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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然諾重,君須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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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上種蕎不用灰

情哥哥兒探花不用媒

不要豬羊不要酒舍

唱首山歌迎妹兒回

……

篝火前的歌聲嘹亮動聽,阿珩卻完全聽不進去。她站在往年和蚩尤相會的桃樹下,焦急地等著。

從小到大,從沒有一刻她像現在這般無助。小時總覺得父親很疼她,不管她要什麼,都會給她;母親很堅強,不管什麼事情,都能保護她。可如今,她才明白父親什麼都給她只是因為她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危及到父親的利益,而母親更沒有她以為的強大。

家仍是那個家,但突然之間好像一切都變了,她有惶恐,還有害怕,可只要想到蚩尤,總會覺得隱密的心安,就好似心中藏著一個隱密的力量源泉。其實,她並不需要蚩尤做什麼,她只想在他肩膀上靠一會,聽他說一聲「一切有我呢」,知道有個人願意在她累和害怕時讓她依靠,她就已經可以充滿勇氣地往前走。

山歌一首又一首地唱著,蚩尤還沒有來。

阿珩翹首企盼,頻頻張望,心中有無數話想立即告訴蚩尤。她不想嫁給少昊,她這幾年很努力地學醫,就是想有朝一日有資格對父王說「不」,她今天真地對父王說「不」了。

山歌聲漸漸消失了,少女們都已經找到了喜歡的情哥哥,可蚩尤卻仍然沒有來。

阿珩剛開始還能裝作平靜,後來已經焦急萬分,仰著頭一直盯著天空,指望能突然看到蚩尤駕馭著大鵬從天而降。

篝火的火光越來越小,天色越來越黑,歡聚的人們漸漸散了,蚩尤還是沒有來。

阿珩仰頭望著天空,眼中有了傷心,卻仍在不停地替蚩尤想著理由,也許他有事被耽擱了,也許他已經在路上了……他一定會來!

她一邊想著各種各樣的理由,一邊渴望著,下一瞬,蚩尤就會突然出現。

等待中,時間過得分外慢,慢得變成了一種煎熬。可煎熬中,時間仍然一點點在流逝。

夜越來越深,篝火已經全部熄滅,山谷中變得死一般寂靜。

阿珩固執地望著神農山的方向,總是希冀著下一刻蚩尤就會出現,一身紅衣穿雲破霧而來,臉上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在看到她的一瞬,會突然變成歡愉的大笑,迫不及待地跳下大鵬。

那麼一切的苦苦等待都沒有什麼,她頂多心裡實際歡喜,表面卻假裝生氣得不理他,讓他來陪著小心賠禮道歉。

等到後來,阿珩心中充滿悲傷憤怒,恨蚩尤不遵守承諾,卻暗暗對老天許諾,讓蚩尤來吧!只要他來了,她就原諒他的遲到!

可是,他一直沒有出現!

東邊的天空慢慢透出了一線魚肚白,天要亮了,阿珩竟然已經在桃花樹下站了一夜。一夜並不長,如果在幸福的睡夢中,只是一睜眼、一閉眼,可如果是一夜痛苦的等待,卻好似有千萬年那麼長,足以令滄海化作桑田,讓希望變作絕望,把一顆飽含柔情的心變得傷痕累累。

阿珩不相信蚩尤會食言。天並沒有亮,蚩尤肯定會來!是他許諾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見不散,而現在正是她最需要他的時候!

阿珩頭上肩上全是桃花瓣,在明亮的晨曦中,臉色異樣的潮紅,比桃花更紅,她無力地抱著桃樹,才能支援著自己仍站著,指頭在桃花樹上不停地划著,蚩尤、蚩尤、蚩尤……深深淺淺的劃痕,猶如她現在的心。

青陽徐徐而來,一身藍衣隨風飄拂,透著對世情看破的冷漠,「值得嗎?你不顧反對父王,打傷大哥,冒險來見他,可他呢?」

青陽站在阿珩面前,替阿珩撫去頭上肩上的落花,「也許他有急事耽擱了,可是他對你的承諾呢?難道他對你的承諾只能在沒事的時候才能遵守,一旦有事發生你就被推後?神的生命很漫長,一生中多的是急事,你若只能排在急事之後,這樣的承諾要來有何用?」

青陽牽起阿珩的手,「跟我回家吧!」

阿珩用力甩開他的手,仍很固執地看向東邊的天空。他說了不見不散!

青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倒是也沒生氣,反倒斜倚在桃花樹上,陪著阿珩一塊等。

太陽從半個圓變成了整個圓,光線明亮地撒進桃花林。阿珩的眼睛被光線刺得睜不開,青陽說:「你還要等多久?和我回家吧,他不會來了!」

阿珩眼中含淚,卻就是不肯和青陽離開,我們約好了不見不散!他知道我在等他,一定會趕來!

可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在附和青陽,他不會來了,他不會來了……

聲音在她耳邊像雷鳴一般迴響著,越響越大,阿珩只覺得眼前金星閃爍,身子晃了幾晃,暈厥過去。

青陽趕忙抱起阿珩,這才發現他起先的一掌,阿珩雖然只中了一成功力,可畢竟是他的一成功力,阿珩沒有調息就著急趕路,又站立通宵,悲傷下傷勢已經侵入了心脈。

青陽又是憐又是氣,抱起阿珩,躍上重明鳥,匆匆趕回軒轅山。

剛接近軒轅山,看到離朱帶領侍衛攔在路上。離朱是軒轅的開國功臣,青陽也不敢輕慢,立即命重明鳥停住。

離朱行禮,恭敬地說:「陛下命我把王姬拘押,帶到上垣宮聽候發落。」

青陽客氣地說:「小妹有傷在身,請大人允許我陪她一塊去。」

離朱看看昏迷不醒的阿珩,「勞煩殿下了。」

在侍衛的押送下,青陽帶著阿珩進入上垣宮覲見黃帝。黃帝命醫師先把王姬救醒。

阿珩醒轉,看到自己身在金殿內,父王高高在上地坐著。她一聲不吭地跪到階下。

黃帝問:「你可知道錯了?」

阿珩倔強地看著黃帝,不說話。黃帝又問:「你願意嫁給少昊嗎?」

「不願意!父王若想把我捆綁著送進高辛王宮,請隨意!」阿珩的聲音雖虛弱,可在死一般寂靜的金殿內分外清晰。

青陽立即跪倒磕頭,「父王,小妹一時間還沒想明白,我再勸勸她,她一定會……」

黃帝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噤聲。黃帝看著阿珩,「這麼多年,我隨著你母后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疏於管教,以致你忘記了王族有王族的規矩。」他對離朱吩咐,「把王姬關入離火陣,她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來稟告我。」

青陽神色大變,阿珩是木靈體質,關入離火陣,那種苦楚相當於用烈火炙烤木頭,他重重磕頭,不停地乞求,「父王,小妹神力低微,受不了那種苦楚,還請父王開恩。」

阿珩卻站起來,對離朱冷冷說:「離火陣在哪裡?我們走吧!」

離朱看阿珩一直被嫘祖保護得天真爛漫,從沒想到這個隨和的王姬竟然也有如此烈性的一面,心中對阿珩生了幾分敬意,恭敬地說:「請王姬隨屬下走。」

阿珩揚長而去,青陽仍跪在階下為她求情,黃帝冷聲說道:「軒轅與高辛聯姻事關重大,你若一時衝動想幫珩兒,我連你一起饒不了!」

「象罔,你去朝雲……」黃帝正要下令,有帝師之稱的知未走上前,行禮說道:「請陛下派臣去朝雲峰,臣會勸解王后娘娘不讓她去救王姬。」

黃帝盯了知未一瞬,「我本打算讓象罔去,既然你主動請命,那就你去吧。」

知未領命後,轉身而出,視線與青陽一錯而過,隱有勸誡,青陽心中一凜,冷靜下來,對黃帝磕頭,恭聲說:「兒臣明白了,小妹是該受點教訓。」

黃帝揮揮手,讓青陽告退。

青陽出了上垣宮,屏退侍從,面無表情,獨自走著。大街上陽光燦爛,人來人往,熱鬧無比,青陽卻越走越偏僻,直走到一個破舊的小巷中。小巷內,有洗衣鋪、屠夫鋪,汙水血水流淌在路上,還有一個小小的酒館,專給販夫走卒們出售劣酒。因為是白天,沒有任何生意,青陽走進去,坐在角落裡,「老闆,一斤酒。」

「好嘞!」老闆一邊答應,一邊把酒放到青陽面前。

青陽默默地喝著酒,從白天喝到黑夜,酩酊大醉,歪倒在髒舊的案上沉睡。

老闆也不去管青陽,自己幹自己的事。他還是個六七歲孩童時,第一次看到青陽,等他三十多歲時,再次看到青陽,他驚駭地瞪著青陽,大叫「妖怪「,被爹狠狠打了一巴掌,爹說爺爺的爺爺的老祖宗賣酒時,這個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不知道是神是妖,反正不是個壞人,每次來都只是喝酒,分文不少的付錢。

第二日傍晚時分,一個白衣男子走進酒館,把一個酒壺遞給老闆,「灌一斤酒。「

「好嘞!「老闆手腳麻利地把酒灌好。

白衣男子接過酒壺,走到青陽身旁,一手放在青陽肩頭,一手拿著酒壺仰頭連灌了幾口。

青陽抬起頭,沒有慣常的冷漠,神情竟然有幾分迷惘,「你來了?」

少昊問:「阿珩還能在離火陣內支撐多久?」

「你什麼都知道了?」

「你的那個丫頭四處都找不到你,一見我急得竹筒子倒豆子一樣全說了,我就猜你肯定又來這裡喝酒了。」

「阿珩心脈有傷,平時她最嬌氣,從不肯好好練功,我真不知道她怎麼能堅持到現在。」

少昊心嘆,當年你可是被黃帝酷刑折磨了半年都沒求饒,阿珩的倔強倒是和青陽一模一樣。他想了想說:「黃帝面前急不得,你先設法悄悄帶我進陣一趟,把阿珩護住,我們再慢慢想辦法救她。」

兩人向外行去,少昊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對老闆揚揚酒壺,含笑道:「你的酒釀得比你家那位最早賣酒的老祖宗好,人卻沒有你老祖宗老實,不該聽我是外地口音就給我少打一兩,缺一罰十。」

老闆看到面前酒甕裡的酒莫明其妙地就嘩啦啦地消失不見,驚駭地半張著嘴,等回過神抬頭時,店鋪外早已經空蕩蕩。

身在離火陣中,就好似整個天地除了火再無其他。

一團團火焰猶如流星一般飛來飛去,煞是美麗,卻炙烤毀滅著陣法內的一切。因為阿珩是木靈體質,被火炙烤的痛楚比一般的神更強了百倍。

阿珩一直緊咬牙關忍受,幾次痛得昏厥過去,幾次又被陣法喚醒,痛苦無休無止,無邊無際。

到後來,痛苦越來越強烈,就好似有無數火在她的體內遊走,阿珩忍受不住,痛得全身抽搐,在陣法內滾來滾去。

離朱雖然是黃帝的心腹大臣,可也是看著阿珩長大,心中不忍,勸道:「王姬,你和陛下認個錯,陛下一向疼你,肯定會立即放了你。」

阿珩身體痛得痙攣,卻一聲不吭。

到後來,她已經連打滾的力氣都沒有,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可因為離火陣本就是給神施刑的陣,能讓身體上的痛楚絲毫不減,仍舊鑽心噬骨地折磨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珩覺得好似漫長得天地都已經毀滅了。身周突然變得無比清涼,就好似久旱的樹林遇到了大雨,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陣法內,水火交接,流光溢彩,少昊長身玉立,纖塵不染,在他身周有無數水靈在快樂地游弋,漫天火光都被隔絕在水靈之外。

少昊凝視著阿珩,神色複雜,半抱起阿珩,把清水餵給她喝,低聲問:「嫁給我難道比烈火焚身更痛苦嗎?」

阿珩張了張嘴,嗓子已經被燒得根本說不出來話,只能搖搖頭。

少昊把貼身的歸墟水玉放到她口中,在她耳邊低聲說:「偷偷含著它,裝著你很痛。」

少昊放下阿珩,出了離火陣。隨著他的離去,火靈又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可阿珩五臟六腑內清涼一片,只肌膚有一點灼痛,和起先的痛楚比起來,完全可以忽略。

少昊奉俊帝的旨意來拜見黃帝,商議婚期,黃帝在上垣宮內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少昊。

少昊謙遜有禮,學識淵博,再無聊的瑣事被他引經據典地娓娓道來都妙趣橫生。大殿內如沐春風,笑聲不斷。

黃帝垂問俊帝對婚期的安排。少昊回道:「高辛已經準備好一切,父王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朝臣們紛紛恭賀,黃帝滿意笑著點頭。少昊略帶幾分不好意思說道:「婚期正式定下後,按照高辛禮節,大婚前我與王姬不能再見面。我這次來帶一些小玩意給王姬,想、想……明天親手送給王姬,還請陛下准許。」

眾人都理解地大笑起來,親手送禮是假,小兒女們想見面是真。黃帝含笑道:「當然可以。」

黃帝盯了一眼身邊的心腹,對青陽吩咐:「去告訴珩兒一聲,讓她今日早點休息,明日好好裝扮一下,不要失禮。」

「兒臣明白了。」青陽領命後,退出大殿。

青陽趕到離火陣時,黃帝的心腹已經傳令離朱解除陣法。看到阿珩滿身傷痕,奄奄一息的樣子,青陽不敢讓母親見到,把阿珩先帶回自己府邸。

青陽修的是水靈,又有少昊的萬年歸墟水玉幫忙,阿珩的外傷好得很快。

青陽心痛地看著阿珩,「傷成了這樣,還是不願意嫁給少昊?」

阿珩倔強地抿著唇,一聲不發。

青陽突然爆怒,「是不是神農的蚩尤?你信不信我去殺了那個九黎的小子!」

阿珩瞪著他,透出不怕一切的堅持。

青陽洩了氣,他們四兄妹,秉性各異,倔強卻一模一樣,必須另想辦法。

青陽沉默著,似乎在思索該從何說起,很久以後問道:「父王最寵愛的女人是誰?」

阿珩聲音嘶啞,想都沒想地說:「三妃彤魚氏。」這是軒轅族所有神皆知的事情。

「你覺得母親的性子可討父王歡心?」

「當然不!」阿珩莫明其妙,不知道青陽講這些什麼意思。母親的性子剛強堅硬,又不肯維持姣好的容貌,自從阿珩記事起,父王就從未在朝雲殿留宿。

「五百多年前,彤魚氏曾想搬進朝雲殿。」

阿珩想了一想,才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滿臉震驚地抬起頭:「你的意思是……她想父王廢后?」

青陽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這些事情,昌意不肯讓你知道,也求我不要告訴你。他和母親一樣的心思,只想護著你,讓你過得無憂無慮,可你遲早要長大,很多事情根本躲避不開。」

阿珩呆呆地看著青陽,心中翻來覆去都是廢后的事情。

青陽冷笑著問:「阿珩,你難道真以為我們家父慈子孝,手足友愛嗎?」

阿珩說不出話來,她也察覺到了哥哥間的明爭暗鬥,可也許大哥太強悍,她從不覺得需要擔心。

青陽問:「你可知道為什麼彤魚氏不再和父王唸叨她更喜歡朝雲殿的風景了?」

「因為大哥?」

青陽帶著一絲冷笑搖搖頭,「因為我,她只會更想住進朝雲殿,這樣她的兒子才能成為嫡子,才能更名正言順地和我爭奪王位。」

「那是因為……」阿珩實在再想不出原因。

「因為你。」

「因為我?」阿珩難以相信,那個時候她還是懵懂幼兒,能幫什麼忙?

「因為你和少昊定親了,而少昊很有可能成為俊帝。父王有很多兒子,可只有你一個女兒。高辛注重門第出生,為了讓你更順利地登上高辛的後位,父王不會剝奪你嫡出的尊貴身份。」

阿珩滿臉驚駭。

青陽說:「阿珩,母親已經用全部力量給了你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五百多年,你知道這在王族中有多麼寶貴嗎?母親現在是什麼樣子,你都看到了,你體諒過她為我們所付出的嗎?你真就忍心讓母親被那些妃子羞辱?」

阿珩咬著唇不說話,青陽又說:「從小到大,昌意什麼都護著你,你想沒想過你的所作所為會對他造成傷害?如果你解除了和少昊的婚約,母親很有可能要搬出朝雲殿,昌意只怕也會被父親貶謫,到時候所有的明槍暗箭都會冒出來,以昌意的性子,應付得過來嗎?」

阿珩泫然欲泣,她以為拒絕婚事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情,父親會懲罰她,她並不害怕,可沒想到她的婚事竟然和母親、哥哥的性命都息息相關。

「你若為了一個男人就要捨棄母親和昌意,我也不攔你!但你真以為拋棄了母親和兄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嗎?」

阿珩只是天真,並不是愚笨,心中已明白一切,眼淚潸然而下,青陽卻不肯罷休,步步緊逼,似乎想滅掉她心中所有的殘餘希望,「你忤逆父王,破壞了軒轅和高辛的聯盟,父王也許不會殺你,但肯定想要蚩尤的命!還有,高辛是上古神族,禮儀是所有神族中最森嚴的,即使少昊寬宏大量不和你計較,高辛的王室卻容不下蚩尤帶給他們的恥辱,必定會派兵暗殺蚩尤!據我所知,祝融與蚩尤仇怨很深,他會不會落井下石也要蚩尤的命?阿珩,你想看著蚩尤陷入三大神族的追殺中嗎?到時候天下雖大,何處是你們容身之地?」

阿珩臉色煞白,如同身體被抽去了骨頭,整個身子都向下癱軟。青陽擊碎的不僅僅是她少女的爛漫夢想,還有母親和昌意幾百年來為她構建的一切美好。

青陽說:「知未伯伯守在朝雲峰,你被懲罰的事情母親還一無所知,你想要母親知道嗎?」

阿珩淚如雨下,卻堅決地搖搖頭。

「那好,我們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清晨,我們回朝雲殿,你親口告訴母親和父王,願意嫁給少昊。」

阿珩伏在枕上,雙目緊閉,一言不發,只淚珠湧個不停。

深夜,蚩尤正要駕馭坐騎大鵬前往九黎,趕赴和阿珩的桃花之約,他想趕在跳花節前趕到九黎,為阿珩準備一個小小的驚喜。

突然之間,小月頂上騰起一道赤紅色的光芒。

蚩尤的臉色在剎那間劇變,他猶豫了一下,遙遙地看了眼九黎的方向,命大鵬返回神農山。

他剛從大鵬背上躍下,雲桑就快步迎上來,面色煞白,「父王已經完全昏迷。榆罔現在守在父王身邊。在榆罔正式繼位前必須封鎖所有的訊息,否則軒轅和高辛得了訊息,突然發兵,外亂就會引發內亂,變得不可收拾。我已用父王的名義傳召祝融、共工、后土覲見,他們還不知道情況,待會他們來後,就立即派重兵把守,不允許他們再離開神農山,你要一切謹慎小心。」

雲桑又對身邊侍衛統領刑天吩咐:「啟動陣法,神農山的二十八峰全部戒嚴,從現在開始只許進不許出,不充許任何訊息向外傳遞,想強行離開者當即斬殺!」

世代效忠炎帝的神農山精銳們齊聲應「是」,幾千年才啟動一次的封山陣法也再次啟動。封山陣是歷代炎帝的心血所設,除非有炎帝的心頭精血護身,否則就是一隻蒼蠅都休想離開神農山。

蚩尤一邊大步流星地走向大殿,一邊又回頭眺望了一眼九黎的方向,只覺得心中煩躁悲傷,卻辨不清楚究竟是在焦慮小月殿的炎帝,還是牽掛九黎山中的阿珩。

榆罔、雲桑、沐槿在炎帝榻前守了一夜,天快亮時,炎帝突然醒轉。

榆罔和雲桑都大喜,炎帝說不出話來,只是用眼睛四處看看,雲桑還沒明白,榆罔忙叫:「蚩尤,快進來,父王要見你。」

守在外面的祝融、共工他們都盯向蚩尤,表情各異。蚩尤匆匆進來,炎帝微微一笑,容顏枯槁,全是被痛苦折磨的憔悴。

蚩尤忽地就想起了幾百年前,一個揹著籮筐,頭戴斗笠的瘦老頭走到沼澤中,揉著肚子,笑著說:「哎呀,你怎麼能讓猴子給你摘果子吃?給我一個吃吧!」

幾百年來就是這個笑得溫和老實,實際奸詐狡猾的老頭教導他說話,教導他識字讀書,囉囉嗦嗦地和他講人世禮節,絞盡腦汁地想磨去他的暴戾……

蚩尤鼻子一酸,跪在炎帝榻前,說道:「師傅,我一定會遵守諾言!」

炎帝舒了口氣,眼中盡是寬慰,他看向沐槿,沐槿用力磕頭,「若不是父王收養了我,我也許早死,養育之恩無法報答,我知道父王最掛念的是神農百姓,我雖是個女兒,可也會盡我全力,替父王守護神農百姓。」

炎帝唇囁嚅了幾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看向枕頭畔。

雲桑看枕頭旁收著一個木頭盒子,忙開啟,裡面有兩隻木頭雕刻的木鳥,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看父親的神色知道父親想要它們,她就把兩隻木鳥拿出,放在父親手裡。

炎帝凝視了它們一會,又看向雲桑,嘴唇囁嚅了一下,還是沒吐出聲音,雲桑這次卻立即明白了,她把一盆一直襬在臥房內的藍色山茶花抱在懷裡,哽咽著說:「我會、會把它種植在您和母親……的墳頭,您放心去吧!」

炎帝凝視著山茶花,眼睛裡的光華在淡去,唇邊的笑意卻越來越濃,最後,他的眼睛變成了灰白色,唇邊的笑意凝固。

沐槿趴在炎帝的榻旁,嗚嗚咽咽地哭泣,剛開始還極力壓制著聲音,卻漸漸再難抑制,聲音越哭越大。

雲桑直挺挺地跪著,不哭不動,半晌後,突然向後栽倒,昏死過去。

祝融他們聽到哭聲,都衝了進來。看到炎帝已去,一個個悲從心起,跪在地上哭起來。

炎帝掌中的兩隻木鳥在炎帝斷氣的一瞬變活了,騰空而起,繞著炎帝的身子盤旋一週,飛出了視窗。

兩隻赤鳥從神農山小月頂飛出,穿過封山陣法,一隻飛往軒轅山朝雲峰,一隻飛往玉山。

第二日的清晨。

王母在妝臺前已經梳妝完畢,卻遲遲未站起,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出神,容顏還是二八少女,和當年一模一樣。

她的腦中不知不覺就響起了熟悉的曲調,在悠揚的音樂聲中,她好似看到,夕陽西下,山花爛漫,自己正在翩翩起舞。

一瞬後,她突然驚覺,這曲調並不僅僅響在她腦海裡,而是正從殿外傳來。

王母跳了起來,妝盒、鏡子、凳子倒了一地,她卻什麼都顧不上了,發瘋一樣往外跑,衝出大殿,看到一隻赤紅的傀儡鳥正停在桃樹枝頭婉轉鳴唱。

曲調熟悉,詠唱的卻是無盡的抱歉和訣別。

王母呆若木偶,臉色慘白,眼淚不受控制地一顆又一顆地從眼角涔出,又沿著臉頰緩緩墜落。

聽著聽著,她開始隨著鳥兒的歌聲跳舞,邊跳邊哭,邊跳邊笑。她等了千年,終於等來了這首曲子!卻從沒有想到等來的是訣別!

一曲完畢,傀儡鳥碎裂成了粉末。

王母卻依舊輕聲哼唱著歌謠,認真地跳著舞,就好似跳著那隻千年前未跳完的舞,就好似要讓他看懂千年前她未來得及說的話。

千年等待,以為總還有一次機會,只要一次機會,可這支舞終究……終究還是未能跳完。

所有的宮女都不知所措,震驚地看著又笑又唱、又哭又跳的王母。

在王母翩翩飛舞的彩袖裙裾中,天空突然飄下了幾片冰涼晶瑩的雪白。

宮女們伸手去接,不敢相信這是雪花,這裡可是萬年如春的聖地玉山!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連綿不絕的落下,雪越下越大,玉山的千傾桃花紛紛凋零。

王母慢慢地跳著舞,容顏一點點在蒼老,宮女們驚恐地叫:「王母,您、您的臉!」王母婉轉而笑,皺紋從嘴角絲絲縷縷地延伸出去,漸漸爬滿了整張臉。

雪越下越大,整個玉山都被大雪覆蓋,變成了白色。

青山不老,卻為君白頭。

正午時分,是朝雲殿日光最好的時候,嫘祖也喜歡這個時候坐在窗下紡紗。

當她無意中抬頭,看到一隻赤鳥飛過藍天,翩翩落進桑林,臉色驟然間就慘白,扔下紡綞,快步走出朝雲殿。

赤鳥站在桑樹枝頭,為她婉轉鳴唱。

嫘祖聽了一會,笑了!

三千多年前,她離開的那天,他們在碧草茵茵的山坡上唱的就是這首歌。

那天的夕陽十分美麗,石年的曲子吹奏得是那麼悅耳動聽,阿湄的舞姿也是那麼嫵媚動人,可是她的歌卻唱得十分敷衍,因為她正心神恍惚地想著那個軒轅山下英俊倜儻的少年。

她突然下定決心要去找那個少年,所以,石年沒有吹完那一首曲子,阿湄也沒有跳完那一支舞。

她從不知道,吹奏完一首曲子要兩千多年。

如果當年的她知道,不管生命再怎麼漫長,不管再有多少次日落,這個世間都永不會再有那麼一次美麗的日落溫柔地照拂著他們三個,也許,她不會那麼急躁衝動地往前跑,她會更珍惜一點,縱然不得不離別,她也會在夕陽中,認真地唱完那首歌。

赤鳥一曲完畢,碎裂成了粉末,宣告著製作它的炎帝已經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

「對不起!」

嫘祖強壓著的悲傷衝到了眼睛,化作淚珠,隨著三千年的愧疚滾滾而落。

可是,再對不起,又有什麼用呢?生命中永不會再有一次美麗的夕陽,溫暖地映照著他們三個了。

七日後,神農國宣佈七世炎帝仙逝。訊息立即傳遍天下,五湖四海、八荒六合,舉世哀慟。王子榆罔繼位,成為八世炎帝,同時宣佈了前代炎帝遺詔,任命蚩尤為督國大將軍,執掌神農國所有兵馬。

十日後,高辛族和軒轅族同時宣佈擇定了婚日,高辛少昊將在近日迎娶軒轅妭,兩大神族的正式聯盟令整個大荒都開始期待一場千年不見的盛大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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