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一週前交給小河一個她「熟悉」的工作—對世紀資本的募資計劃書發表意見。
世紀資本的這一隻新基金仍然在募集中,之前梁穩森在上海華爾道夫酒店曾親口應下願意出資做lp,但他還是要周維作為專家定奪,做是否出資的決定。而周維則偏偏將這份工作的資料收集轉給了對世紀資本最為熟悉的江小河。
當然,小河對這份募資計劃書十分熟悉,可謂飽含感情。起草初稿的是她,整理資料的是她,反覆設計字型調色的也是她,雖然接手她繼續更新這份募資計劃書的的人是唐若。原本這份計劃書裡的「團隊介紹」裡是有江小河的,但是現在這一版,唐若的美豔照片已經替換掉了自己。
這一晚,小河要從專業的角度將自己對世紀資本過往的表現、募資計劃書上列示的儲備專案,世紀資本這家投資機構的優劣勢,整理出報告發給周維做參考。
臨近下班,小河仍然在加班整理這份報告,但她心裡還沒有結論。周維走出辦公室,抬頭看到坐在位置上加班的小河。
他走近一些,「在趕報告?」
「是,關於世紀資本的分析報告,今天晚上就能發給您。」
「直接給我一個結論。」周維語氣溫和,但給到的工作指示一貫乾脆。
小河站起身,她本來的想法是將世紀資本的優劣勢都充分展示出來,由周維判斷下結論。換做其他一隻基金,她的結論是明確的。但是,這是世紀資本,對方是於時,這個結論她下得很艱難。
周維看出小河的為難,不再勉強她,笑笑,「你做過幾年的投資,即便不是世紀資本,換做其他一隻基金來找元申募資,我也會聽你的意見,尊重你的結論的。」周維告訴小河,第二天約了於時當面再過一遍這份《募資計劃書》,細談元申股份是否考慮入資。
「你如果能一起參會,那是最好的。」
周維囑咐小河早點回去,「別回去太晚,不安全。」
小河目送周維的背影離開辦公室。有道是「心和則氣平,氣平則胸寬,胸寬則自謙,謙恭則能處眾」。周維是達到了這個層級的人。
圈子裡都知道王東寧是那個將所謂的「科曼的工程師」帶入元申集團釋出會現場的人,這也正是王東寧送給吳躍霆的一番大禮。
於時看不起這種吃裡扒外的人,直接將當日連王東寧遞送的「合融財富,董事總經理」新名片扔進垃圾桶。於時也看不起吳躍霆,他只對錢的味道嗅覺靈敏,卻沒有任何產業判斷和投資分析邏輯。
但今日不同。
這一天白天,於時在元申集團被周維牽著鼻子走,求錢不得,惱怒不已。
梁穩森、周維——這些人手握指揮棒,遴選自己。在世紀資本五年前成立後,自己帶著十幾個人,每日工作近十六個小時,平均年看專案數萬個,雖然也投資到了一些不錯的專案。但是,基金的回報率還是遠不如於時之意,今年的專案退出變現壓力極大。
當晚,晚報彈出,數十支股票一字漲停,而這些上市公司的ceo當日身價立漲幾個億。
「風險投資是錯過的藝術」。於時卻對這句話嗤之以鼻,他從來不需要錯過這兩字。世紀資本走到今天,正是因為於時比別人更少一些錯過,多一些執著和堅持。
於時答應赴約,這意味著他將可以從吳躍霆手中獲得數億lp注資,完成這一隻新基金的募集。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必須要以可能的最低價將三諾影院轉給吳躍霆,以派上「吳躍霆的大用場」。
在於時頭腦裡已經有了明確的決定,現在他也需要吳躍霆這個抓手。
吳躍霆對王東寧講自己善相面,他說他看好於時的面相,他欣賞有知識又有野心的人,還有一個重要要素,要命好,老天才給飯吃。
他邀請於時和唐若來自己的茶室一敘。
吳躍霆外表憨直,但心思其實細如髮,草莽出身,卻是上市公司科曼的實際控制人,也並不是靠的嘴上功夫。越深接觸,於時越覺他憨直的外表是障眼法,若論資本伎倆和算盤精細,他恐怕是所有投資人都比不得的。
他最愛提在嘴邊兒的一個人是「三哥」。
據吳躍霆講,這「三哥」的名號來自於當年草莽出身的四位資本市場的玩家。他們不是任何公司可查公開資料的持股人,也不是任何公司的高管,極盛之時這四人聯手可將幾十只股票單日同時拉到漲停,堪稱資本弄潮高手。
而這「三哥」牛就牛在禁得住大風浪。大哥、二哥、四弟在過去十年的資本市場浮沉中都沒撐過來,或出國或入獄,江湖末路。而今,獨有這「三哥」憑藉著膽魄、手段和運氣一路風雨走過來,創辦了「合融財富」,並委託自己管理。
吳躍霆常常拿著三哥鞭策自己,只是嘆這三哥太低調,所以只肯在幕後給自己出謀劃策,從不肯出頭露面。
吳躍霆將跟於時的見面地點約在了自己位於二環內的私家會所,這是南鑼鼓巷後一套看似普通的四合院,院門前是長勢繁盛的銀杏樹,院後牆外就是北海。
會所大門與其他私宅並無二致,但一開啟門卻像走進了盤絲洞,曲徑通幽。傳統傢俱加江南園林式草木石材的點綴,只覺得整個會所古色古香,幽雅清靜。隨處放著象牙、木雕,用來分隔空間的鏤破圖風雅緻精巧,藤製的靠椅上擺著刺繡絲綢靠墊。
於時見到今日的吳躍霆不禁有些壓迫感,這老哥兒今天圓滾滾的身子身著中式衣裝,黑色老北京布鞋,平頭,但他那綠豆般的眼中卻透著一股子賊靈氣。
吳躍霆握緊於時的手,眉眼親切如同他鄉逢故知。
於時沒想到這吳躍霆看著粗拉拉,這手卻出奇的軟,綿軟有肉,似無筋骨。於時被這手捏著,渾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抽出手。
「這院子,環境還湊合吧?」吳躍霆問於時,於時點頭禮貌一笑。
吳躍霆抑揚頓挫,「憶往昔,在這碧波之上,可曾有一位曼妙女子泛舟,邊彈邊吟《琵琶語》。可謂月圓如鏡,如詩如畫。」
茶室上門匾寫著龍飛鳳舞的兩個字,於時仔細辨認,「乾乾?」吳躍霆點頭。
「這落款兒是?」於時辨認落款兒簽章,卻著實認不出了。「在下拙筆」。
這卻令於時刮目相看,原來這吳躍霆的字竟有這般風骨。
於時再問吳躍霆這名字來源。他一邊給手勢讓茶藝師起茶道洗茶,一邊解釋,「源於《易經》'君子終日乾乾。'每一天都要心存警惕,避禍除災。」
唐若在問答中始終保持安靜,招牌的笑容掛在臉上,嘴角微翹,啞光口紅顯得人端莊美麗。她的分寸感極好,不該說話的時候一句不講。
吳躍霆這個人有個最大的好處,敢於自嘲。加上其人看上去其貌不揚,土裡土氣,席間有他總是氣氛活躍。然而,此人人情十分練達,他用合融財富控制下上市公司科曼股份後,科曼雖主營業務依舊不亮眼,但市值卻隨著收購和股市繁盛水漲船高,遠過百億。
於時不想跟他扯這些慢悠悠說禪弄意的虛頭巴腦,「交換資源、拓展商機,大家精神上抱團取暖,物質上交換商業要素,互相成就。是這意思吧,老吳?」
吳躍霆聽罷,哈哈大笑,對於時伸出大拇指。
近年來,各種mba、emba班興盛,這種基於同學紐帶,圍繞著資源交換的功利網逐漸興盛。一單生意,往往就在小圈子定期聚會上就攢成了。
圈子就像鏈條,人人都是鏈條一環。這每一環都不能掉鏈子,否則這一串生意就滿盤皆輸。而在吳躍霆的茶室茶友這個小圈子裡面,大家談生意的時候,通常不帶金額單位。通常是用「個」來表示,一「個」就代表一個億。
恰這時,王東寧一邊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一邊走進茶室。
王東寧離開元申股份後,在吳躍霆鞍前馬後,風生水起。吳躍霆倒不嫌王東寧笨,他不喜歡屬下太聰明,聽話就夠用。
顯然王東寧是茶室常客,跟於時和吳躍霆問好後,王東寧端起面前一杯茶一口喝光見底兒,還不夠解渴,又續了一杯,見了坐在對面端莊婉約的唐若,卻不好意思再一口喝光。
王東寧熟門熟路坐在吳躍霆旁邊,屁股只沾了椅子前半部分,向前傾著身子。
吳躍霆見王東寧似有話自己悄聲耳語,擺手,「說吧,不妨,於總、小唐不是外人。」
坐下來的王東寧開始抱怨,「吳總,會里給信兒了,這回發行股份購買資產的收購又泡湯了。重組委給的意見是,「標的資產會計核算基礎薄弱,持續盈利能力具有不確定性,且重組完成後上市公司關聯交易增加,不符合《上市公司重大資產重組管理辦法》第十一條和第四十三條相關規定。」」
王東寧哈著腰,將這麼一長串的審批意見字字不差從嘴裡倒出。他揣摩「聖意」,繼續抱怨,「股市這麼好,我們卻總是併購不成功。只能眼睜睜看著機會從指縫間溜掉。唉。」
吳躍霆擺手止住王東寧的囉嗦。拿出手機示意給於時,「看看這個,」他點開圖片放大,是一幅地塊規劃圖。「根據南平最新的規劃,南平文化高新區就要東擴,這塊兒地就在東擴的文化產業園區範圍內,未來會編入產業調整範圍,升值空間足夠,值得上手。」
於時不是地產專家,但是對數字異常敏感,400畝。他頭腦中換算著南平市單平米的招拍掛資訊。地價連同建築成本,全部下來要百億了。
這就是吳躍霆要低價拿走三諾影院去「派上的大用場」。
吳躍霆直接講他的規劃,「於時啊,你是聰明人,我投資三諾影院自然不是為了養肥養大這家公司。」於時很快就理解了這種操作,一旦上市公司併購了行業知名企業,幾個漲停就是幾個億。吳躍霆還可以通過體外公司預先埋伏好,到股價上漲後,帶動幾波行情,適時拋掉手中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