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靈淵不懂「托兒」是什麼意思,對那些人誰是誰也不感興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宣璣方才說了個判斷句,但說話的時候心裡什麼都沒想。
「這還不簡單嗎,」羅翠翠可能是覺得自己在飛機上表現不佳,忙著在領導面前露臉,連忙湊過來說,「像他們這種騙子,真托兒不會經常上網的,現在網上的人可厲害了,留下一點痕跡都能給你查出來,那不就沒戲唱了嗎。」
宣璣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嗯……對。」
盛靈淵同時發現了——宣璣那句隨口一提的判斷像是直覺,或者固有認知。來自於他自己的經驗,不用「過腦子」仔細想前因後果,就能脫口而出。
所以盛靈淵沒「聽見」。
這說明,他倆只能互相聽見很表層的意識活動,也就是心裡明確正在想的事,潛意識、依據直覺的快速判斷底下隱藏的邏輯,這種自己不注意也察覺不到的心理活動,是「聽」不見的。
想通了這點,倆人反應相當一致,立刻各自調整心態,使出了同一招——簡單說,就是「凡事往好處想大法」。
這不難,人在遇見無法承受的壓力時,大多會用到這一招,暫時撂下理智,不去想所有負面的事,靠心裡那口氣撐過難關再說,屬於一種權宜之計。
於是宣璣立刻聽見盛靈淵心想:「這小妖人情倒是頗為練達。」
盛靈淵也聽見宣璣想:「唉,人家連陰沉祭文的反噬都不在乎,肯定是個有原則有底線的人,那能壞到哪去呢?」
盛靈淵:「過譽。」
宣璣:「哪裡哪裡。」
就這樣,他倆總算找到了臨時的和平相處之道,打破了方才詭異的大腦放空模式,並迅速建立起互相吹捧的塑膠友情,總算能辦正事了。
「我給你們講這些江湖騙子的套路,」老羅唾沫橫飛道,「首先,得專門挑那種有錢有閒、愛胡思亂想、還有點迷信的人下手。」
「那個被鏡花水月蝶感染的男孩呢?」宣璣問,「我記得他跟他媽過?」
「對,父母離婚了,他媽沒正式工作,就是家庭主婦,所以除了打麻將,就是一天到晚盯著他,」平倩如低頭翻了翻資料,「不過那孩子他爸有生意,挺有錢的,每月給他們一大筆撫養費,也可以說是有閒不缺錢。」
「等把冤大頭……哎不,這個受害人的背景調查清楚以後,第一步,就是讓托兒去‘下套’,先準備一堆‘你們家幾口人,都誰,最近有什麼什麼事’之類的說辭……」
平倩如遲疑地問:「可這有點老套吧?電視劇裡的騙子都這麼演,誰還上這種當?」
「那不是還有第二步麼,第二步是‘裝神弄鬼’——說你們家過去的事,你不信,懷疑是我調查的,好那我給你算將來的事。一般這種,算出來的都是‘你這月有點偏財運’或者‘你這幾天得留神,有小鬼給你下絆’之類的,十有八九能準。」
隨便來點小外快,理財到期,或者父母給點零用錢,都可以解釋成所謂「偏財運」,被騙子盯上的都是有錢人,每月都有額外收入是大機率事件。
碰上年底啊,季度末或者學期末之類的時段,就說「小鬼下絆」,因為這種時段,不管上班的還是上學的都忙,忙中出點小亂子難免,可以解釋成「水逆」,當然也可以解釋成「小鬼下絆」。
要是騙子實在倒霉,受害人正好既沒有外快也沒有小亂子,那也好辦,找個人往他家門口丟五塊錢,或者指使幾個小流氓給他扎個車胎什麼的,也可以說「預言」應驗了。
老羅說:「到了這一步,本來有點信的人,就能信七八分了。」
平倩如好學地問:「那怎麼能讓受害人全信?」
老羅神神叨叨地衝她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不收錢。」
「不收錢?」
「對,不收錢,只要你免費,你說什麼都有理,第三步,就跟受害人說‘你某某時候會有血光之災,我道行太淺,救不了你’,話不要說太明白,得含糊其辭,比如‘你自己知道你得罪過誰’之類,然後在受害人第二次找上門來之前逃之夭夭。你一分錢不收,還跑了,受害人回去就會越想越害怕,人一旦害怕了,就沒有理智啦,越琢磨這事就越相信。」
盛靈淵讚賞了一句:「雖然你們這清平……唔,局裡的人大多戰力不足,但也頗有市井智慧——只是既然那個託……兒跑了,苦主又怎麼找別人求助呢?」
「不會,江湖騙子都有地盤,一個地頭上的都互相認識,大家想長期在這混,一般沒人幹這種截胡的事……對了,當地的騙子裡肯定有知情人。」宣璣頓了頓,又順著這話拍馬屁,「有道理啊前輩,多謝指點。」
盛靈淵:「無心的,不必。」
宣璣驚喜地想:「居然還挺謙遜。」
盛靈淵:「這小妖倒不難相處。」
凡事往好處想之後,果然能聊下去了,天清雲白,連霧霾都不堵心了。
「胖丫,」宣璣說,「你捏造個身份,到那小鬍子的影片底下留言,就說……之前那幫上當的受害人什麼症狀來著?」
「哦,他們自己說,像撒癔症,又像中邪,胡言亂語、瘋瘋癲癲,自己心裡清楚,但是好像被什麼‘上身’了,控制不了身體,只能偶爾趁‘上身’的鬼累了,才有機會向家人遞一點求救資訊……不過除了最後那個男孩,求救資訊都是用普通文字寫的。」
盛靈淵思量了片刻:「這好像不是人面……鏡花水月蝶。」
宣璣:「嗯?」
「你們叫它‘鏡花水月’,說的不就是‘以假亂真’麼,瘋瘋癲癲的叫什麼以假亂真?」盛靈淵說,「鏡花水月蝶落在人身上會模仿宿主,宿主腦子裡想什麼,蝴蝶就讓身體做什麼,所以一開始,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幾日以後,宿主才會發現自己的身體會自主行動,剛開始是一些小動作,循序漸進,而此時,蝴蝶已經完全控制了你,感染了鏡花水月蝶的人只能悄無聲息的死,不會有人知道的。」
可這是那個感染男孩的症狀。
異控局雖然對蝴蝶宿主症狀也有記錄,但沒有這麼詳細的版本。
宣璣真心實意道:「有您在真像開掛,早來就好了。」
於是,一封「重金求助帖」悄無聲息地掛在了季清晨永遠不會再更新的影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