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哭了?」
拍著她的後背,範鐵湊下頭去,對著她的臉,瞧著她兩隻紅通通的眼睛,不免有些好笑地去捏她的鼻頭。
「哥哥不是教過你嗎?一定要堅強,懂不懂?」
「我沒哭。」揉了一下鼻子,小井又急切地抱住他的腰,像是害怕他又突然走掉了一樣,佔有慾十足的動作裡,帶著想要憋住哭,卻又忍不住抽泣的濃濃鼻音聲,重複他的話,「小井堅強。」
「是,堅強!」範鐵拍著她的後腦勺,將她緊貼著自己的身體挪開些許,又忍不住小聲斥責,「為什麼不吃飯?」
小井不敢抬頭看他,腦袋輕輕蹭在他的胸前,在他的心跳聲裡,雙手死死揪著他的衣服,像是特別害怕他生氣一般,委屈地咬著唇。
「哥哥不在。」
「下次不準這樣了。」
仔細地盯著她的臉,範鐵板著臉教訓。
小井的眼圈兒紅了,像一個孤獨了好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依靠,她在範鐵面前,沒有底線,毫無保留,信任他,依賴他,不過卻不再怕他。
「哥,你做錯事。」
「什麼?」範鐵疑惑的問。
「你做錯事,還兇。」小井沒有抬頭,卻說得振振有詞,「哥哥說,六點回來。」
這個……
懂得還擊了,算不算又一次進步?
在她的控訴裡,範鐵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緩過了神色來,抱著小女人軟綿綿的小腰兒,輕輕地環住她,嘆息用大拇指替她擦面頰上的淚珠子,一邊勾起薄唇一邊兒笑話她。
「傻了啊,還在哭。今天我接到一個臨時任務。沒法兒通知你,不是說過了麼?我一定會回來。以後不許不吃飯了,知道了嗎?」
吸著鼻子,小井抽泣著點頭。
看到小女人憋屈的樣子,聽著她鼻子一吸一抽的聲音,範鐵心裡全是酸楚和心疼,索性將她攔腰抱了起來,結結實實往懷裡一摟,抱回到床邊兒坐好,然後才吩咐人重新給她準備晚餐。一陣忙活過來,他才看到還站在原地的畢笙源,正瞠目結舌的看著他倆這一切。
安撫好了小井,範鐵笑著請他到外間去坐。
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茶几,相對有些無言。
笑了笑,範鐵微微眯眼,先開了口。
「今兒讓你看笑話了。」
畢笙源亦是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深深地看著面前的範鐵,心裡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實事上,不僅僅今天的小井是他沒有想到過的樣子,就連範鐵如今的樣子也是他完全沒有預見過的。
他的頭髮留成了短寸,顯得他本來稜角分明的五官更加醒目又堅毅了,而他總是抿起的嘴角,比起剛認識的時候,少了紈絝子弟的輕浮,多了一些凌厲內斂的線條。他記憶裡的範鐵是張狂的,浮躁的,肆無忌憚的,從來不會在意別人的感受的男人。
而今天,他的轉變,同樣讓他驚奇。
現在的範鐵,絕對是一個有擔當,值得女人託付的男人了。
不知該嘆還是該笑,或者該傷感,畢笙源由衷地說:「我能夠想象得到,這幾個月來,你過得非常不容易。範先生,你為小井做的一般人都做不到。雖然我曾經認為自己很愛小井,但是我不敢說會比你做得更好。」
盯著他的眼睛,範鐵勾了勾唇,熟練地從軍裝口袋裡掏出香菸來,丟了一根菸給畢笙源,自己點燃了一根,深吸了一口,微眯起眼睛來。
畢笙源看著他,伸出手來,「借個火。」
範鐵將火柴遞過去,斜睨著他的樣子有了些許痞氣,「你不是不會抽菸麼?」
「偶爾為之,試試吧。」畢笙源笑了笑,點菸的動作不太熟練,吸菸的動作更是不太規範,兩隻指頭拎著,一口煙吸入嘴裡便嗆了好幾口。
範鐵沒有說話,站起身來為他倒了水。再坐回他對面時,一雙狹長的眼睛銳利裡夾雜著鋒芒,絕口沒提小井,而是朋友般詢問他。
「在那邊兒,挺好的吧?」
對於他的問題,畢笙源稍稍有些吃驚,遂即笑著回應:「還行吧,前期的時間,工作展開稍稍費勁兒一點。現在基本上已經上路了。還得多謝你,替我鋪好了人脈資源,做起事來半倍功。」
「關我啥事兒?那也得你有本事才行。」
「呵呵,在這個行當裡,再有本事,沒有人脈,一切都是虛的。」
關於這點兒,畢笙源覺得沒有什麼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對自己的能力他有信心,可是他說得也是實事,在社會上生存,很多時間並不是靠個人能力就能做到既定目標的。
他說得很認真,範鐵黑眸微眯,吸著煙沒有回答。
見到他在沉默,畢笙源微笑一下,害怕他誤會了自己的來意,沉吟幾秒便認真的解釋說:「範先生,我今天過來看小井,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做為一個朋友,想盡點自己的綿薄之力,希望她能快點兒好起來。」
「我知道。」
挑起眼眸,範鐵看著面前的男人。
之前他在航空兵學院的三個月裡,曾經無數次羨慕嫉妒恨過這個男人。因為他就要擁有他朝思暮想的女人了。回到京都時再聽說他倆就要舉行婚禮了,那種嗤心刺骨般的難受,現在想想還心有餘悸。
若真要論起來,他覺得那場泥石流的真正受益者正是他範鐵。如果沒有那天的意外,現在的一切都將會被改寫。毫無疑問那個固執的小女人,一定會嫁給面前同樣愛著她的男人。
那麼現在的情況呢?
他心裡害怕小井恢復了記憶,認出了畢笙源才是他託付終身的男人麼?
答案是肯定的,不過卻是他不能迴避的。
心念轉到這裡,他笑出了聲兒來,夾著香菸的手指捏得有些緊,說出來的話完全有感而發:「其實吧,就算你當真是回來搶她的也沒有什麼關係。如果小井是你的,早晚她都會是你的。如果小井她不是你的,你做什麼都沒有用,她不會跟你走。」
畢笙源愣了愣,沒想到如今的範鐵會說出這麼通透的話來。完全不再是當初那副‘老子喜歡的就是我的,老子要的就一定要得到’的二世祖模樣兒了。輕輕抿了抿唇,他正準備回答,門口就傳來了小井惶恐的聲音。
「小井,是哥哥的。」
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很怕,卻又很固執。
說完,她像個賭著氣的小孩子一般走了進來,正眼兒都沒有瞧一下畢笙源,微低著頭走到範鐵身邊的沙發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抱他的腰,孩子氣十足地用臉磨蹭著他的手臂,「小井,不走。」
範鐵驚了一下,趕緊摁滅了手裡的煙,「你……聽見了?」
眼睫毛動了動,小井頭埋得更低了,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自顧自的表達著自己的意願:「哥哥,也不走。」
心裡悶痛一下,畢笙源別開臉去,不好再做聲。
要說不糾結肯定是假的。沒錯兒,他其實一直愛了年小井,當初也是愛了很久才下狠心追到了手的。可是,他心裡清楚的知道,即便是他倆在感情最濃的時候,甚至談婚論嫁的時候,小井也總會和他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更是從來沒有過這麼親暱的態度和舉動。而她和範鐵之間,那種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的依戀感,雖然是在有病的情況下出現的,他卻還是能理解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小井她從來沒有愛過他畢笙源。
當然,其實也這正是他當初選擇離去的最重要原因。他承認自己是一個非常現實的男人,既然得不到愛情,得到事業也是一種心理補償。
範鐵不想畢笙源太過難堪,攬著小井的腰將她推離自己幾寸,順手將自己面前的水杯遞到她的面前,「來,喝點水。」
小井點頭拿起來喝了一口便討好般昂著下巴看他,臉蛋兒上的笑容,幾乎掃除了一屋的陰霾,燦爛無比,「哥哥,小井乖不乖?」
「乖,小井最乖。」咧了咧嘴,範鐵好笑地捏她的臉,心裡稀罕得不行了,卻又不得不把她支開,「現在趕緊進=去吃東西就更乖了,哥哥還有事兒要和……」瞄了畢笙源一眼,他下意識不願意把‘哥哥’這個稱呼也給畢笙源,轉而一想,說,「和這位朋友說。」
這位朋友?畢笙源心裡嘆氣。
「哦。」小井抿著唇點頭,樣子非常乖,兩隻手卻沒有撤離的打算,像一個撒歡的小狗般在他身上蹭著,不僅口不對心,行動沒有執行度,還小聲抻掇起他來,「哥哥,你有眼無珠。」
他有眼無珠?
小女人說得沒頭沒腦的話,搞得範鐵吃驚不已,低下頭來笑著看她,「喲嗬,今兒進步不小啊,連成語都學會了?有眼無珠什麼意思知道嗎?」
「嗯~」小井點頭。
「那為什麼說哥哥有眼無珠?」
「他,不是朋友。」
心裡一凜,範鐵臉上有些僵硬:「那他是什麼人?」
默了下,小井沒有轉過頭去看畢笙源,而是小聲在範鐵耳邊說,「他,煩人。」
天真童稚的話,雖然她知道要小聲一點,不過還是足夠傳到畢笙源的耳朵裡了。畢笙源有些失笑,並不真往心裡去。想想便知道,這姑娘還在介意他剛才追問她到底認不認識阿笙的事兒,孩子一般記上小仇了。
事兒就擺在面前,雖然他感覺心酸,卻又不得不去正視。他知道,小井已經徹徹底底不屬於自己了。或者說,她已經完全忘記了有畢笙源這個人存在過。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哪怕再豁達的男人,心底裡多少也會有幾分酸楚。
七個多月來的念想,一瞬間化為了烏有。
輕輕一嘆,他笑著望著對面的兩個男女,心有慼慼兮,語氣淡淡而笑意十足,「小井還學會開玩笑,進步不小了。」
範鐵也笑,揉揉她的腦袋,「不好意思,她不是有意的。」
大家長一般的解釋,讓畢笙源心裡更是說不出來的難受。不過,卻又不好多說什麼,畢竟人家也是好意。
「有什麼說什麼挺好,也只有心機單純的人才會這麼明顯的去表達自己的喜惡了。而這些東西,我們這年齡都沒有了。其實,範先生,有時候想想,小井要是一直保持這種狀態,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又何必非要她找回以前的自己呢?那時候的她,過得多壓抑……」
聞言,範鐵緊了緊手指,略略揚起了眉頭,有些痞勁兒的開玩笑說:「這個事兒麼,我當哥不能替她做主,得由她自己來選擇。」
三個人相處,氣氛和感覺都不免詭異。換了在七個月之前,任誰都不會想象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情況出現。
沒有聊幾句,小井就像屁股上長了針尖兒般不太耐煩了。在他們倆說話的時候,她就不停在沙發上磨來磨去,不時瞄一眼範鐵,又拿指頭去揪他的衣袖,最後像是忍不住了,皺著眉頭小聲說。
「哥,讓朋友走,好不好?」
範鐵和畢笙源對視一眼,前者失笑,而後者微微一愣。
「小井,為什麼要讓我走啊?」
沒有去瞧對面男人的臉色,小井更不知道自己說得對還是不對,她老老實實地回應他說:「因為哥哥上班累了。」
範鐵閉了閉眼睛,心裡湧上的感動非言語能說明白。
確實,小井的進步神速,她現在已經懂得關心別人了。
而畢笙源,除了尷尬之外,其實也有欣慰。
小井身體好起來,也正是他自己希望的。
接下來再聊什麼,似乎都失去了本來的意義。兩個男人不著邊際地隨便扯了幾句,基本都是無關痛癢的事情,範鐵說得心不在焉,畢笙源訕訕笑了笑,便起身告辭了。
走出病房的那一剎,他心裡明瞭。
以前他說過的話通通都得收回來,其實範鐵才是最適合年小井的男人。而他自己,從此天高路遠,她的人生將永遠與他無關。他那一段或許曾經傾心付於過的感情,只能留在心裡結成疤,不會再有機會去揭開了。
愛了一場,到如今,僅有黯然**別罷了。
從此,在小井的生命裡,他畢笙源的戲,已經落幕。
——
「小井,你喜歡那位……朋友麼?」
五分鐘後,裡屋的飯桌上,範鐵和小井相對而坐。他細心替她挑著菜,裝著漫不經心的問題便飆出了口。心裡鄙視著自己的明知故問,卻又明鏡兒似的知道,他真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豁達,其實非常在意小井對畢笙源這個人的看法。
蹙著眉頭嚼著飯,小井奇怪地看著他,「什麼是,喜歡?」
什麼是喜歡?
自恃自己愛了她很多年的範鐵,對於‘喜歡’這個詞兒,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準確的詞語去定義它了。心裡默了默,他認真地拿著紙巾替她擦了擦嘴,勾著唇淺笑說:「嗯,喜歡就是看到他很開心,和他呆在一起很開心,聽他說話也很開心,不管他做什麼事你都會覺得很開心。」
「哦。」
又習慣性地‘哦’了一聲,小井扒了一口飯,想了想,一雙迷茫的眼睛裡便閃出一束光芒來,歪著腦袋,她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說:「哥哥,我喜歡你。」
心裡一窒,範鐵怔了至少兩秒。
小井性子比較內斂溫吞,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愛得死去活來,可她並不是那種把愛和喜歡經常掛在嘴邊兒然後向男人撒嬌的女人,印象中,這還是她第一次正兒八經說喜歡他。
衝動之下,他目光閃動著火焰,一把握住她的手,「小井喜歡哥哥,還是喜歡範鐵?」
這麼嚴肅的問題,小井卻又迷糊了,「哥哥不是範鐵嗎?」
呵呵一樂,範鐵笑著又放開了她的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腦袋,覺得自己對於這個問題太過敏感而急切了,以至犯了嚴重的邏輯錯誤。而且,還被她給揪住了小辨子。
「行了,快吃吧,哥哥知道了。」
「哦。」點完頭,她便乖乖吃飯了。
坐在她旁邊,範鐵微眯著狹長的眼眸,享受著看她吃飯這一刻的寧靜,對自己乍驚乍寒的舉動有些好笑。小井榦淨單純的面容落入他的眼裡,每一個線條裡都透著簡單,簡單得總讓他產生一種怦然心動的安寧感。
心動了,便行動了。
他探出手去,輕輕拂開她額邊兒垂下的一縷頭髮,指尖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含笑看著她,湊過去將一個吻印在她的額頭上,慎重其事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