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鸞瞑目倒向蓮臺的前一刻,怔怔的望著他手中飛出的長劍,她那破碎的記憶中,似乎還記得這柄劫灰之劍。然而她的神情依舊蒼白而呆滯,那記憶似乎稍縱即逝,瞬間日輪的巨大裂口又已合上。
十二年。皇鸞甦醒之後,第一次沒有立刻出手,而是靜靜的看著他用劫灰之劍,向自己發動攻擊。而後輕輕躲過,又輕輕的帶出了第十二劍,再陷入沉睡。那一年她身體上流動的光影似乎減淡了很多,看上去已經更像一個普通的人。但她的劍法依舊宛如神明,不可抵擋。
而同樣是這一年,當皇鸞的血液順著樹脈滴落的時候,他竟似乎聽見遙遠的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迴響——這或許就是宇文拓心臟的迴音。他的眼中透出瘋狂的興奮,他相信,宇文恕正在血脈的滋養下漸漸復甦。就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劍法大成,一招洞穿皇鸞的心臟,那迸濺的神明之血會將他從封印中徹底喚醒!
到了第十三年,宇文血瓔已經完全融會了十三位青鳥女王共萬餘年的修行,並且也完全學會了皇鸞的前十三劍。此刻的宇文血瓔,他的力量已經遠在宇文恕、月酃、日韞之上。
而皇鸞,只是女媧造成的劍奴。正在天池中等待成型出世的時候,就被啟盜下了人間。她並沒有能完全成型。因此,她只能按照記憶施展女媧灌入她體內的劍招,卻沒有自己的靈魂。
她是一個人偶,為傳劍而生的人偶。
宇文血瓔有了必勝的信心。大戰前,他凝視大樹筋脈,整整靜坐了七日七夜,他彷彿已經能聽到宇文恕微弱的心跳在遙遠樹幹上回響。他用獨臂擁抱著巨樹,淚水沾溼了樹幹。
決戰前夜,他刺破自己的手腕,用鮮血灑上碧落樹上盤旋的藤蔓,宛如將軍在祭祀戰旗。金色的日暈在他身後徐徐展開,他和當年城樓出征的宇文恕一樣,俊逸,堅定,宛如天神。
而後他仗劍飛渡,站在碧落樹海當中。
旭日就要升起,火鳳們狂喜的在天邊亂舞,滿天金翠樹葉搖曳婆娑,在他腳下如波浪般的翻湧不定。鳳鳴星輝,天幕碧藍無暇,彷彿一塊巨大的寶石,在他身後徐徐展開,奉持著他襤褸衣衫下孤傲的身影。
他輕輕揚手,無盡波浪立時靜止下來,靜靜鋪陳在他腳下,乍看上去彷彿一塊雲霞蔚集的琉璃,而細細看來,琉璃鏡中千重萬疊,鎦金幻彩,宛如承載著一個星雲變幻的宇宙。
他緩緩的掣出劫灰之劍,劍身流沙澹盪,如古潭照影,深不可測。他手腕一抬,劫灰劍如景天長虹一般飛出,在他身邊騰舞。
舞起的,正是皇鸞曾施展的十三招劍法。
一時間,天空似乎都被這虹光攪碎,星沙亂落,餘霞成綺,而他腳下的碧落樹海,已經靜如琉璃。
那輪升起的旭日躍出地平線,向著天階頂端靠來,越來越近。大樹那條乳白的筋脈,也被陽光照得鮮紅欲滴。
宇文血瓔突然收劍在手,凝視劍波,他美秀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他相信,在自己手中施展的前十三招劍法,已超越了皇鸞本人。畢竟,皇鸞只是沒有靈魂的偶人,她的全部力量在於招式本身。無論她將這些劍術複製到多麼惟妙惟肖,她也不會再另這招式有絲毫的變化、絲毫的改進。
而他不同。十三年來,他夢寐不安,思考的就是如何擊敗她。有了青鳥女王數千年的修行,和自己十三年的苦練,他相信自己已經把握了前十三劍的靈魂。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在這十三劍的基礎上,想出了驚天動地的第十四劍。
凌駕前十三劍之上的十四劍!
這一劍並非女媧所授,卻是他自己生命、智慧的凝結。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日輪,那熟悉的淡紫色身影在火焰中漸漸清晰,他握劍的手更沉、更緊——同樣是超越了世間極至的第十四劍,相遇之時誰更勇、誰更強?
是人的極限,還是神的威嚴?
是人**與恨的執著,還是神明洞悉三界的智慧?
山嶽一般巨碩的紅日呼嘯而來,四周琉璃世界也被映得宛如火海,照出宇文血瓔臉上的森森笑意。
宇文血瓔突然一揮手,劫灰之劍蓬然擴開,如星河一般浩淼,如恆河流沙一般萬億難數,以將三界、眾生度滅的氣勢與力量,劈開煌煌日色,向日輪中的人影惡撲而去!
狂龍翻湧,竟將那輪明日生生剖開,更揉身而上,爆出一陣淒厲的嘶吼。翻滾騰湧間,只見那兩半巨大的碎殼已被撕得粉碎,大如山嶽的碎片,卷著熾熱的火焰,崩坍陷而下。
滿空流火如雨。
千仞天極,也被這巨大的震動而瑟瑟顫抖;萬畝碧落樹海,更被墜落的烈日碎片點燃,熊熊燃燒。頓時天空中綿延出一片火海,越擴越遠,汗漫無涯。
劍化為虹,席捲而上,皇鸞身下的蓮臺也砰然碎裂,散開滿天光影。皇鸞從碎裂的塵埃中徐徐站起,凌虛而立,她雙眼微微睜開,晶瑩剔透的臉上竟然有一絲淡淡的笑容。
她注視著宇文血瓔,呼嘯而來的劍氣已在眉睫,她體內的劍氣陡然牽動,從她眉心處旋轉而出,凝形為一柄三尺長的光之劍,在她纖細的指間流轉不定。
——這是宇文血瓔第一次看清這柄劍。
皇鸞抬手,天地間陡然一暗,無限的光芒似乎都在向她劍上匯聚。億萬光芒,恆河沙數,無不在此凝結,昇華,重生,直到撼天動地、無所不能!
這一劍還未出手,卻已帶上了諸神辟易、鬼神號哭的威嚴!
而她的笑容,卻是如此的單純,宛如一個第一次打量人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