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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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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老師是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卻還沒有結婚,長得像是三十幾歲,愛穿花衣服,臉也經常抹得如同牆皮的顏色,走起路來喜歡扭屁股,忽左忽右,好像在和一個我們看不見的人跳舞。她姓宋,我們都叫她「宋屁股」。聽說她年輕的時候美得可以,不光是屁股,哪裡都好看,還寫得一手好文章,這是歷史老師告訴我們的。歷史老師是一個男人,是我們學校裡唯一打著領帶上課的老師。他上課的時候不愛講歷史,說歷史書太髒,經常撇著嘴說:穢史啊,穢史。他專講宋屁股,講宋屁股的歷史。他說宋屁股下鄉的時候沒有書看,身邊只有一本字典,就天天背字典,吃飯睡覺下地幹活都背,後來就精神出了問題,說簡體字越看越不像字,這話傳出去,她就成了那個公社裡最年輕的反革命。但是也有人說她的精神病不是因為背字典,而是因為公社書記。我們問,公社書記?他說,你們不懂了,講也白講,反正她是她那一批裡最晚回城的,回城之後,精神病就好了。因為中考不考歷史和政治,歷史課和政治課實際上是擺設,只有半學期,上完就可以把書賣掉。歷史老師深刻地領會了他事業的精髓,把歷史課變成了政治老師的歷史的課,一到他的課,我們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那時候老師們都喜歡扮作上帝,我們也沒有覺得如何不對,可突然有一個上帝願意講另一個上帝的八卦,我們便趨之若鶩,覺得沒有任何一門課能和歷史課媲美,就像是任何一個國家的歷史在我們的眼裡根本不能和宋屁股的歷史媲美一樣。

一天我又早早到了學校,去給她整理桌膛。我把晾衣竿伸向窗戶,卻沒有碰到玻璃,退後幾步才發現窗戶已經開了,一定是勞動委員隋飛飛前一天晚上忘記關了,我想。我揚手把晾衣竿扔進教室,做了一個簡短的助跑,上了窗臺,等我落在教室裡的時候,我發現教室有一個人,在清晨的黯淡曙光裡,我認出她是宋屁股。

她看見我的驚詫不次於我看見她的驚詫,我們面對面驚詫地站著,屋裡像是沒有人一樣安靜。她的手裡拎著一個編織袋,站在她的書桌邊,另一隻手拿著一本書,包著生物書的書皮。可我認識這本書,它十分容易辨識,除了厚度比生物書厚出三分之一,從側面看,有一排書瓤已經發黑,那是描寫尹志平迷姦小龍女的段落,上面留下了很多人手上的汗漬。從她的表情和姿勢看,如果我沒有突然跳進來,她應該會把《神鵰俠侶》放進編織袋裡面去。我突然想起來汪洋丟失的《灌籃高手》第二十五本,安娜丟失的《我的靈魂騎在紙背上》,之後馬立業的《幽遊白書》也不見了一本,許可的《福爾摩斯探案集》也找不到那本《血字的研究》了。這些書本來就不應該拿到學校來,如果向老師報案就相當於自首。她首先停止了驚詫,把「生物書」丟進了編織袋,然後她站直了身體,編織袋在她的手裡顯得有些分量,看來她是沿著走廊一路摸過來的,我們的教室是她今天的最後一站。她向我走過來,把編織袋敞開,說:挑一本。裡面五顏六色,我想找到那本《神鵰俠侶》,結果卻抽出一本《第三軍團》。她笑了笑,很自然的笑,好像是我做錯事,她在施捨我,說:有點眼光,這本不錯。我扔回去,把腦袋伸進編織袋,翻出那本《神鵰俠侶》,放回她面前的桌膛。她把編織袋拉上,說:我這些書是要交到德育處的。我在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然後我聽見她跳了出去,輕盈地落在地上,之後我一直在想,她是怎麼跳出去的呢,穿了那麼一件緊身的裙子,我當時真應該回頭看她一眼。

上課鈴響起的時候,剛才那會兒的沉默和狐疑已經過去,畢竟因為我,她今天沒有得逞。也許我應該向班主任報告,可如果我告訴孫老師今天清晨在教室裡發生的事情,首先要說清楚我大清早跳到教室裡幹什麼。我來幹什麼呢?睡不著覺跳進教室來一場大掃除,還是我一直在暗地裡調查我們班的課外書失竊案?況且宋屁股長得又不那麼難看,曾經還因為書或者其他什麼事得過精神病,只要她被我嚇到,以後不偷就好了,而且一想到我要站在孫老師面前舉報另一人,我就為自己感到噁心。我剛剛想到噁心兩個字,孫老師走進教室說:李默,早自習不要上了,給我出來。

她進了辦公室坐下,說:你書包呢?我一驚,想起來剛才在座位上,椅子怎麼那麼寬敞,可以動來動去,原來是書包沒在屁股後面。她從辦公桌底下的陰影裡把我的書包拽出來,說:你小子真行,給我開啟。我看見我的書包已經變了形,好像一隻吃多了的胃,無須我動手,書包的蓋子已經自己彈開,裡面的書掉出來,教材都還在,只不過被壓在最下面,上面的一層是《第三軍團》《基督山伯爵》《窗外》《蕭十一郎》。她說:撿起來。我把這幾本撿起來,她拉開抽屜,我把它們放進去。她推上抽屜說:你要不是傻一點,我還真發現不了是你把這些東西帶到班上的。她得意得好像眼睛要掉出來,說:你把書包落在走廊,我要是不撿,你說,是不是對不起你?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我跳進去的時候,書包落在走廊裡,宋屁股跳出去的時候,發現我的書包,就把我們班的書放進去,她以為我馬上會把書包拿回去。可我當時正在疑惑和恍惚中,完全把我還有一個書包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結果孫老師黃雀在後,我就進了她的辦公室,書也進了她的抽屜。

宋屁股並不是要害我,她是希望我拿回屬於我們班的東西,然後把這個早晨的事情忘掉,可她卻真把我害慘了。

孫老師的處理方式除了把那幾本書留在抽屜裡,還讓我把桌子搬到安德烈旁邊。她說:從現在開始誰犯了大錯,就去和安德舜同桌,什麼時候你考了年級第一名,我再把你調回來。這明擺著是要我和安德烈一起坐上三年。我抱著桌子搬過去的時候十分沮喪,其實這樣的發配和打擊我早已經不放在心上,像我這樣成績不好又有些內向的學生,每天經受的侮辱和打擊已經融進我的血液,鑄就毫無廉恥心的免疫系統,就算我看不見黑板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看見了不也和沒看見差不多,還少了一個堂皇的藉口。讓我沮喪的是安德烈是我們班裡最髒的學生,好像是一個年輕的乞丐溜進了我們的教室旁聽。冬天他穿的棉衣上,有一層發亮的油漬,整個人像是一面鏡子,走到哪裡都有光線在他的身上折射到四面八方。他的身上有一種發黴的味道,不知道是衣服還是他的身體,總之一定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腐壞,經過他的身邊就像是經過一個小型的垃圾場,尤其是在一個人的視力正在減退的時候,他的嗅覺就變得特別靈敏。

我搬過去的那天下午,第一堂課是政治課,安德烈並沒有對我表示歡迎,也沒有表示抗拒,只是把他的書桌向旁邊靠了靠,使我能夠有足夠的空間趴下睡覺。我沒有睡,而是坐直了等著宋屁股扭著屁股走進來,我沒有膽量走過去告訴她,雖然你害了我,可還是感謝你把那些書留下,我不會向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我只是想平靜地看她一眼,也許她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可是走進來的卻是打著領帶的歷史老師,他說:宋老師今天有事,她的課串到下週,大家把歷史書拿出來,今天我們講……他把自己的書翻開,試圖回憶起他這門課的進度……第一章,人類的起源。我正在驚奇他為什麼沒有講宋屁股的故事,他已經開始朗誦課文,「人類的曾祖父是一種相貌醜陋,毫無吸引力的動物。他五短身材,比現在的人類要矮小得多」。我無法集中精神聽關於人類的曾祖父的故事,第一是宋屁股本人的和在歷史老師口中的雙重缺失讓我很焦慮,我一直不知道原諒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原諒別人的權力,被原諒的物件又不見了,要下週才能出現,這一週的時間讓我心頭的原諒安放在何處?第二,安德烈一直在旁邊小聲說話,自言自語,我有幾次差一點就聽清了,可最終還是沒有聽清。在快要下課的時候,我終於忍無可忍,說:哎,你在那叨咕什麼呢?他看了看我,說:他講得不對。我說:他講什麼了?他把自己的書挪過來,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裡出油,竟然連歷史書上都是油漬,他指著其中一段說:書上說,人,他指了指我倆,就是我們這樣的,是從猿也就是一種大猴子進化來的。我說:啊,動物裡也就它們和我們最像了。他說:你去過動物園嗎?我說:沒有,聽說過。他說:我也沒去過,但是裡面肯定有猴子對吧。我說:對,咱書上畫著呢。他說:動物園這玩意……他拿出一個小本,是一些報紙的碎片,用線縫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沓錢。他接著說:報紙上寫,動物園這玩意已經誕生了幾百年,怎麼沒有一隻猴子進化成人,不說動物園,有人類之後,森林裡的猴子也沒有跟著滅絕啊,那些猴子怎麼到現在沒有一隻像咱們這樣,能寫能算,還能坐這兒聽課呢?我頓時被問住,但是為了證明我不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讓他在猴子和人的領域遙遙領先於我,我問:那你說,人是從哪來的?他把報紙片放回他的灰色大衣裡,說:有人說,人是上帝造的。但是這個問題無法證明,你既無法證明人是上帝造的,也無法證明人不是上帝造的,我也覺得人應該是被造出來的,但是不一定是上帝,誰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我忽然靈光一現說:人不是從宇宙裡來的嗎?我的意思是先有了宇宙,才有了人,對不對?他說:宇宙是誰造的呢?我投降了。我說:你贏了,我們是人造的。他擺擺手,說:不對,不對,我只是覺得,也無法證明,我只能證明他們不對,從邏輯上,可也無法證明自己對。我說:別跟我說邏輯和證明,上次數學考試我考了三十幾分。他說:我也是,你三十幾?我三十二。我說:比你多兩分,你那鏡子整得多牛逼,怎麼數學考這麼少?他聽我問起,馬上把那次的考試卷子翻出來,指著第二題說:這道題其實用了一個很簡單的定理,但是我在算的時候,發現這個定理有些不夠,怎麼說呢,有點囉嗦,我就想把它弄短一點,我又得證明短了之後的定理和原來的定理其實是一樣嚴密的,你懂吧,嚴密。結果呢?他興奮地搓著手,說:考試的時間就過去了。我看到他的卷子上,抬頭處寫著蚯蚓一般的「初一丁班安德烈」,第一題是滿分,第二題的運算佔滿了卷子剩餘的所有空間,結果是零分。看來,他是把還有其他三十幾道題這件事情忘記了。我問:最後呢,你的定理怎麼樣?他高興地說:錯了。原來的表述,應該是最完美的。

我和安德烈真正成為朋友是因為足球。

初一下學期的冬天,遲遲沒有下雪。就在那個冬天,雪把地面覆蓋之前,我開始懂得了一點踢球的竅門。足球來到我腳下之間,我能聽見自己興奮的呼吸,我的所有神經都把靈感傳導到腳上,髖和腳腕隨時準備把這隻皮球控制得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無師自通地掌握了球的旋轉,我發現要想讓球聽你的話,就要讓它在你的腳底下旋轉起來。只用一個月的時間,我便可以帶球的時候不用低頭看它,讓它自如地在我腳下打轉,然後觀察我的隊友正在什麼地方奔跑,對手正在從什麼方向向我趕來。我熱愛帶球,就像一個嬰兒熱愛媽媽的乳頭那樣,無時無刻不想把它銜在嘴裡。我討厭傳球,就算是所有人都向我撲來,而我隊友已經排列整齊站在對方的面前,我也會勇敢地選擇獨自把球從所有人中間帶出來,繞過隊友,送進對方的門裡。這也許是我那時生活中僅存的快樂。可當時我忙著把球踢得更加精湛,根本沒工夫想到這是快樂,在我的生活已經全面褪色的時候,足球成了我緊緊抓住的色彩,我妄想,在這個操場上重新成為英雄。

當時很多人討厭和我踢球,因為他們會閒下來,除了向我吆喝著希望我把球傳給他們,沒有別的事可做,有幾次我聽見他們的聲音已經近乎於哀求:李默,傳啊,傳給我!我無動於衷,繼續讓我和我的足球舞蹈。有一次足球從我的側面飛來,我用腳內側把球輕輕停在半空中,它像一隻陀螺一樣在那裡旋轉。兩個人站在我的身邊,他們同時伸出腳希望把球踢走,我把身體從他倆之間穿過,在他們以為我忘記了球已經在我身後的時候,我用右腳的後跟把球磕過兩人的頭頂,側身把球抽進球門。我記得所有人都愣在那裡,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呼。

安德烈也是在那個冬天開始學習踢球,馬上陷入痴迷。和我不同的是,他是一個後衛。可是他天生骨頭僵硬,兩條腿跑起來就像操場上誰在搬一條兩條腿的凳子。而且他的運動神經明顯不如他的理科神經發達,經常是球到了近前,露出驚訝的表情,好像是在想,咦,它是什麼時候過來的?然後兩條腿像是騎腳踏車一樣,一通亂蹬,把球蹬出去。可他的腳卻硬得像是石頭一樣,經常把球踢過圍牆,如果你不小心被他蹬上,一定是一個疼痛難當的下午。他經常因為踢人惹事,因為他踢了人之後自己毫無察覺,對方在地上打滾的同時,他已經衝著球追過去,抬起一腳把球踢遠,有幾次不小心踢在倒地的人臉上,估計對方一時不知道腿和臉哪一個部分更疼。等人家爬起來揪住他,他還無辜地說:不是我,你弄錯人了,踢了你,我一定知道的。

就在那次我把球從兩人的頭頂勾過之後,我坐在球門裡,脫下鞋子,看著別人把手伸出圍牆的柵欄買水喝,心裡盤算著誰能讓我喝一口。他坐了過來,也脫下鞋子,空氣馬上變味,他的襪子已經臭得發乾,我相信如果脫下來,可以像兩隻靴子立在地上。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腳,我嚇一跳說:你幹嗎?他說:你怎麼踢得那麼好?就是剛才,你怎麼能,就是那麼一踢,你怎麼能想到那麼一踢?我說:哪有工夫想,就是隨便一踢唄,我還會別的呢。我把球抱過來,穿著襪子把球顛過頭頂,等球快落到膝蓋附近的時候,用腳把球在空中一帶,球像被抽了一鞭子轉起來,然後穩穩地落在我的腳面上。他瞪大眼睛說:你的腳上怎麼像是有膠水?我把球踢給他說:你試試。不難。他站起來,我說:你踢球的底下,落下來的時候像我那麼向旁邊一帶,畫一個半圓。他照我說的,結果一腳把球踢過了圍牆,落在一位賣水的老太太的車上。老太太馬上在牆那邊罵起來:誰踢的?是不是丁班那個傻小子?遲早有一天我得讓你踢死。他抱著球回來的時候說:我不行,我的腳法不夠黏。

從那天起,無論什麼時候踢球,他一定要和我在一邊,他說:你上去,上去,過他們,我給你當後衛。他給我當後衛的方式除了把球踢出圍牆和把對方踢倒在地之外,就是一定要把球傳給我。在他逐漸掌握了長傳球的技巧之後,這一特點變得尤為明顯。他不在乎我是不是已經陷入重圍,或者根本沒有準備接球,有幾次我稍一溜號,球已經飛到我的臉上。同伴們後來也逐漸發現了他這一癖好,看他要傳球的時候就喊起來:安德烈,還有我們呢。這樣的話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的眼睛裡只有我這一個隊友,足球對於他來說不是十一人制的,而是兩人制的,就像是乒乓球裡的雙打。最可氣的一次是我已經坐在場下,我剛剛扭了腳,他的球還是朝我飛過來,我狼狽地趴在地上把球躲過,然後一瘸一拐地把他拉出來,說:你傳給我之前,能不能先看我一眼?他說:我看了啊,要不然我怎麼知道傳到哪?我說:我的意思是你得看一眼我是不是方便接球。他說:我怎麼能知道你方不方便?我想了想說:如果我也看你,我就是方便,你看我的眼色行事。他說:我聽你的。從那天之後就變成,如果我不看他,他就把球踢到界外去。

在我和他成為朋友之後,政治課換了老師,來了一個嬉皮笑臉的胖子,走進教室之後的第一句話是:我這課沒什麼用,該睡睡會,都挺累的,但是我還是得講,不講不好,你們睡你們的,咱們誰也別耽誤誰。上了初二,政治課取消,我還是記不住這個老師姓什麼,我只記得那個宋屁股,她為什麼不來了,沒人告訴我們。我便說服自己,她一定是有了更好的出路,不用在這兒講沒人聽的政治。我不敢相信她的離去和那個早晨有什麼關係,我寧願相信她根本不需要我這個孩子的原諒,她一定是早已經把我忘了。就在那一刻,我發現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起我曾經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兒,也沒再給她整理過桌膛,我竟然在對宋屁股的等待中不知不覺把她忘記了。永遠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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