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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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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方笙感到暗笑不止。這樣的結果對她而言真是老天厚愛!原本她還絞盡腦汁的在想如何破壞鍾適的婚事。看來由鍾重陽之手去告吹是最有用的方法。

照她看,這婚八成是結不成了。

「小笙,你——覺得鍾適這個人如何?」鍾重陽在午餐時間,以閒聊的口氣探問著。

方笙抬起眼,淺笑而含蓄的回答:「大哥嗎?阿迅說他是很好很努力的人。」

「可是你們曾經是「好」朋友對吧?」老狐狸以更加淡然的口氣問著,似乎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她點頭,沒一點震驚或心虛。

「是,我與大哥比較早認識,還多虧大哥引薦,否則我還無法與阿迅認識呢!」白晰的臉蛋適度的泛上一抹淺紅,才又道:「我不否認原本挺心儀大哥的,但他實在是個……挺深沉可怕的人,沒有阿迅的親切坦率。一直以來我們商場上做事的人,接觸的那是戴著面具的人,相形之下,阿迅的真誠無偽更是可貴。至於大哥——我只能說他令人感到深沉危險。」

鍾重陽微點了下頭。

「他是我的猛虎之將。」

「是的。」她聰明的不讓他引匯出更多說法,也不讓他看透心思,對付老狐狸的經驗她還少得了嗎?

鍾重陽銳目探視了許久,微笑道:「但養虎終會成患,這是我的隱憂。」聰明的女孩,懂得見招拆招,並且在對方語氣未明時,不妄自下評斷、自以為是,很好!

「孫悟空再有滔天本事地出不了如來佛祖手掌心。伯伯不應為此感到憂心。」

「是呀!」他語氣中難掩馭人得宜的得意。「但當我百年之後,阿迅坐上我的位置,一切就很難說了,」

方笙伸手輕蓋在鍾重陽手背上。

「伯父放心,一切有我。我會幫助阿迅鞏固他的地位,絕對不讓野心份子得逞。」

他仰頭笑道:「我鍾是要定你這個好媳婦了。快快叫阿迅迎你進門,我才能真正叫高枕無憂呀!」

「伯父——」她嬌羞無比的大作小女兒態,以配合觀眾要求。

商場梟霸鍾重陽——哎,老了!

她在心中微微哀悼著,善哉!

***「嗨,我能坐下來嗎?」湯森.艾普克站定在方笙桌邊笑問著。

「我不是一個人。」方笙摘下太陽眼鏡,收回俯瞰中環市景的眼光,轉而看向這名似乎是鍾適極重視的朋友。

「在你的男伴前來時,我會識相的走開。」

「ok,請坐。」她纖手指向對面的位置。

「謝謝。」湯森不客氣的坐下來。

他們所在的地點,位於富麗華酒店三十樓著名的旋轉餐廳,每七十五分鐘可轉一圈,正巧將香港美景盡收眼底。

原本與鍾迅約了吃中飯,但此刻已中午十二點過十分,想來那傢伙又沉迷於創作中忘了令夕是何夕了。近兩個月來密集的約會,才真正知曉看似溫吞的鐘迅在面對他所狂熱的事時可以不吃不喝到什麼地步。

所以她也不大虧待自己,早已點了份沙拉餐吃將起來。不知鍾迅在民國那一年才會想起他們今天有約,一個人正好落了個耳根清靜。

只可惜身為美人,向來沒有太多清靜的時間,當然她不能把眼前的情況歸咎於美色,但偶爾幻想一下也不錯啦,自娛嘛!

「我想,鍾適對你而言是不同的吧?」點完了餐,湯森直接了當的問著。

這人真是不懂迂迴為何物。

「任何人對我都是不同的。」她客氣的打官腔。

湯森耙了下頭髮,濃密的金棕發化為數道華麗的波浪,可惜他的情緒略顯浮燥。

「我知道這樣問很唐突,而你回應以冷淡虛應也是我自找的,但原諒我在仍陌生的情況下去直問一些太過私人的事。因為我希望鍾適能快樂,他一向是個太過忽視自己的人。」

「許多事並不是關心就有用,尤其旁人的一頭熱反而顯得多事。」她依然客氣。心下雖然肯定了這人對朋友的忠肝義膽,但這種事豈容得旁人插手?

「我只想知道你不會是傷害他的人之一。」他面孔脹紅。

方笙突然感到好笑,不自覺的卻又透露一絲憂鬱。

「你又怎知受傷的不是我?」

「恕我直言,你看來春風得意得很,並且深為老狐……呃,鍾老爺子所重用。」而,這個情形便足以讓他把她打入傷害鍾適的同夥人之中。

她笑得譏諷:「就我所知,他不是玻璃捏成的人,沒那麼脆弱。」

「是,他根本像是少生了根痛感神經,以致於即使被傷害得鮮血流滿身,也不懂叫痛,只懂承受。」

「哎!那可得快些聯絡醫院相關大夫診治才好。」她依然打著哈哈。

說真的,以這種態度面對有心誠懇談話的人而言,對方要是能不氣壞還真是則神話。

湯森.艾普克不是創造神話的人,所以他氣得古銅面孔更加暗紅,一口氣幾乎噴成火苗表演特技,不知該怎麼與她談下去才好。

談了將近五分鐘,他這個自詡看人眼光過人的商人,居然一點也評估不出這女人的性格與善惡,對鍾適是有利抑或有害。只有心中不斷響起的警鐘告知他,這個女人不好惹,絕非如她外表所彰示的那般純真坦白。

「你並不想談,對吧?」

「誠如你所見。」謝天謝地!這位以「好友」身分自居便以為有資格去為朋友出頭的先生終於認清了這個血淋淋的事實。

聊天聊到無話可說,情況也真是尷尬了。向來八面玲瓏、口才便給的湯森居然發現自己擠不出更多的話去與這女子談,因為沒有任何一種方法可以在談話中套出她的虛實。與阿拉伯國王談生意都沒這麼累!老天!

幸而他約的人適時來到,這幾分鐘的閒聊才得以劃下不算太尷尬的句點。

見他與友人落坐在別處,方笙才收回眼光,笑了笑,轉而看向窗天,天星碼頭那方的水光粼粼正耀眼。

只是她的一顆芳心啊!為何無力飛揚?

***三天兩頭的勤跑香港,辛辛苦苦的入華康做白工,勞心勞力,說穿了,目的只有一個——破壞鍾適的婚約。

也許是因為鍾老爺子要漸漸讓鍾適離開權力核心,所以他近幾個月來,不是被下放到東南亞看廠房,就是不斷的跑大陸去洽一些小生意。一些重大決策已漸漸不讓他參與出意見了,而那些工作,便順理成章的移轉到未來鍾家少奶奶方笙身上。

整個「華康」內部的人都在謠傳上面即將重新洗牌大換血,屬於鍾特助的光輝年代即將過去,未來已是女人當家之勢。

在多日的努力之下,方笙終於得到了她要的結果。與美國金家的合作案終於在不斷的評估後發現有太多不可行性,所以抽回資金,合作破裂。當初所有籠絡攀親手段一切都取消,並且那筆資金讓方笙改而投入股市,在一波漲勢開紅盤中,半個月內滾回三倍,恰好補去當初投資失敗的虧損,還尚有餘利,樂得鍾重陽只差沒當眾狂歌熱舞以茲慶祝!心下要方笙早日進鍾家門的念頭更堅決了!而且有了方笙這名親媳婦,他那還要養鍾適那頭不可預測的猛虎?

只要他確定了不會有任何一個企業延聘他去重用,那麼鍾適就可以離開鍾家。他不要這頭猛虎,可也不要別人用,金家更是別妄想。

因此合作案破裂後,鍾重陽親自解除婚約,並且在昨日以電話聯絡在越南的鐘適,告知他這件事。

解除婚約了!

真好!目的達成,暫時可以鬆懈一下,回臺灣休養生息兼把囤積數日的自家公事一併處理完。近來把小妹忙翻了,真是不好意思。

必上行李箱,就等鍾迅由港大趕回來送她去機場。近來這小子已經明目張膽的與一些藝術界的人接觸,鍾重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要歸功於她的美言。

近幾次來香港已不必住飯店,在鍾老爺子堅持下,她住入鍾家位於淺水灣的垂宅,成日有一大群傭人伺候著,可比公主一般。

才想要坐在沙發上休息,房門立即被敲了兩聲。

不會吧!今天的鐘迅突然懂得看時鐘啦?向來遲到一小時以上(甚至根本忘掉有約)的人,居然知道何謂準時?香港幾時下紅雨啦?

她一邊開門邊笑謔:「歡迎回來,奴家幾乎要喜極而泣,相公您——」輕柔聲音終止於看到來人之後,聲漸消逝——

鍾適一張俊臉上盡是遠道而歸的風霜,眼袋下寫著疲憊,一手慵懶的搭著門框。那樣困頓的外表,卻有著矍鑠的眼神,令她退了一小步,雙手捂放在胸前:「你——回來了?」他怎麼會知道她住鍾家大宅?

「要回臺灣了?」他也發問。

都是無意識的發著聲響,其實全部心思都只用在吞噬對方的形貌上,慰藉著總是相見卻無緣對談的……思念。

「我能進去嗎?」事實上問完後他已跨了進來。

她能叫他出去嗎?許久不見,幾乎忘了他生性充滿獵人本色,侵略亦是他不可忽視的本能;只是壓抑在恩情的陰影下,他向來選擇隱遁自己的真本性,也不教人察覺並且防範——事實上鍾家已防他夠多了。

他反手關上門,手上的公事包隨意擱置,但雙眼始終沒有離開她如天使一般純美的面孔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迅說的。」

她緊張的笑了下,不知那隻大嘴鳥有沒有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呃,你解除婚約……是成立的嗎?」她無法在他灼人卻又深沉難解的眼光下自在太久,藉著轉身引他到起居處的沙發,以平復自己的動容。

「昨日已有人打電話到越南又吼又哭,我想是成立的吧。」鍾適嘲弄而笑。心下暗自猜測這小妖女出了多少力。他從不以為她在做一件事時,會只是圖謀單一價值的回饋。如果能達到更多面的成果,才有執行的成就感。而她會嫁鍾迅,不代表會忘了她對他的婚約有多麼反感。

「說恭禧可以符合閣下心境嗎?」她雙眼忍不住又轉到他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上。

「你高興怎麼說都無妨——小心!」原本不具意識的閒聊終止於她絆到桌腳往前仆倒之後。他飛快伸手扶住佳人傾倒的方向,將她抱了個滿懷。

「喔!」

她在他懷中低呼了聲,纖手抵上他胸膛,原本該倍覺驚嚇的心思居然被吸引到手心裡觸到凸出物。是什麼東西?

這個念頭年起的同時,她已探手人他西裝內袋,在鍾適拉開她之前得逞的掏出一隻耳墜,退了三大步。

是——一隻好眼熟的飾品啊!

「這是我的。」她笑了。這是她四年前與他有過一夜情之後卻遍找不著的那一隻耳墜子。原來被他拾獲,並放在離心口最近的口袋,被珍藏著。

鍾適眼中有些微狼狽色彩,雙手握成拳,收入褲袋中,生怕自己拿回原來就屬於她的東西。

「一直沒有機會還你,也忘了。」

「現在要還我了嗎?」她走近他。

他冷然別開臉。

「是。」美夢早已湮沒於流光之中,容不得他睹物緬懷。何況眼前演進到這情況,是不該有曖昧的物品來攪亂一汪春水,波動所有人的心。

方笙伸手拉開他外套一角,讓耳飾又回到原來待著的地方。然後在他盯視下,拉起他手。

「不妨來做個交換吧!我一直極喜愛你這枚戒指。能給我嗎?」

這隻男用翡翠戒指,是父母唯一遺物。當年所有物品典當一空,只求治好母親的心臟病。留下這一枚尚值幾個錢的翡翠戒指,因為是婚戒,百般捨不得。在母親堅持不賣,並且偷藏起來的情況下,才倖免於典當的命運。

很有紀念性,丟不得,給不得……但因為是這麼一個縈他心臆佳人,所以他沒有猶豫,將戒指拔了下來,遞到她眼前。

她沒有接過,竟是伸出右手,五指具張,輕道:「不知道哪一隻手指適合它的尺寸。」

意思再明顯不過,有勞他測試。

一隻男朋戒指會合適女性指頭?不必測也知道沒有那一根手指會吻合得了。

但他制止不了悸動,控馭不住期望盈握她纖手的心。輕輕握住她手,以另一隻手將指環套入她無名指,過大的戒指與過於秀氣的素手,創造出垮兮兮的畫面。

像是在聖壇前互許終生的恍然錯覺呵——

他拿下戒指,又往她纖長的中指套去,依舊是嵌合不了。但他沒有再拿出來,凝視她素白手指上戴有他的戒指,自欺的相信此刻她仍心儀於他,即將是他今生的新娘……他親手杜絕了可能的一切,將她推入別個男人的懷中。此刻以此動作的自欺,究竟在妄想些什麼啊?

怒氣突湧而上,他又伸出手要拔下戒指。但方笙更迅速的將手包成拳,背在腰後。原本想用笑容以對,但卻怕自己傷感的心思來不及收拾,於是只得轉身而去,然而滴落在他手心上的晶淚,早已宣告了她相同的悸動。

「為什麼?」他看著手上的淚水問。

「過去了!都過去了!能擁抱的只有回憶。」

「這個也是你正在創造的回憶?」他向前攫住她右手質問。翡翠燦綠的晶瑩耀動在對視的雙眸中。

「不然……還能怎樣呢?」

「方笙!你究竟要如何?」他永遠搞不清楚她。

「此刻,我只要當鍾迅的妻子。」她堅定的回應。

他像是被火燙燒了一般,放開了她的手,再一次讓她成功的擊潰他的鎮定。

是的!她快要是他的弟媳了!不管她做了多少小動作,說了多少感性的話……都改不了終究底定的事實。她已投入鍾迅懷中!

「你恨我,對吧?」

「你早已知道了。」她認真的回應。

「因為當初不要你的愛?」

她微笑。

「因為你愛我卻不要我,因為明明我們可以有好結果,都因為你的自私造成我的犧牲。最愛你的人往往最不得善終,不該被你看重的人卻都成了生命中絕不違背的指標。那麼,鍾適,你該為你的自私而懺悔終生。你自私的只想成全自己的報恩行為。以為不愧於恩人此生便無憾,置所有愛你的人心碎於不顧。活該我要愛上你,對不對?幸而,我已決定放棄你,否則我一定會成為你心愛的,卻又首先忽視的人。我的男人,只能絕對的愛我,以我的需求為先,以我的心為重。將我放在他心中第一順位,而不是在心中愛著,卻要求妻子陪他一同犧牲。」

這是她最激烈的攻擊!卻仍是用她一貫低沉輕柔的聲音逸出芳唇,徹底的打垮了以冷靜著名的鐘適,讓他踉蹌得幾乎站不住腳。

「你——」他聲音困在喉嚨,乾澀難能成言,粗嘎而道:「我傷你這麼深嗎?讓你聰明的明白再愛我只會不得善終,改投阿迅懷中,即使有新戀情,你還是恨意深存?」

「初戀應是最美最深刻,我俱以到,然而深刻卻在於你砸碎我渴望的心;也許我與阿迅能這麼快決定結婚,該說拜你所賜,我應——」

「別說了!」他們要結婚了?利刀筆直穿透心口,他臉色已呈死白!退到門邊,不願相信這個身軀小小的女子居然可以撩弄他失控至此,幾欲發狂。

她拉開門,不再微笑,面龐上只有淚意。

「是該讓你知道我承受過什麼痛苦的時候了,不然你還以為突然間割捨一份愛是件太容易不過的事。更甚的以為看著心儀男子與其他女子因利益而訂婚不會心碎。鍾適,你是這麼聰明的人,卻是處理愛情上的智障。」

淚水撲簌簌奔落,但大眼始終不曾眨過,看著他的蒼白,看著他的慟容,看著自己勝利的這一回。

以愛去打倒心愛的男人,即使勝利,也應叫失敗。

他顫抖的手指接住她滴下的淚水。許久許久,他只能低語——「對不起。」

他們之間已不會再有可能性。

從他決意以恩情為先的意念根生在腦中那天開始。

無疑的,鍾迅會給她真正的快樂。所以即使此刻他已是自由身,也沒資格要她回頭。他只會令她得到眼淚。

一次錯過,便是終生的遺憾……

他如今竟也要開始淺酌起這杯苦酒了嗎?

一杯名為後悔的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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