衞蘅同陸湛從松江府回到上京城的時候,日日新記已經開張營業了,銷售的東西多大是衞蘅從江南挑選的精品,織機、織工繡娘、染匠,衞蘅在江南也都找齊了,就在江南本地收絲,進行紡織和印染,如今是供日日新的貨源,將來一旦海上通商放開,就可供海上貿易。
衞萱生了個兒子,範用卻不在身邊,是衞萱逼著範用去了邊塞歷練,她成日里忙得不停歇,衞蘅去水平候府做客,也沒法與她長談,簍子時不時就來回事。
水平侯府的中需要衞萱主持,她藉著日日新又將春雪社重新組了起來,這也是當時衞蘅和她商量好的。
至於衞芳,也是個好命,她嫁進祝家才半年,也就懷上了。而最叫衞蘅對衞芳刮目相看的是,素來悶不吭聲的衞芳其實心裡比誰都明白敞亮,日日新主要是衞芳在經營,她的女紅本來就是一絕,眼光也高豔,她繡出的花樣顏色總是格外受歡迎,日日新的繡娘也都服她。
陸湛雖然是被彈劾之後調回上京的,但是水和帝一句「人不風流枉年少」就讓這件事不了了之。半年後,他重新重用了陸湛,讓他出使女真,與女真斡旋,消弭了一場大禍。待陸湛回朝時,官職就從五品直線升成了正四品,主管刑獄的大理寺少卿。雖然也有些眼紅的人,可是也不得不佩服陸湛的本事。
當時朝廷同女真的戰事眼看著一觸即發,而經歷了西之亂和寧夏衞苦戰的大夏朝國庫空虛,軍餉不濟,若是真和女真開展,即使勝利也會十分艱難,且連累民不聊生,可女真來勢洶洶,水和帝在早朝下令求賢出使女真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出使的人是死路一條,即使女真不殺來使,可辦不好差事回來一樣是要被貶官殺頭的。
合朝上下只有陸湛出來應旨,所以他回朝後,聖眷優渥,官運亨通,別人也只能眼紅了。不過人無完人,大家在提到陸湛的時候,唯一能自覺有優越感的地方大概就是子嗣了,應為陸少卿和衞蘅結婚三載,如今膝下還依然空虛,衞蘅的肚子也絲毫沒有脹起來的跡象。
雖然在詩書大家,也有「無子四十才納小妾」的規矩,可是在有爵位的人家很難做到,不過陸湛需要的不是庶子而是嫡子,且必須是嫡子。僅這一點,衞蘅的壓力就十分大了。
但是老夫人和楚氏都是過來人,也知道這種事,你再著急也急不來,如果衞蘅心理壓力過大,反而可能更懷不上。至於陳二夫人,她對衞蘅更是噓寒問暖,比三月的春風還要溫暖。
大夏朝的規矩是,爵位只能傳嫡,如果陸湛沒有嫡子,那麼齊國公府的爵位很有可能就會傳到二房的頭上,衞蘅簡直是看都陳二夫人的臉就覺得心寒。
「在喝什麼藥?」陸湛從門外進來,黑狐毛的大衣都還沒來得及脫,上頭的雪花化成了水珠子箏往下滲,大概是鼻子尖聞到了藥味,他急著進來才沒脫外衣,衞蘅剛對著陳二夫人的臉惡狠狠地喝下藥,別陸湛這一齣聲,險些沒嚇出毛病來。
「三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衞蘅站起身,走過來替陸湛解開了大衣領口的繫帶,陸湛一看衞蘅這心虛且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就知道她喝的是什麼藥了:「咱們不是說好的不喝藥嗎?啊蘅,是藥三分毒,那些庸醫治不好病,只會哄你吃藥。」
衞蘅低頭不說話,替陸湛解下了腰帶上的香囊,陸湛握起衞蘅的手:「何況,這才三年呢,你三天五日地就要跟我鬧一場,咱們還冷戰過許久,把著七七八八的日子扣掉,好友你每月小日子扣掉,加起來在一起的日子也就一年,你著什麼急?」
衞蘅被陸湛的話給惹得一笑:「誰跟你三五天地就鬧啊,再說了,咱們有冷戰那麼久嗎?」
陸湛低頭親了親衞蘅的嘴唇:「咱們的三奶奶總算是笑了。」陸湛抵住衞蘅的唇道,「你怎麼不跟我鬧了,你別不承認,以後咱們鬧一次,就在皇曆上畫一筆,年終的時候咱們來數數日子。」
衞蘅心虛地不敢應承,這兩年陸湛將她寵得越發矯情了,她自己靜下來對著自己都直搖頭,有時候陸湛回來晚一些,她都難受,真是多虧了陸湛的包容,可是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會格外地覺得愧疚。面對陸湛,衞蘅從心底想為他生個孩子,不是為了那爵位,不是為了血脈的延續,只是想為他生個孩子。
這兩年衞蘅也逐漸地摸到了陸湛和楚夫人的心結。父親貪花好色,從陸湛出生以來就沒對他有什麼關心,而楚夫人沉迷於自己的天地,對陸湛也是忽略太多,若非有老祖宗看顧,真不知道陸湛會變成什麼樣子。衞蘅對老祖宗是打心底感激得不得了。
陸湛的過去已經不可能改變,衞蘅希望他們能有一個孩子,讓陸湛從與自己的孩子相處之上,能夠彌補一些童年的遺憾。
衞蘅圈住陸湛的脖子道:「三爺,你將華神醫尋來給我把脈好不好?」
陸湛摸著衞蘅柔軟的頭髮道:「好,我們上次不是就說好了嗎?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衞蘅不信陸湛的話,以他的能耐,不可能尋了這麼久都找不到人,何況映月還在華神醫的身邊,唯一的答案就是陸湛並不想找到華神醫。
衞蘅甚至能猜到陸湛的心,他一定是怕華神醫把脈之後,說自己終生不能受孕,他怕自己會受不了,還不如現在這樣抱著三分希望過日子,希望總好過絕望。
「別擔心這些好嗎?啊蘅,這生孩子的事情,男女都有責任,說不定是我的身體不行呢?」陸湛道。
衞蘅趕緊抬起頭來,猛地搖頭,他重重地握住陸湛的手腕,乞求地看著他道:「三爺,我相信我是能生孩子的,你找華神醫給我看看好嗎?」
陸湛替衞蘅理了理鬢髮,笑道:「啊蘅,我從來沒有懷疑這一點,華神醫一旦找到,我就告訴你,好嗎?」
衞蘅覺得陸湛是在安慰她,他賴在陸湛懷裡問:「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哪怕一點點?」衞蘅用食指和拇指比劃出一個一點點的大小。
陸湛輕嘆一聲,握住衞蘅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道:「我從來沒有擔心過,對我來說,老天爺已經太厚待我了,他已經吧我最想要的給我了。人不能太貪心,我總害怕自己太貪心,反而會失去想要的人。」
衞蘅被陸湛給肉麻得臉都紅了,他心道,陸少卿這樣會說話,難怪能平步青雲。
「而且,你這樣憂心,只會讓我跟著你更難受,啊蘅,你要知道,你每難受一分,在我心裡就會放大成十分。你若是放開了心懷,說不定自然就好了。咱們陸家又不缺繼承香火的人,你再想想,縱觀歷史,曾經赫赫有名的人,如今他們的子孫又在哪裡?我在乎的從來不是這些。」陸湛道。
衞蘅看著陸湛平靜的面孔,不知怎麼,她就相信了他的話,說得刻薄一點,陸湛有時候還真是個涼薄的人,他也的確不那麼在乎香火。
衞蘅坐直身子,吻著陸湛的唇道:「我何其有幸,今生能遇到你。」
陸湛輕聲道:「那就給我一點獎勵。」
衞蘅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瞪了陸湛一眼:「你知道的,我今日不方便。」
陸湛低頭在衞蘅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就將衞蘅的滿腔柔情都打消了:「陸湛,你不要得寸進尺!」
陸湛要是不得寸進尺就是大傻瓜了,衞蘅本來就心軟,今日又被陸湛肉麻的柔情感動得稀里嘩啦,於是,他稀裡糊塗就被陸湛按到了身下。
衞蘅二十六歲這年,福廣沿海的海盜鬧得越來越厲害,更有甚者還勾結了琉球過的倭寇,不再滿足於在海上搶掠,公然發展到了岸上洗掠,弄得沿海縣鎮民不聊生。高閣老因此而致仕,陸湛則被水和帝委以重任,再次派到了東南,而這一次他的官職已經是正三品兵部侍郎,他以這樣的身份道東南監督軍事,總督東南軍務。
離京時,老夫人曾經留了陸湛密談:「這一次不妨叫你媳婦留下了,老二媳婦如今身子也不少太好,讓她留下來主持一下家務如何?」
陸湛沒有出聲,但是老夫人的心思哪裡瞞得過他的眼睛?
老夫人也不跟陸湛繞圈子,直言道:「三郎,我知道你們夫妻情投意合,這些年啊蘅的性子我也是看在眼裡的,她是個好的不假,可是你都三十好幾的人了,膝下還沒有個孩子,這讓我下去以後如何面對你的祖父?如何面對陸家的列祖列宗?」
「我的意思是將啊蘅留在上京一兩年,你在那邊找個人,等孩子生下來,將人送走就是,孩子就記在啊蘅的名下,也不損你們的情分,你看如何?」老夫人怕陸湛反對,急急地補充道。
陸湛淡淡地道:「祖母,有沒有兒子對我來說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不是啊蘅生的,我也不要,祖母的心思我知道,您是為了爵位,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我找人生了兒子,可是我朝的爵位也是隻傳嫡子,哪怕如今我聖眷隆重,聖上許了爵位,可今後我們也容易授人以柄,如果要生嫡子,那我就得休了啊蘅,或者等啊蘅離世再娶,這是祖母想看到的嗎?」
老夫人心裡一驚,她可從來沒有這種想法,雖然衞蘅生不出孩子,的確讓她和楚氏心裡不舒服,但是這孩子聰明靈秀,透徹得彷彿琉璃一般,人有事最最誠實的,跟她相處再舒服不過,哪怕是楚氏那樣驕傲自我的人最後還不是被衞蘅給打動了,如今對她疼得跟自己女兒一般。
況且衞蘅有活潑,跟個開心果似的,每日里都能哄得她喜笑顏開,如果她不是喜愛衞蘅,也不至於出這等主意,讓陸湛獨自去東南,他直接就給陸湛納了妾就行了,他這還不就是怕衞蘅傷心嗎?
「矚目,子嗣我不在意,至於爵位,祖父去世之後,我也沒有讓父親上摺子請立世子,如果我無後,待父親百年之後,自然會上摺子請立侄兒為世子的,祖母放心,孫兒不會叫祖宗用血汗掙來的爵位丟掉丟掉。」陸湛道。
老夫人嘆息一聲,她素來都知道自己這個孫兒是極有成算的,只是她沒有想到那樣他就將後來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可是兒子總是自己的好,哪怕不是為了爵位,你和啊蘅去後,也要有人披麻戴孝啊。」老夫人不死心地勸道。
陸湛道:「這些年啊蘅也吃了不少藥,都不見效,祖母又何曾能知道,問題就不是出在孫兒身上呢?你看啊蘅她活潑潑的,也沒有宮寒,大夫把脈都說沒有問題。」
老夫人沒想到陸湛為了衞蘅,連自汙的話都能說出來:「罷了罷了,你從小主意就大。」
待陸湛走後,老夫人對著曹嬤嬤道:「唉,你說我這都是什麼命啊?老大貪花好色,不思進取,叫我傷透了心,我怕三郎學他爹,從小在女色上就克著他,如今倒好,三郎一心專情,又叫我傷透了神。」
曹嬤嬤嘆息道:「這大概就是三郎的劫吧,三奶奶那顏色和品性,別說三郎了,就是咱們相處久了,也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
老夫人道:「也難怪世人娶媳婦都不願意娶那顏色太好的,你瞧,打咱們三郎娶了啊蘅以後,那些當孃的對美貌的姑娘簡直怕上了。」
曹嬤嬤笑了起來:「可這世間能有幾人的顏色能比得上咱們三奶奶啊?」
老夫人愁眉苦臉地一笑,也無可奈何。
且說陸湛這位東南總督到了東南,其地位簡直堪稱東南幾省的土皇帝了,他起座八方,一呼四應,更何況他還手握重兵。
此外,衞蘅的父親衞峻也入了內個,雖然忝居末位,可好歹也是閣臣了。
上有閣臣為岳父,下有賀家軍這種勁旅在手,本身有事經文緯武之才的陸湛在東南一方花團錦簇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
從官員道商戶,沒有一個不挖空了心思想著要投這位陸部黨所好的。
那麼陸湛缺什麼呢?天底下的人都覺得他就只缺一個兒子了,哪怕不是嫡出的又如何?總要有一個傳宗接代的,更何況如果庶子認在了衞蘅的名下,也可做嫡子,以陸湛的聖眷,說不定皇上開恩,就讓這認作嫡子的庶子承爵也不一定。
所以,家裡頭但凡有那溫柔美貌又未出嫁的,屁股大好生養的姑娘的人家,都削尖了腦袋想將姑娘塞給陸湛。
不過自從俞家的事情出了之後,大家也知道走歪門邪道那是算計不了陸湛的,人家可是奉旨風流的探花郎。更何況,那時候陸湛只是松江府知府,算計他的後果俞家還能承受,但是現在陸湛是東南一方的土皇帝,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至於俞家,如今已經落魄得不知道哪裡去了,俞氏院早已易手,改作他名了,內裡的情況大家雖然不知道,但是也都清楚地認識道,惹了陸湛的人絕對沒有好下場。
既然暗路走不通,就只盼著能過明路了。好在從上京城的女學開始,到杭州赫赫有名的白鶴書院,女孩學藝都是名正言順的,是以每一次陸湛道哪家附上做客,大家最喜歡上的節目,就是讓自家閨女展示才藝,跳舞、唱曲、吟詩、畫畫等不一而絕。
這些小姑娘都是十五六歲,正是如三月桃花一般鮮嫩的年紀,跳起舞來哪怕功力欠缺一些,可是有那活潑青春之氣就彌補了一切。
杭州的知府夫人羊夫人對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家的蘭夫人道:「真沒想到你們家的琇姐兒生得這般美貌,這支《楊柳春》她可是跳絕了,瞧那腰鼓,柔得可不就是春日的楊柳嗎?」
羊夫人口裡的琇姐兒,正是蘭夫人的庶女馬琇,她的姨娘是揚州瘦馬出身,雖然那姨娘從小就是為了伺候男人養大的,但畢竟不算是青樓出身,跟著馬大人的時候也是清白之身,這樣的庶女送給陸湛做小妾,也還算拿得出手。
蘭夫人笑了笑道:「琇姐兒從自小就愛跳舞。」
羊夫人對著立在身後伺候的木珍道:「木大奶奶出身上京木家,和陸夫人也是表親,聽說陸夫人但年在女學結業禮上,以一支《流水》驚豔了整個上京城,比著今日琇姐兒這一支《楊柳春》又如何?」
木珍看不慣羊夫人小家小戶的模樣,居然還妄想接著捧琇姐兒踩衞蘅來奉承自己婆母,馬琇這點芝麻本事哪能跟衞蘅比?可是牧珍卻不能直說,她知道自己婆母打的什麼主意。
木珍的公公也要任滿了,他在浙江按察使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十幾年,怎麼樣也該挪一挪了,可是這個「挪」字可就大有意思了,是往上挪,還是平著挪?平著挪又能挪道哪兒去?可千萬別挪入了火坑裡。
因著這個,木珍雖然明知道衞蘅的事情,可對著蘭夫人的打算她也還是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時候她更不可能打擊蘭夫人了,因而她只好道:「各有千秋吧。」
羊夫人算了算,對著蘭夫人道:「算起來,這位陸夫人應該不年輕了吧?陸大人對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這麼多年她生不出兒子來,陸大人也沒有納妾,聽說他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愛吃醋的性子,剛進門就把陸大人身邊的通房丫頭打發了。」
蘭夫人點了點頭:「是有這個傳聞。」
「男人哪會喜歡這樣的女人?這位陸夫人命好,有一個當閣老的爹啊。」羊夫人道。
蘭夫人笑道:「別的不敢說,但是咱們家琇姐兒的顏色,這江南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比的。」
羊夫人笑道:「可不是嗎?琇姐兒鮮嫩得跟牡丹似的,我是女人看著都喜歡得不得了。」然後羊夫人往男賓那邊的看臺抬了抬下巴,「夫人,你瞧,陸大人看得也沒眨眼呢。」
蘭夫人點頭一笑,只覺得馬琇被養得這麼好,總算可以派上用場了。
再過幾日就是端午節了。端午節,江南人家有互相贈送粽子以及五毒靈符等習俗。平日裡,總督府只有陸湛和衞蘅兩人,這兩人年紀不大,還不到大辦宴會的時候,兩人又沒有孩子,自認就沒有滿月酒、百日宴之類的,家裡也沒有愛熱鬧的長輩辦花宴之事,所以陸湛道東南這麼久,還從沒有開過宴,邀請眾人到府上做客。
衞蘅更是深居簡出,忙著她自己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她如今除了是最紅火的鋪子日日新的大老闆,同時還是開遍大江南北、通兌通存的珠泰票號的老闆。
說起了,當年映月在陸湛身邊,就是管賬目這一塊,她走後,陸湛的確亂了一陣子。可是沒了映月這個張屠夫,難道陸湛就只能吃帶毛的豬不成?
衞蘅那陣子為了討好陸湛,看他一時找不到忠心細緻的人看賬,就自告奮勇地想試試,她本來就是個對數字敏感之人,這一上手做得比映月還好,相比映月來說,衞蘅自然更受陸湛信任,他自然就成了陸湛全權授權之人。
陸湛為了國朝的海上貿易這一塊,早就開始籌備大江南北通兌通存的票號了,他缺的就是衞蘅這麼一個總領提綱的人,何況她嫁妝豐厚,本就在大江南北都有鋪子,開這種票號正合適。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上來。衞蘅不聲不響地當起了珠泰票號的大老闆。
衞蘅事忙,陸湛本就嫌棄她沒時間關係自己,兼之又更不喜歡外頭那些人看到衞蘅的容貌,所以道東南這麼久,衞蘅從沒陪陸湛出去應酬過。
這些挖空了心思送女兒進門的夫人太太,無一不想見一見這位陸夫人,他們也好掂量掂量自己準備的女兒的分量。
可惜,陸湛是個無縫的雞蛋,不知道多少姑娘拋眉拋得眼睛都抽了,也不見這位陸總督有所表示,是以也有人就開始打衞蘅的主意了,她們覺得對這位陸夫人曉以大義,也許她肯主動幫陸湛納妾也說不定。
蘭夫人就有這個打算,「老大媳婦,你和陸夫人是表姐妹,也是閨中好友,你將琇姐兒帶去給她看看,讓她知道琇姐兒的人品,她說不定就喜歡了,琇姐兒乖巧聽話,她孃的身契也在我手上,若是陸夫人接納了琇姐兒,我就將他孃親的身契一併送給陸夫人,只要琇姐兒生下了陸大人的兒子,哪怕我們吧琇姐兒接回來也成,至少那孩子身上流著你公公的血脈,陸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會不著看你公公和你相公的。」
蘭夫人的如意算盤打得精,木珍聽了又覺得這主意很不錯,也不算對不起衞蘅,反而是在為衞蘅做打算,她心裡就肯了三分。但是她也知道女人都是不願意和人分享相公的,所以木珍道:「我和陸夫人平輩,這件事我怎麼好去說?琇姐兒的主意我也做不了,她未必肯信。不如明日母親和我一起去總督府給陸大人和陸夫人送粽子,彼此也正好藉機親近。」蘭夫人想了想,便點了點頭。
別人的面子衞蘅可以不給,但是木珍畢竟是她大伯母的侄女,彼此又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所以木珍上門,衞蘅就不能不親自出面接待了。
總督府的內宅是一個精緻秀美的小園林,園子的前部為大溪,修堤畫橋,春柳夾岸數百株,旁植薛荔、綠蘿,映照水中,如鋪錦繡,衞蘅就是沿著這條錦繡之道,緩緩走到蘭夫人面前的。
衞蘅心裡埋怨陸湛痴纏的太緊,害得她見客都遲了。
而另一頭花廳裡坐著品茶的蘭夫人在看到分花拂柳而來的人影是,一下就坐直了身子,她不可置信地問木珍道:「那就是陸夫人?」
木珍點了點頭,心裡有些豔羨和酸澀。
「這、著不像啊?!」蘭夫人嘆道,那哪裡像一個二十六七的女子?
五月天氣炎熱,衞蘅穿的是雨過青色蟬翼紗裙,裙襬層層疊疊,隨著她步子而翻湧,像一朵朵浪花,雨過天青色是取自陶瓷的顏色,這種顏色染出來極為不容易,哪怕顏色相似,卻難有那瓷器的光潔。不過衞蘅身上這一襲蟬翼紗裙,在紡織時就添了水晶細粉,因此在陽光下就折射出潤亮的光澤。
再看其人,發綰烏雲,眉橫遠山,眸含秋波,膚如凝脂,腮凝新荔,愛彼之容貌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龍翔。瞧模樣,嫩弱如初春枝頭壓在梅蕊上那一點將融未融之香雪,鮮妍似牡丹花開時春光透映的第一片花瓣。
蘭夫人側頭看了看,馬琇的確年輕,在衞蘅面前就顯得如葉子一般青澀,而木珍相對於衞蘅,讓蘭夫人覺得她素日用來保養的珍珠粉、雪蓮花都白用了。
時光在衞蘅身上就像停止流動了一般,她依然是近十年前女學結業禮上那驚豔了眾人的衞家三姑娘。
蘭夫人只覺得汗顏,臨出門時,她還特地將馬琇頭上的步搖取了下來,只讓馬琇戴了一朵金箔打的茶花,以為這樣清淡的模樣就不會被衞蘅的顏色比下去,讓衞蘅心裡不痛快。
可是幾日的衞蘅只用白玉簪簡簡單單綰了一個墮髻,雖然是清水出芙蓉的模樣,可天生的清貴典雅之氣就隨著她衣袖一個微微拂動便自然流露了出來,哪怕這會兒馬琇就是滿頭金剛石頭面,在衞蘅面前也只能襯出一個「村」字來。
有這樣的珠玉在前,本來滿腔信心帶著羞澀笑意的馬琇瞬間就蒼白了一張臉。
唯有蘭夫人還不死心,她是過來人,自以為更懂男人,哪怕是天仙,看了這麼多年也膩味了,更何況馬琇她那姨娘很有些手段,當初能迷得老爺神魂顛倒,就是現在老爺也還偶爾去她屋裡歇著,不然馬琇一個庶女哪裡能有如今的體面?而馬琇如今得了她姨娘的一身本事,內裡自有幹坤,蘭夫人堅信陸湛如果嚐了一口就還會嘗第二口。
更何況,這天仙還是個不會下蛋的天仙。
衞蘅笑意盈盈地請了蘭夫人和木珍坐下,幾人寒暄幾句,蘭夫人就拿起袖子裝作抹淚道:「夫人這樣好的人,怎麼就沒個孩子呢,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衞蘅愣了愣,她倒不是沒見過這等場景,只是沒想到木珍也默許了。衞蘅朝木珍看去,木珍無奈一笑。
衞蘅倒是能理解木珍的不容易,畢竟她也是做媳婦的,也得看婆母的臉色,雖然她心裡稍微有些難受,可易地而處之,她也沒有怪木珍,做人都不容易。
衞蘅喝了口茶,沒有回答蘭夫人的話,蘭夫人倒也不怕冷場,轉頭對馬琇道:「琇姐兒,你不是一直說想看看總督府的園子嗎?」
總督府的園子又不是名苑,有什麼好看的?蘭夫人著藉口找得也太爛了,不過衞蘅還是看在木珍的面子上笑道:「木魚兒,你先陪馬姑娘去轉轉園子吧。」
馬琇福了福身,跟著木魚兒走了。
蘭夫人這才道:「我也跟夫人說句心裡話,這女人沒有兒子傍身,年輕還好,可老了怎麼辦?那男人都是貪愛美色的人,夫人即使生得這般天香國色,可想過老了該怎麼辦?」
衞蘅依舊不說話地笑看著蘭夫人,蘭夫人的心裡在衞蘅沉靜的眼神下抖了抖,她自覺這是為了衞蘅好,所以又繼續道:「想來夫人肯定早就想過,或是過繼一子,或是借腹生子,只是這人選一時難定吧?」蘭夫人自以為是地猜測衞蘅的心理。
「夫人看我這女兒如何,她姨娘的身契就在我手裡,今日我也帶來了,有了這個,夫人也不怕拿捏不住她,等她生了孩子,夫人從孩子出身就抱在身邊養,和親生的也沒有兩樣。至於她,我們家也不缺那一口飯吃,夫人將她送回來就是,今日珍娘也在,也可做個見證,夫人就是信不過我說的話,也該信得過她。」蘭夫人道。
衞蘅微微吃驚地看著蘭夫人,她沒想到她眼睛都不眨就將個庶女賣了,這等人她實在有些受不了。
「哪有這樣的道理,我若是收了馬姑娘姨娘的身契,這又算是什麼?不知道內情的,還以為是她們母女倆都進府伺候呢。」衞蘅微笑道。
廳裡伺候的丫頭都忍不住捂住嘴笑了,只覺得衞蘅這話說得真刻薄,而蘭夫人好事又太荒唐太無恥,蘭夫人的臉色也很難看,她沒想到衞蘅這樣不識抬舉,可是她得罪不起衞蘅,只好拿眼去看木珍,示意她說話。
木珍躊躇著不知怎麼開口,正在這是檀香從外頭走了進來,對著衞蘅側身道:「夫人,大人讓奴婢來請夫人,馬姑娘在園子裡扭了腳。」
蘭夫人一聽就站起來,「哎呀,怎麼會扭了腳?」衞蘅也站起來了,不過站得有些快,有就有些暈,她身子晃了晃,很快就站好了。
「夫人這是怎麼了,不舒服嗎?剛才出來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念珠兒立馬上前扶了衞蘅。
衞蘅道:「不礙事,可能是起來快了。」
一行人到了園子時,只見馬琇一個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哭,木魚兒就立在一旁,不遠處還站著陸湛身邊的侍衞。
不僅衞蘅知道陸湛就在附近,蘭夫人也看出來了。
「哎呀,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好端端就扭了腳?」蘭夫人一上去就高聲關心起了馬琇。
馬琇只嗚嗚地哭著,她抬了抬手指,朝侍衞的方向指了指,眾人抬頭一看,才看到陸湛正坐在侍衞背後的假山上的亭子裡看書。
「哎呀,怪女兒,你別哭啊,告訴娘,這是怎麼回事?」蘭夫人問。
馬琇抽泣道:「大人,大人……」這話說得沒前沒後的,實在叫人懷疑,看馬琇哭得那樣傷心,鬢髮凌亂,不知情的還以為誰欺負了她呢。
蘭夫人當即就道:「大人怎麼了,他欺負你了?!」
衞蘅看得頭疼,伸手撫了撫額,這兩人當別人是傻子嗎?自己演得還挺樂的,陸湛難道是得了失心瘋,光天化日,朗朗幹坤,就去欺負馬琇?
木珍看得也面紅耳赤,木魚兒不屑道:「剛才三爺從前頭過來,馬姑娘在園子裡看到大人,就想假裝摔跤好跌倒到大人懷裡,結果大人怕壞了馬姑娘的名聲,就閃了開去,馬姑娘就扭了腳,這會兒正哭鬧著不肯走。」
說出來可真是丟人,偏那蘭夫人臉皮也真厚,聽了只好意思地笑道:「哎呀,我還以為……哎,真是天大的誤會。」
衞蘅道:「誤會講明白了就好,請大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