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清的父母照舊對自己優秀的兒子讚不絕口,這一回還順帶誇起他們的兒媳,還拿出他們的結婚照給小河看。
李雲清是去年結婚的。小河知道他的婚訊,小河的爸媽還參加了他在老家辦的漢式婚宴。回北京後李雲清兩口子又發了請帖約幾個在北京的老鄉朋友聚餐,也請了小河,當時小河剛好在出差,沒能參加,是以也一直沒見過李雲清的妻子。
照片上新娘嫻靜美麗,與李雲清確實很般配。聽說是李雲清大學時就交往的女友,多年感情,是水到渠成的美滿婚姻。
小河回想起年少時自己對李雲清的模糊憧憬,到如今有的確是對同鄉學長的擔憂。小河懂事地地順著李雲清父母的話好好地誇了李雲清夫妻幾句,老兩口很受用,笑得更開心了。
只是這樣一來,同在北京打拼的李雲清事業、愛情雙豐收,她江小河「反面教材」的形象就更突出了—大齡、未婚,只租個小房子,連最後能撐起場面的好工作也沒了,混不下去只能「逃」回老家。所幸,每天能變著花樣兒給小河做各種東北菜,又讓媽媽充實了不少。
過了正月十五,從小一直好運動而精瘦的小河居然胖了幾斤,顯出了雙下巴。整個春節十五天,她都關了手機。直到正月十六,小河才開啟手機。
手機是她跟北京投資圈的連線視窗,方寸之間如時光隧道。她開啟手機的那一刻,透過朋友圈、微博,小河暖洋洋的小房間裡就又充斥了北京投資圈兒的味道。
叮叮叮叮,響個不停。
數百條沒有抬頭的拜年資訊,全是「某某攜全家」之類的群發資訊,還有不少未接電話提示。
小河只回了一個電話,是給程邁克。程邁克大喜過望,隨著這資訊中樞清亮的聲音自電話那頭響起,各種新聞軼事撲面而來:
世紀資本募資不順利,於時心情很差;唐若風生水起,春節去參加一個歐美遊學營;王東寧估計要被裁掉了——而程邁克自己則將在春節後自立門戶,成立自己的諮詢公司,目前的單子不多,主要來自於給熟悉的圈內朋友對接個把專案,收點辛苦費。程邁克表示自己未來將宏圖大展,致力於將諮詢公司打造為中國最好的「精品投行」之一。還有個好訊息是,邁克在股市裡面賺了又一撥快錢。
「小河,別在家貓冬了啊,趕緊回來吧,回來咱倆一起搞這個諮詢公司。回來哥們兒接風請你吃三千一位的日料啊。」
小河應下,聽著種種八卦,終是沒忍住翻起了朋友圈。果然,唐若秀了在英國大本鐘前的修長背影,傲人身材,腰線盡顯。還有其他投資人秀南澳海景,北美雪場,種種。
邁克則每天晚上必轉發各種資本圈的新聞,持續展示蓬勃向上的北京金融圈生活。他在電話後繼續給小河語音留言,認真悔過自己胡亂新增專案名字給小河當了豬隊友之餘,又開始講演自己的宏圖大略,力邀小河跟自己一起做點「掙錢的事兒」。
「小河你肯定行,你可千萬別在家裡吃成個大胖子啊,到時候回北京都嫁不出去了」,「我最近認識一哥們兒,工行總行,前途無量,回來你倆見一下啊,我感覺有戲。」。
小河聽著留言,明白邁克是擔心自己頹廢下去,在給自己打氣,他要把自己儘快拉回到北京那光環中心重新開始。畢竟在所有人看來,只有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才會回家鄉。
小河單獨翻了於時的朋友圈,更新截止到了臘月二十九,之後沒再更新。這不奇怪,他本就不喜歡發這些東西。
這些人跟自己大約這輩子不會再有交集。
小河慣常用大大咧咧的樣子,將自己柔軟的心包裹在男生般的外表下。她有種想罵人的衝動。小時候爸媽不許她罵人,她一直忍著,直到有次實在忍無可忍,第一次罵了人—那叫一個痛快!現在她心裡想罵人卻堵得慌,罵誰呢?唐若?邁克?於時?王東寧?謝琳慧?都不是,小河想來想去,要罵就罵自己吧。
小河的自省被房東張小姐催問房租的電話打斷,張小姐說如果不再續租,那就要解除合同了。小河終究下不了決心,回覆房東稍晚一週答覆。
開啟電腦,她會不由自主被每日投資要聞吸引,行業新產品新變化都令她興奮,她仍然會饒有興趣地對比著各家新創業公司的商業模式——她深愛這份做了五年整的投資工作。
她在努力說服自己與這份職業告別。
但放棄這份職業的感覺讓她無著無落,如同一個陪自己朝夕相處、掏心掏肺了五年的朋友,突然掄了一棒子敲暈了自己,不辭而別。
小河強迫自己跟這位昔日「舊友」分道揚鑣,開啟新生活。就在家鄉這片養她長大的黑土地紮根吧,何必再去想那光怪陸離的投資圈。
過了二月二,按東北老家的風俗,這春節就算徹底過完了。親戚走動告一段落,爸媽開始辛勞工作。
爸爸和媽媽在小飯館兒裡倒班兒,媽媽上白班兒,清晨五點去接菜農送的菜蛋,晚上七點回家休息;爸爸則固定早晨出去打太極拳,中午前趕著顧客多的時候去幫廚,一直到晚上十點打烊。小飯館兒專做米線米粉,幾個店員都來自附近的農村,話不多但都勤勞肯幹。
早晨爸爸出去之前必將早飯做好擺在桌子上,晚上媽媽則一定要給小河做晚飯,牛羊魚蝦換著花樣兒地做。給小河做花式晚飯賦予了媽媽格外的成就感,「我跟你爸平時吃的少,在店裡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你回來我可有得施展嘞。」
在這紅紅火火的一家子中,小河是最遊手好閒的那個。
不同於往年,爸爸不再問她北京工作是否有煩惱,媽媽也不再旁敲側擊問她在北京小圈子裡面有沒有遇到可心的男生。日漸年老的爸媽這格外細心的關懷,反而讓她感到忐忑。
飯館旁邊的小鋪子準備轉讓,媽媽有想法將這個小鋪子盤下來,跟現在的店面打通做個大些的門面。但又需要一筆裝修費,這讓爸媽有些猶豫,讓小河一起去看看,幫忙拿主意。
小河隨著於時參加過那麼多次董事會,又是成天擺弄財務模型的人,遇到這麼個小問題,倒是有些興奮。這個簡單啊,做商業模型。先看客流,轉化率,翻檯率,客單價小河看過那麼多消費類的案子,對這一套熟得不能再熟了。
然而,當小河跟著爸媽到了飯館裡的時候,她才知道自己的紙上談兵。爸媽轉一圈兒,很快有了判斷。嗯,這兒有個拐角,得少放兩張桌子。後廚的灶要裝。門口的捲簾門要換——小小河還沒來得及施展自己的財務模型本領,爸媽已經得出結論,值。咱盤下來裝修,裝修的成本六個月就回來了。
現在正是中午最忙的時候,爸媽一到小飯館兒就進了後廚忙活起來。
小河也隨著去幫廚,但切菜端勺這些她搞不定,麵點也不會,在後廚反而礙手礙腳,前廳端菜倒水這些勞力的活兒她還乾的來,就借了套店員的衣服,搶著要幫忙。起初年輕的小店員們跟她客氣,不讓她伸手,後來客人越來越多,催著上菜倒水,小店員們也就顧不上她是老闆的女兒,又是大城市回來的白領,一起幹起活兒來。
就這麼忙忙碌碌一整天,日落山頭,到了晚上八點,客人慢慢散去,才到了小店員們吃飯的時間。媽媽在櫃檯算著今天的流水,眼裡帶笑,她的心情總是與生意好壞成正比。爸爸三口兩口吃完,跟隔壁的王叔下起象棋。小店員們跟小河也混熟悉了,圍著小河說說笑笑。
一天的辛苦結束,他們最放鬆的時候到了。
小河問他們的年齡,居然大都才20歲出頭,最小的只有18歲。有個小夥子起了頭兒,隨後他們就一擁而上對小河提問起來。
有問小河投資公司的錢為啥那麼多,有問小河北京的房價那賊老貴都是啥有錢人在買,有問小河是不是以後會把爸媽接到北京養老看孩子.小河看著這些面容尚顯稚嫩的弟弟妹妹們,笑著回答著。
小河問大家平時做什麼,原來,大家工餘會看短影片、打遊戲、看網劇、聽音樂——這些離家打工的年輕人的時間被手機上的各種娛樂佔據。
小河的手機款式讓他們羨慕不已,有個懂行的小妹妹說,「這個是今年年前才上市的新款,老貴了,小河姐,你是不是一個月能掙好多錢?」
小店員們湊過來看小河這個「北京回來的大姐姐」的手機裡都裝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又嘰嘰喳喳地紛紛掏出來自己的手機給小河秀自己新下載的有趣的app。他們的手機大多是千元機,卻被他們用保護膜保護套精心地保護起來。小河給他們解釋,這裡面有一些app是自己看過的專案,也有自己參與過投資的專案,他們即將推出一些迭代產品會有什麼功能——
小店員們崇拜地看著小河,噢,這幾個都是用了你們的錢才發展起來的公司啊!小河姐,你忒厲害了!
忒厲害了?
小河聽著,發現自己心裡有難以抑制的一種情緒在蔓延。這段時間,投資圈那些經歷仿似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她以為再也不會引起她心裡什麼漣漪。可聽到這些小店員們的嘰嘰喳喳,她才發現,自己仍舊沒有放下「這個負了自己的名叫投資圈的朋友」。
這是一個輕鬆而溫馨的傍晚。小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到這被愛和幸福包圍的感覺。
爸爸棋藝不精,又輸給了王叔,輸了棋,心情卻還是很好,因為女兒在身邊。王叔叔最近常常在網上下棋,棋力大漲。王叔叔告訴小河這下棋的網站的名字,小河隨口說這也是曾經拜訪過的公司,王叔叔伸出大拇指又誇小河的爸媽生了個有能耐的好閨女。
今天生意很好,媽媽心情不錯,很多人都通過網上下單,這陣子外賣的流水漲得不錯。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小河一家三口一起下班,在小河近三十歲的人生中這是唯一的一次。雪天路滑,小河左手挽著爸爸,右手挽著媽媽。就像小時候一樣,她在中間,爸爸媽媽在兩邊。
在家裡待了整整一個月,小河決定回京,重返投資行業。
至於這份工作未來是否會有上市敲鐘,是否會有光鮮靚麗的名片,是否在頂級寫字樓,這些對於她來說都不再重要。
投資助力了產業升級,投資行業是她的主戰場,這份職業將她跟身邊每一個可愛的人連線在一起。
而且,這裡還有一個她必須親手解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