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衞蘅走後,何氏忍不住向劉華家的抱怨道:「你瞧瞧,生了這麼個丫頭,簡直讓人操心死了,她這樣的,若是嫁個一般的人家,可怎麼養得活?」
劉華家的笑道:「太太怕是說錯了,三姑娘這樣的,哪裡用得著別人養她,姑娘手指縫兒裡流出來的一點兒東西,都夠養活一大家子了。」這劉華家的以前是何氏身邊的大丫頭,後來嫁給了劉華,但如今依然在何氏身邊伺候,極為得用。
何氏眼睛一亮,像是通了一竅一般地笑道:「還是你點醒了我。我只想著老話裡說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去了。」
至於更多的心事,何氏卻又不會和劉華家的說了。「只是珠珠兒這樣行事還是不妥,她隨手送人就是這樣重的禮,別人只會當她是炫耀,或者就是傻大戶。」何氏嘆息道。
劉華家的道:「三姑娘畢竟年歲還小呢,太太多教著些就是了,況且三姑娘也是一片好心,沒得都是外頭人想多了,反而辱沒了咱們三姑娘的心意。」
劉華家的不說還好,一說起來,何氏就又有得愁了,說衞蘅傻吧,有時候她又挺機靈的,可是說她不傻吧,有時候做人又太敦厚了,「罷了,罷了,我就是個操心的命。」
何氏揀出了分給其他人的禮後,叫冬雪將何斌這次送進來的東西收入了庫,順手也賞了劉華家的兩樣小件。至於何氏屋裡的冬雪、秋陽,還有衞蘅身邊的木魚兒和念珠兒也都各有東西。
如此一來,二房就沒有不喜歡舅老爺來的,何斌簡直成了最受歡迎的人。
「馨姐兒,下學之後跟我回家,跟表姨母說一聲,這幾日就住我們家吧?」衞蘅在女學逮住範馨道。
範馨看見衞蘅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我娘這幾日身上不舒服,我得回去照顧她。」
衞蘅一把拉住範馨,將她帶到一旁,沉著臉道:「馨姐兒,咱們是表姐妹,又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你跟我說說究竟是為什麼躲著我?是因為我名聲不好嗎?」
範馨猛地搖頭,「當然不是啦。」
衞蘅也知道不是,否則範馨不會在當初自己出事之後的幾天還多次來看自己,至於範馨為什麼躲著自己,衞蘅心裡多少也能猜出一點兒原因。
「那是為什麼,表姨母昨日我娘才見著呢,身體哪裡有不適?」衞蘅追問道。
「我,我……」範馨一著急就有些結巴。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衞蘅委屈地眨著大眼睛道。
範馨又是一陣猛地搖頭,「不是,我是怕你瞧不上我,不理我。」
衞蘅就知道範馨肯定是為著這個原因才躲著自己的。花燈節之後,範馨的母親那張臉可不好看,後來看著衞蘅時,也是冷冰冰的,那幾日走得近的親戚誰不來探望一下衞蘅,只有木宜倩裝病不來,還不許範馨和範用來。
範馨雖然來看過自己幾次,但是衞蘅知道,她肯定和她娘是起了爭執才出來的,對範馨這樣的性子已經是難能可貴了。至於現在,自從緣覺大師評點了衞蘅兩句後,木宜倩這會兒的嘴臉又變回了以前的春風和煦了。
範馨的骨子裡也有著女孩子特有的清高,現在木宜倩反過頭來再叫範馨和自己親近,範馨又怎麼好意思,她自己怕也瞧不上她孃親的作為。
衞蘅拉起範馨的手道:「馨姐兒,咱們是多少年的姐妹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知道麼?過去的事兒就別想了,表姨母會那樣,也是人之常情。」
衞蘅輕輕鬆鬆就揭過了木宜倩這件事,叫範馨既感動又慚愧,兩個人不過幾句話功夫便又和好如初了。
晚上衞蘅叫木魚兒將她送給範馨的首飾匣子捧了過來,範馨看著滿滿一匣子的首飾,都是今年最時興的款,便知道衞蘅是從來沒有怪過自己,如此反而讓範馨越發覺得羞愧,大哭了一場之後,才算平復了心緒。
不過小姑娘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晚上範馨和衞蘅頭並著頭,睡在一張床上說知心話。
「四月二十那日,我本不想去,我娘偏要讓我去。」範馨抱怨道。
衞蘅還以為範馨是因為沒有時興首飾才說這話的。
範馨也讀懂了衞蘅眼裡的意思,趕緊解釋道:「不是的,娘在年前就把首飾給我打好了。」
衞蘅臉一紅,還是她小看永平侯府了,不過也怪不得衞蘅會這樣,她上輩子就是永平侯家的媳婦,如今的永平侯府內裡是個什麼情況,衞蘅多少還是知道的,已經是在靠木宜倩的嫁妝撐門面了,皇后娘娘和木夫人那邊逢年過節也會補貼這個小妹妹一些,但也只是能將永平侯府的光鮮外表維持過去而已。
「那為什麼不去?」衞蘅問。
範馨側轉身面對衞蘅,將手枕在頭下道:「我是什麼人,陸三公子又是什麼人,楚夫人就沒拿正眼看過我,他們家的二夫人每次看到我,那種眼神,嘖,反正說不出來,好像我是個破落戶一樣,偏我娘還非要上去巴結。」
衞蘅知道這天下但凡做孃的,就沒有不覺得自己女兒好的,平日裡雖然又是罵又是壓,可心底總覺得還是自己姑娘好,她前世的婆婆木宜倩有這種想法不出奇。
不過說起來,木宜倩的做派也的確有些叫人瞧不起,按說她是木皇后的妹妹,也是衞蘅大伯母的妹妹,這身份只高不低,可是也不知道怎麼就養出了個捧高踩低的性子,這樣的人別說齊國公府的二太太陳氏瞧不上,就是衞蘅的母親何氏也在私底下說過幾次。
「表姨母還不是想你嫁得好些。」衞蘅道,「不過你是不是想多了,咱們明年才結業呢,表姨母就算在給你相看人,也不會這麼急的,何況陸子澄的親事今年肯定是要定下來的。」
一說起這個,衞蘅就恨得咬牙,沒想到表面上光風霽月的陸湛會是那樣的輕浮之人,可見人不可貌相,陸湛那廝真真兒是道貌岸然。
範馨頓了頓,有些話她難以啟齒,可是她不對衞蘅講,還能對誰講。「我娘想在我女學結業之前就把我的親事訂下來。」
範馨沒再往下說,但衞蘅已經知道了木宜倩的心思,範馨在女學並不突出,結業禮上的前十是不用指望的,與其後來成績不佳,被人挑挑揀揀,還不如趁之前把親事訂下來,面子上還好看些。
「那也沒什麼不好的。」衞蘅道,忽然她又想起,「那範表哥的親事豈不是也得趕緊定下來了?」範用沒定親,範馨又怎麼可能定親。
範馨不說話了,她娘最近身體不適那是真話,全是被她哥哥給氣的。當初木宜倩讓範用去親近衞蘅,範用是個孝子,在衞萱那裡又碰了壁,退而求其次去親近衞蘅,他也只當就是親近衞萱了。
但經歷了衞蘅花燈節遇險這件事之後,木宜倩的態度反反覆復,叫範用也沒臉再去見衞蘅,木宜倩喊了他好幾次,範用也不肯,如何不叫木宜倩生氣。
範馨也覺得範用做得對,儘管範馨十分想讓衞蘅做自己的嫂嫂,可是她也知道範用心底只有衞萱,為著衞萱還和自己孃親頂了好幾次嘴,說是衞萱一日不定親,他就一日不定親。
範馨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件事不該瞞著衞蘅,否則若是衞蘅真嫁過來,豈不是更害了她。
「哥哥說,萱姐姐一日不定親,他就一日不定親。」
衞蘅對範用的這般痴情倒是不意外,他或許偶爾會可憐自己,同情自己,或則喜愛自己的漂亮,但他心底的位置卻從來都是衞萱的,從未動搖過,是以上輩子衞蘅曾經不止一次地為著衞萱能有範用這樣喜歡她的人而嫉妒、生氣。
衞蘅拍了拍範馨的手道:「別擔心,二姐姐年紀也不小了,大伯母也在相看呢,不一定就要等到二姐姐結業才會說親,二姐姐那樣的人,又不需要結業禮來證明她的才華。等二姐姐訂了親,你哥哥那邊訂了親,自然也耽誤不了你。」
範馨臉一紅,伸手來擰衞蘅,「臭丫頭,誰跟你說耽誤不耽誤了?」
衞蘅嘻嘻笑著往後躲,拉住範馨的手道:「好啦好啦,說正經的,四月二十那日,齊國公府邀請了那麼多人,你娘帶著你去看看也是好的呀,多看幾次,才知道對方的人品嘛,更何況,你總不希望你未來的夫婿要等著洞房揭蓋頭的時候才知道長什麼樣兒吧?」
範馨又去擰衞蘅,嘴裡罵道:「你個不害臊的珠珠兒,這小小年紀,就要看夫婿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打鬧,到最後還是範馨先告饒,衞蘅氣喘吁吁地停了手。範馨瞧著粉臉熱得泛紅的衞蘅,近處看只覺得她的皮膚細膩得彷彿牛乳一般光滑,睫毛又長又翹,眼睛水汪汪的彷彿倒映著漫天的星子,漂亮得叫人瞠目結舌。
範馨的眼睛不小心地就落在了衞蘅起伏的胸、脯上。小姑娘不發育就算了,一旦開始發育,簡直比春天的腳步還快。
衞蘅順著範馨的眼睛,落到自己的胸上,臉一紅,趕緊將剛才打鬧間微微敞開的領口拉緊了一些,然後色厲內荏地吼道:「看什麼?」
範馨的臉也紅了,小姑娘什麼也不懂,可也隱隱覺得羞恥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說起來她比衞蘅還大上幾個月呢,只是個子比衞蘅矮,也比衞蘅瘦,所以才顯得小。
範馨和衞蘅都同時地保持了沉默,同時調換了姿勢平躺而臥。衞蘅因著範馨剛才的眼神,一不小心就想起了那日在幽暗的濟祖殿裡發生的事情,那個無恥之徒居然……衞蘅現在都還能回憶起當時胸口疼痛的感覺。
不過其實也不是很疼,只是那種感覺太奇怪,衞蘅不願意去形容那種感覺,就統一稱為疼痛了。
半晌後,範馨才換了話題,轉過身看著衞蘅道:「你說三公子最後會娶誰?」
這話,範馨若是在年前問,衞蘅能肯定地回答她,是「衞萱」,可是年後短短的幾個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商彥升死了,陸湛的真面目也露了出來,衞蘅就不知道這輩子一切還會不會像上輩子一樣了。
「可千萬別是周月娥。」範馨道。
衞蘅笑道:「為什麼不能是周月娥?」
「本來陸三公子就讓人瘮得慌了,周月娥也讓人親近不了,這兩人若是成了親,我看見他們大概就只能繞著走了。」範馨笑道。
「陸子澄怎麼讓人瘮得慌了?」衞蘅問。
範馨往衞蘅靠了靠,「難道你沒覺得?他那個人臉上就是帶著笑,你也不知道他是在高興還是在不高興,反正我看著他就覺得這人真可怕,你壓根兒就瞧不出他在想什麼。」
「你又沒有讀心術,當然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啊。」衞蘅道。
「哎呀,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我就是覺得這種人他把你賣了,指不定你給幫他數錢哩。腦子要是不好使的,嫁給他怕是不好過。」範馨淳樸地道。
衞蘅點了點頭,對範馨的話深以為然。
「我覺得,還是萱姐姐最有希望。他們瞧著郎才女貌,最是般配。」範馨道。
衞蘅心想,上輩子自己大約就是被這種「只有衞萱才配得上陸湛」的說法給激得放下自尊去爭取的,結果自取其辱了。
衞蘅「唔」了一聲。
範馨想了想又道:「不過還是咱們蘅姐兒最和他般配,你們兩個生出來的孩子不知道該多漂亮。」
衞蘅伸手去撓範馨,「說什麼呢你,不害臊,親都沒訂,就想生孩子了。」
範馨告饒道:「我說的是真話,就是你們年紀相差太遠了點兒。」
衞蘅不想討論這個話題,翻了個身道:「睡吧,明日還要上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