天,以無可比擬的滿月之光,窺視著這前途不明,翻騰不休的浩蕩江湖。
明月下。
一隻大鷹盤旋衝飛。
能在百丈高空上辨出草叢內小兔的銳目,閃閃生光,俯瞰著下面剛在*桓雒芰*竄出來的數十道人影。
那批人來到一條通往層層迭迭的荒山的崎嶇山路前,停了下來,乘機休息回氣。
其中生得斯文秀氣的青年底起頭來,望著飛行軌跡剛構過明月的飛鷹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怎麼快,也及不上這扁毛畜生的飛行速度。」
這人當然是怒蛟幫年輕一輩的第一謀土瞿雨時。
旁邊的怒蛟幫幫主上官鷹也臺起頭,臉色凝重地道:「逍遙門追蹤之術,使人防不勝防,以鷹眼代鼻,確是高明。」
戚長征也無可奈何地道:「最可怕的是我們無論用野兔或雀鳥來引它,它都不肯下來,難道我們連一隻畜生也鬥不過?」
上官鷹道:「管它受過什麼嚴格訓練,畜生畢竟是畜生,只要我們分成陣列,分散逃走,這畜生最多隻能跟上其中一組,而那組再又分散,各自單獨逃走,看這畜生還能怎樣?」翟雨時沉吟不語。
眾人眼光都投往他身上。
翟雨時回首望往後面在明月下顯得鬼影幢幢的林木,儼似草木皆兵,嘆了一口氣道:「是否有點奇怪,這惡鷹由龍渡江頭直跟我們到這,足有個多時辰,照理我們行蹤已露,以莫意和孤竹等人的輕功,怎會追不上我們?」
眾人一想,這果是不合情理。
戚長征欲言又止。
翟雨時道:「長征你有什麼話要說?」
戚長征搖頭道:「我本來想說是否他們等待援兵,待形成包圍網後,才一舉將我們消滅。不過迴心一想,我想出來的定不能比你更好,故將話吞回肚裡。」
上官鷹微笑道:「長征你直人直性,但也不能完全依賴雨時的腦袋,否則便會變懶變蠢了。」
翟雨時道:「長征的話不無道理,幸而我精通地理山川之勢,所以逃走的路線,均針對奢敵人可能佈下的陷阱而定奪,假設他們仍能將我們迫入羅網,我也只好口服心服。」他語氣襄自有一股自信,使人衷心對他生出敬服之念。
上官鷹道:「那他們不趁早出手,究竟是何道理?」
翟雨時道:「假設我估計不錯,他們如此做法,一方面可對我們形成無處可逃的心理壓力,生出不能與他們對抗的感覺,更重要的是想要我們分散逃走,力量分散,便可輕易逐個擊破,到底他們的目標只是幫主一人。」
戚長征豪氣大發道:「如此我們不如大模樣,向著怒蛟幫走回去,拚著對上了便跟他們大幹一場,也勝過像現在那落荒之犬的窩囊相。」
翟雨時道:「不!我們正要分散而逃。」
眾人齊齊愕然。
圓月高掛中天
韓柏離開了墳場後,全速在山野間飛馳,愈跑愈輕鬆,熱氣如千川百河般由腳板的湧泉穴升上,與從頭頂泥丸宮流下的冷氣,穿過大小經脈,匯聚往丹田氣海處,一冷一熱兩股氣流,交融旋轉,當旋力聚積至頂峰時,又倏地由丹田射出千萬道氣箭,閃電般蔓延全身。
這過程週而復始,每次之後,體內的真氣便增長了少許,眼目看得更清楚,傳入耳內的聲音亦大了許多,皮膚和空氣接觸的感受更深刻、更微妙,一切都不同了。
他現在經歷的正是體內魔種和自身精氣結合的異感,這時只是個開始,至於往下去的路怎麼走,不但赤尊信不知道,恐怕古往今來亦從沒有一個人知曉。
韓相只往荒山野路走,全身泥汙和衣著破爛的他,確不宜與人相遇。
他愈來愈感到奔跑毫不費力,天上的圓月、荒茫的大地,在旋轉飛舞,矮樹高林往兩邊流水般倒退,他為快逾奔馬的高速歡呼,這新鮮的感覺使他忘懷了一切。
便若天地初開時,唯一的人在大地上為生命的存在而狂奔。
他忘記了韓家兄妹、馬峻聲、何旗揚,甚至乎令他神魂顛倒的秦夢瑤,和將他由平凡小子造就成不可一世的高手的赤尊信,就若他們從來未存在過。
魔種和他逐步結合,使韓柏進入了物我兩忘的道境,在似無盡止的奔跑裡,天地與他的精神共舞者,只剩下他和他的宇宙,孤單但是久無邊。
奇異的力量海潮般在他的經脈澎湃激,每一次的衝激都帶來全新的感受。
明月孤懸在星弧的邊緣處,又圓又遠。
在這一切都美好的時刻,體內流動的真氣忽地窒上一窒,然後消失無蹤,代之而起是一股無可抗拒的寒氣,由大小經脈逆轉而行,收縮往丹田處。
那種難受的感覺,便像一個人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如痴如醉時,忽地發覺下一口吸入的竟全是腐臭毒氣。
韓柏慘嚎一聲。
打橫切入一個疏樹林,當地穿林而出時,全身一陣劇痛,再也支援不住,往前仆倒,剛好跌在一個官道的正中央處。
這下突變真是莫名所以。
他想爬起來,豈知全身有如針刺,連指頭也動不了。
韓柏死命守著心頭一點靈明,他有一個感覺,就是假若就此昏去,將*澇兌殘*不過來。在施法前,赤尊信習警告說這魔種因能速成,故非常霸道,在與他真正完全結合前,會有一段非常兇險艱苦的過程,可是想不到這突變要來就來,全無先兆,比之練武者走火入魔,更使人難防。
就在水深火熱的時刻,身後車聲轆轆,馬蹄踏地,一隊騎士,護著一輛華麗馬車,從官道一端徐徐趕至。
韓柏模糊間想道:怎會有人趁黑趕路?
帶頭騎士一聲吆喝,人和馬車都停了下來。
「小丐讓路!」
啪的一聲,一條馬鞭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圈,帶起懾人風聲,重重落下,猛抽往韓柏背上。
若是韓柏神智清醒,當知使鞭者這一下落手極重,是欲一把將他抽往路旁,手段狠毒之至。
「啪!」
一鞭結結實實抽在背上,困體格突然壯大而破爛不堪的衣服,登時碎布散飛。
韓柏只覺有些東西輕輕在背上拂過,不但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反而痛楚像由背上出去了那樣,好過了很多。
那人‘咦’了一聲,第二鞭加重力道,再抽在韓柏背上。
韓柏一聲呻吟,隨著鞭勢帶得橫滾開去,他呻吟並非因為痛楚,只是直至這刻才叫得出聲來。
另一人策馬馳近,大笑道:「邢老三,你是否功夫疏懶了,竟然用到兩鞭,才搬得動這死了半截的乞兒。」
韓柏滾到路邊,‘砰’一聲懂上一塊路旁的大石,面轉了過來,由下而上,看到了騎士們和馬車。
那二十多名騎士個個目光閃閃,一身黑衣,腰間紮了條紅腰帶,看來似是大戶人家的武師。
那輛馬車極盡華麗,由八駿拖拉,非常有氣勢。
先前鞭打韓柏的邢老三跳下馬來,小心翼翼來到韓柏前面,一對兇光閃閃的眼在韓柏身上掃了數遍,剛才他第一鞭不能將韓柏帶往一旁,這老江湖立時心生懷疑,故不敢託大,下馬來摸清韓柏的底。
韓柏原本僵硬的肌肉,開始有了變化,扭曲起來,不過卻與邢老三的兩鞭無關,只是由於自身的苦痛。
邢老三還以為是自己的傑作,悶哼一聲,正要在韓柏胸前檀中穴補上一腳,好送這乞兒歸西,‘咿唉’聲中馬車門開啟,一名俏丫環走了下來,叫道:「邢老三!小姐有令,要我送一粒保命丹給這位乞兒大哥。」
邢老三縮退一步,恭敬地道:「夏霜姐姐請。」
那叫夏霜的四丫環盈盈來至韓柏身前,聞到韓柏身上發出的泥汙汗臭,慌忙捏著鼻子。邢老三倒乖巧得緊,搶前伸手捏開韓柏的口,夏霜一揚手,一粒硃色的藥九,和著濃郁的山草香氣,投進了韓相喉嚨,直入胃,連吞的過程也省了。
夏霜完成了任務,迅速退回馬車去。
邢老三飛身上馬,喝道:「起行!」
一個甜美的聲音傳出道:「且慢!」
剛才嘲笑邢老三功夫退化的大漢愕道:「小姐!」
被稱為小姐的道:「祈老大,我說的話你聽不見嗎.你看他有絲毫應有的反應沒有」雖說在月色之下,但韓柏剛好臥在樹木的暗影,馬車又和韓柏隔了三丈之遙,這小姐的眼力確是驚人。
眾人二十多對眼睛齊往韓柏望去,只見他頭臉洩出了豆大的冷汗水,與應有的反應迥然有異。.祈老大向夏霜使個眼色。
俏丫環點點頭,向車內小姐低聲道:「小姐,只是個乞兒吧!你已盡了人事了,主人在前頭等著你,我們若遲了,主人怪罪下來,誰也擔當不起。」
小姐嘆了一口氣道:「這人體格軒昂,貌相清奇,顯非平凡之輩,落難於此,我又怎忍心見他如此斷送一生。」
她的眼力誠然非常高明老到,但在‘病況’上卻錯看了韓柏。
原來丹丸入喉後,立時化作一股火熱,散往全身,散亂失控的真氣竟奇蹟地重新匯聚起來,由冷轉熱,硬生生迫出一身熱汗,使那位小姐誤會他病情轉劣。
小姐的言語,一字不漏地進入他耳裡,他頓時心生感激,但車窗垂下輕紗,使他對這好心腸的小姐緣慳一面,暗忖不如我使個小計,引她出來。這想法非常自然,連他也不覺大異於自己從前膽怯實的性情,不知這正是因與魔種結合後,人亦變得精靈乖巧起來。
韓柏忽地裝姿作態,顫抖蜷曲。
「唉!」
垂遮車窗的輕紗若被柔風吹拂般揚起。
一隻白天般的修長織手,在月照樹影裡由車窗輕盈舒徐地遞出來,玉手輕揮,三道白光急射韓柏胸前的三個大穴。
這時的韓柏眼光何等銳利,一看二支長針來勢,估計出長針的力道和落點,只是想以針剌的方式打通他胸前閉塞的經穴,使全身氣血執行,乃救命招數,有善意而無惡念,不過由這一手來看,這充滿美感的手的女主人,醫道武技均非當高明,超出了一般高手的水平。
「篤!」
三支銀針同時入肉盈寸。
韓柏果然胸前一輕,氣脈暢通。
他心中剛暗歎計不得逞,突又駭然大驚,因已積聚在丹田的真氣,忽地似不受控制的脫續野馬,山洪暴發般由貫通了的三個大穴直衝而上。
「呀!」
他忍不住慘叫起來。
三股洪流在任脈匯聚,變成無可抗拒的急流,逆上直衝心脈。
「轟!」
腦際像打了一個響雷。
原來這正是魔種的精氣與韓柏體內精氣的結合時刻,在結合之初,首要讓魔種的精氣貫通全身經脈,這三針之助,剛好完成這過程,魔種由早先的假死進入真死的階段。此後魔種的精氣完全融入韓柏體內,至於將來如何把赤尊信的龐大精氣神據為己有,就要看韓柏的造化了。
車門推開。
一道白影閃出,來到韓柏身前,眾騎士一起躬身道:「小姐!」
那小姐不能置信地道:「沒有可能的,竟死了。」直到這刻,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如水,像世間再沒有任何事物突變,能惹起心湖的漣漪。
祈老大踏前一步,恭敬地道:「這乞兒身罹絕症,死不過是遲早的事。」
小姐輕嘆道:「但總是因我學醫未精,鉗施針法而起,埋了他吧!」
祈老大一呆道:「小姐,主人他……」
小姐皺眉截斷道:「埋了他!」
祈老大不敢抗辯,道:「小姐請先起程往會主人,小人會使人將他好好埋葬。」
小姐搖頭道:「不!我要親眼看他入土為安,盡點心意。」
祈老大沒法,打個手勢,立時有人過來將韓柏臺起,往林內走去。
他們的一言一語,全傳入韓柏耳內。
他雖目不能睜,手不能動,像失去了體能般空虛飄蕩,但神智卻前所未有的精靈通透,思深慮遠。
他感到身旁這有若觀音般慈悲的女子,對他那‘死亡’的深刻感受,也捕捉到她哀莫大於心死的黯然神傷。
這小姐顯是生於權勢顯赫的大戶人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她如此厭倦人世。
在一般情形下,年輕女子的煩惱,自是和男女間的感情有關。
他被放在溼潤的泥土上。
月光映照,柔風拂過。
鳴鳥叫,草葉摩挲。
他閉著眼睛,以超人的感官默默享受這入土前寧靜的一刻。
樹木割斷,泥土翻起的聲音此起彼落。
小姐身體的幽香傳入鼻,與大自然清新的氣息,渾融無間。
她一直拌在他身邊。
心無限溫馨。
什麼也不願去想
很快他又被攆了起來,心中不由苦笑,這是一晚之內第二次被人埋葬,這種經驗說出去也許沒有人會相信,忽地想起了韓家小妹妹寧芷。
身體降入土坑。
一幅布輕柔地蓋在他臉上。
幽香傳來。
當他醒悟到這是小姐所穿披風一類的東西時,大片大片的泥土蓋壓下來。
就像上一坎,他並沒有氣悶的感覺,體內真氣自動流轉,進入胎息的境界。
小姐的聲音從地面上輕輕傳來道:「死亡只是一個噩夢的醒轉,你安心去吧!」
祈老大的聲音道:「小姐!請起程吧!」
小姐幽幽嘆了一口氣。
祈老大再不敢作聲。
「噗噗噗……」
異響從地面傳來。
「主人福幅安!」
韓柏心下駭然,以自己耳目之靈,為何竟完全聽不到這主人的來臨,此人的駕子也大得可以,祈老大等竟要跪地迎接,就像他是帝皇一樣。
只不知那小姐是否也是跪下歡迎,想到這襄,心內一陣不自然。
在內心深處,他早把她塑造成不可高攀的尊貴女神,大生愛念。
小姐淡然道:「師尊!」
韓柏愕然,那主人竟是她師父。
一把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低沉聲音道:「你們退出林外等我。」
韓柏泛起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就是他對這聲音非常熟悉,甚至有種恐懼畏怯。
步聲響起,眾人退個一乾二淨。
韓柏只聽到小姐一人的呼吸微響,卻絲毫沒有那主人的聲息,就像他並不存在那樣,但韓柏知道他仍在那。
那主人帶點嗔怒道:「冰雲!我早告訴,不要再喚我作師尊。」
韓柏心中念道:「冰雲!冰雲!我會記著這名字。」
冰雲淡淡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尊。」
主人勃然大怒道:「你仍忘不了風行烈?」
韓柏腦際轟然一震。
他知對方是誰了。
踏在上面地上的人,正是威懾天下的魔師龐斑,自己對他的熟悉和恐懼,正是來自赤尊信經魔種融入自己體內的精氣神,故生出微妙感應。
只不知冰雲又和風行烈有何關係?
風行烈的傷勢,看來也是龐斑一手造成,這三人間不問可知有著異常的三角戀情。現在的韓柏,因吸納了赤尊信的精華,識見比之以往,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剎那間把握了地上兩人的微妙關係。
師徒之戀,本為武林所不容,但一般的道德規,又豈能在這蓋世魔君上生效。
被喚作冰雲的女子一聲不響,韓柏心想,這豈非來個預設,如此龐斑豈肯放過她?
那知這披譽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魔師龐斑,不但沒有勃然大怒,反而放軟聲音,輕嘆道:「情之為物,最是難言,沒有痛苦的愛情,又那能叫人心動,所以儘管世人為情受盡萬般苦楚折磨,仍樂此不疲,昨晚月升之前,繁星滿天,宇宙雖無際無崖,但比之情海那無有盡極,又算那碼子事!」頓了一頓,低吟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他的語音低沉卻清朗悅耳,蘊含著深刻真切的感情,分外使人心動。
加上他的吐詞優雅,言之有物,所以縱使韓柏和他站在對立的位置,也不由被他吸引。冰雲冷冷道:「你殺死了他?」
龐斑有點愕然道:「冰云何出此言?」
冰雲以冷得使人心寒的語調道:「你若不是殺死了他,為何絲毫不起嫉妒之心?」
埋在下面的韓柏暗贊此女心細如髮,竟能從龐斑的微妙反應裡,推想到這點上,不過他卻是知道風行烈尚殘喘在人間的有限幾人之一。
他倒很想知道以智慧著稱的這一代魔君,如何應付這直接坦白的質詢。
龐斑聲音轉冷道:「放心吧!他還沒有死,我感覺得到。」語氣襄透出鐵般的自信。
韓柏心中大奇,風行烈是生是死,他又怎能憑感覺知道。
上面一時間靜了下來。
韓柏一直全神貫注,竊聽兩人的對話,反而忘記了自身的情狀,此刻注意力回到自身處,虛虛蕩蕩無處著力的感覺逐漸消退,代之而起是一種暖洋洋的感受,說不出的舒服。
他口鼻雖停止了呼吸,依然不覺氣悶。
冰雲忽地幽幽嘆了一口氣,道:「龐斑,假如你能退出江湖,我願陪你隱居一生一世,心中只有你一個人,只想你一個人。」
韓柏心中一震,對這冰雲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冰雲這樣做,純粹是犧牲自己,以換取這魔君不再荼毒武林。
龐斑沉吟片晌,嘆道:「你這提議,真的令我非常心動,假如我以愛情為人生的至終目的,我會毫不猶豫地欣然領受,可惜……唉!」一聲嘆氣,便閉口不言。
一陣沉默後,龐斑打破僵持的氣氛,道:「這次東來,是為了怒蛟幫的浪翻雲,上天已註定了我們兩人只有一人能快樂地活下去,與他的決戰,亦是這世間除你之外,罕有能使我心動的事物,那超越了江湖一般的仇殺鬥爭,是對武道的追求,只有在劍鋒相對的時刻,生命才會顯露它的真面目。」
韓柏駭然大震,這魔君現蹤於此,竟是專為對付浪翻雲而來,他對浪翻雲心存極大敬愛,又想起赤尊信曾說過,浪翻雲比起龐斑,敗多勝少,不由心中大急。
他當然不知道若非龐斑聲稱要對付浪翻雲,莫意和諛應手等人也不會膽大包天,竟敢追殺怒蛟幫幫主,公然剃高踞黑榜首席的覆雨劍他老人家的眼眉。
換了是以前的韓柏,這下子只能空自著急,但他現在的腦袋,吸納了一代梟霸赤尊信的智慧和膽色,立時忙碌起來,從各種妙想天開的角度,思索著化解浪翻雲這一厄難的方法。龐斑見冰雲毫無反應,柔聲道:「還有兩個時辰便天光了,夜羽和楞嚴正在前路等待與我會合,我先行一步,你隨後趕來,應還可共賞日出前的滿月。」
兩人緩緩離去。
韓柏不敢浪費時間,將精神集中到體內開始澎湃的真氣,致虛極,守靜篤,不一會早先散亂的真氣,千川百河般重歸丹田下的氣海,積聚成形時,再激流般由後脊的督脈直衝而上,‘轟!’一聲破開腦後的玉枕關,氣流由熱轉涼,由泥丸官直落前面的任脈,如是者轉了不知多少轉,真氣重歸丹田。
直至這剔,經過由死復生,兩次被葬,赤尊信成就的魔種,才能真正歸他所擁有。
「蓬!」
韓柏破士而出。
明月當空。
他將早先在土內想到的計劃重溫一次,天真地咧嘴一笑,穿出樹林,來到官道處,循著車隊走過的方向追去。
江水滔滔。
名動天下,成為天下群魔老祖宗魔師龐斑的最強勁對手的覆雨劍浪翻雲,頂著金黃的滿月,沿著江邊全力往龍渡江頭趕去。
以他的淡然自若,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對上官鷹的焦慮。
目下形勢已至劣無可劣的情況。
上官鷹等雖是年輕有為,上官鷹的‘沈穩’,翟雨時的‘智計’,戚長征的‘剛勇’,都是這年紀的後生小子身上罕有的優美特質,足當大任,只苦對手卻是位居黑榜的‘逍遙門主’莫意和‘十惡莊主’談應手,不要*等∈ぃ??幼叩幕?嵋嗟褥讀恪*
問題在他是否能於莫、談等人找上這批怒蛟幫第二代精英前,制止住他們。
儘管他能及時趕到,亦必因不斷加急趕路而使真元損耗過鉅,對付不了這兩名同列黑榜高手的聯擊。
何況等著他的可能還有一個比這兩高手加起來還要厲害的魔師龐斑,對方以逸待勞,自己豈非以下駟對上駟,自掘墳墓。
這些念頭電光火石般劃過他腦際,卻絲毫不能迫使他慢下半分來,自惜惜死後,這世界已沒有事物能比‘死亡’更吸引著他,只有那事發生後,他才能掌握那渺不可測的再會亡妻的機會。
假若死後真的存在另一個生命,另一個世界,不管這個死後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是同樣地虛假,同樣是夢,可是隻要有惜惜在身旁,那便是最深最甜的美夢。
船劃破水面的急響,傳入浪翻雲耳內。
浪翻雲心中一動,此時若有一艘帆船,憑著今夜的東南風,可迅速將我送至龍渡江頭,省時省力,豈非十全十美。
回頭看去。
在明月下,一艘精美的小風帆順流而至,尖窄的船身衝碎了點點交融的水與月,風帆脹得滿滿的,有種說不出的莊嚴和聖潔。
浪翻云為人不枸小節,行車因時制宜,毫不客氣,連開言問好亦省下,全力一躍,天馬行空地從一塊大石借力躍起,夜鷹般在獵獵的衣袂拂動聲中橫過江水的上空,氣定神地躍落在小風帆船首處。
長約二丈的小風帆船身全無傾側,這不單是因浪翻雲用力極有分寸,更重要的是船體堅實,有良好的平衡力和浮力。
浪翻雲微笑道:「雙修夫人你好!」
正跪在船尾的麗人輕紗蒙臉,婀娜動人,聞聲將修長的玉頸輕輕回過來,像帶著很大的畏羞將頭垂至貼及浮凸有致的前胸,以悅耳的聲音柔柔地道:「月夜客來茶當酒,妾身剛才摘了一些路邊的野茶葉,正烹水煮茶,還望浪大俠賞臉品,不吝賜教,此去龍渡江頭,還有半個時辰,喝茶談心,豈非亦是偷得浮生片剔時的好享受。」她語雖含羞,但說話內容的直接和大膽,卻教人咋舌,充分顯示出這成熟和閱世已深的美女別具一格的風情。
浪翻雲氣度雍容地坐了下來,挨在船頭,一對若閉若開的眼凝視著雙修夫人,淡淡道:「本人一生以酒當茶,卻從未有過以茶當酒,何妨今夜一試。」
雙修夫人聞言,喜孜孜地臺起垂下的俏臉,恰好與浪翻雲的眼神短兵相接,呆了一呆,不能控制地俏臉通紅,直紅出輕紗外,連浪翻雲也看到她粉紅的小耳。
她藉著轉身煮茶的動作,避過了這使她無限腆的一副,如此嬌態在這成熟美女身上出現,分外扣人心絃。
風帆順江而去。
浪翻雲長身而起,代替了雙修夫人的舵手職務,操縱著船向。
江風迎面吹來。
波光萬道。
不久,雙修夫人捧著一個茶盤,盛著一小杯茶,來到浪翻雲前,微微一福,獻上香氣四溢的清茗,以茶寄意。
浪翻雲一把接過,將茶送到鼻端,悶哼道:「這酒真香!」一揚手,將茶撥進張開的口內。
雙修夫人見他說話的語調和內容,都有種天真頑皮的味道,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小女兒般惹人憐愛。
浪翻雲古井不波的情心不由一動,生出一種無以名之的溫馨感覺,像一些古遠得早已消失在記憶長河裡的遙久事物,迴心湖。
深藏的痛苦不能自制地湧上來。
他記起了初遇惜惜的剎那,那種驚豔的震,到這刻亦沒有停下來。
若沒有那一刻,生命再也不是如現在般美好,生前的惜惜,美在身旁,死後的惜惜,美在夢中。
浪翻雲仰望天上的明月,哈哈一笑道:「我醉了!」
雙修夫人聽出他語氣中的荒涼悽壯,忽地低頭舉手,就要解開臉紗。
當她手指尚未碰上釦環,浪翻雲淡淡道:「你不用解紗,我早看到你的絕世容顏,試問一塊紗布又怎能隔斷我的目光,我們這是第三次見面了。」
不言可知,雙修夫人就是那貌似惜惜的絕世美女。
剛才雙修夫人在近距離向浪翻雲仰起俏臉,被浪翻雲偷了點月色,加上穿透性的銳目,看破了輕紗內的玄虛。
雙修夫人動作毫不停滯,纖手輕拉,脫去臉紗。
一張清麗哀怨的臉龐,默默含羞地垂在浪翻雲眼下尺許遠處,就像那次初遇惜惜的情景又再活了過來。
就若復活了的惜惜。
浪翻雲心中嘆道上天竟有如此妙手,連神情氣質也那麼肖似。
雙修夫人臺起俏面,勇敢地和他對視著道:「浪大俠或會怪妾身唐突,可是你又怎明白我送你一程後,便會回山潛隱,此後再無相見之期,所以我要趁這時刻,來和你話別。」
浪翻雲心下恍然,正因為她知道自己和他只有‘送一程’的緣分,所*躍」艽*膽示愛,亦不怕浪翻雲誤會她**,勾引男人。
這種沒有結果的愛,別具震撼人心的孤悽美。
浪翻雲一動不動,眼光轉註船首。
龍渡江頭,已然在望。
船一泊岸,他便要趕赴戰場,生死難卜。
她卻要避世隱居,對他不聞不問。
生命是否只是一個惡作劇。
雙修夫人踏前一步,嬌體幾乎貼上浪翻雲,才停了下來,輕輕道:「浪郎!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但有此烹茶侍君的一刻,上天已無負於我。」
浪翻雲想不到她如此勇敢脫,一呆後長笑而起,往江邊跳去。
他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傳回來道:「公主珍重。」
雙修夫人別過臉,看著浪翻雲消失的身影,低頭道:「你終於知道我是誰了。」假設她不是雙修公主,和浪翻雲怎會只是‘送一程’的緣分。
這有如江潮般湧入心湖的突發愛情,不需任何原因,任何先兆,忽然間墳滿了她的天地風帆放江而去。
轉瞬間融入了月色迷茫的深遠裡。
上官鷹、翟雨時、戚長征三人在十二名怒蛟幫好手掩護下,越過一道狹隘山徑,眼前豁然開朗。
在這山環峙的高地,一潭湖水寧靜安詳地躺在前方,湖邊的荒地上,堆著東一堆西一堆的房子餘骸,告訴著來者這湖邊的奇妙天地間,曾有人在這生活過。
翟雨時忽生感嘆,道:「我有點後悔選擇這地方來作戰埸,鮮血與喊殺會汙染和打破了她的安詳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