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申集團與合融財富針對產業園區的正面戰一觸即發,而這場硬仗將不遜前不久的股市保衛戰。
即便成功地令周維在股市上受到重創,吳躍霆仍然不敢掉以輕心,他又拉進幾家省內的地產勢力入股成立了合資公司,一同進入清和鎮地塊的投標,利益共享。這種分蛋糕的入局方式,他屢試不爽。
小河緊張跟進清河鎮地塊投標,吳躍霆為了競爭勝出,已經搞出了那麼多的麻煩,她真的算不準下一步需要應對的會是什麼。
周維依然從容淡定,此前的輿論和做空危機對他來說似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小河由衷感嘆果然還是周維才有大將之風,她的修行還差得遠。
但是小河還是略微覺得,周維的輕鬆有一點點不自然。小河挽起長髮,或許還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今天約了李雲清在一家三諾影院旗下的影院見面,對於「合融財富」和吳躍霆,小河始終放不下心來,她要跟李雲清聊一聊,從聊天內容出拼湊出一些背景。
李雲清居然是和於時一起出現的。日間李雲清與於時在世紀資本開會,隨口提到了小河的邀約,於時稱正有事情也去他們約定地點的附近,就一起過來了。
小河意外見到於時,倒覺得正好趁於時也在,把自己的想法一起跟李雲清和於時說了。是以於時過來冷漠地打了招呼,正準備離開,小河卻把他叫住了。
在影院門口的小水吧,小河也不嫌煩,拉著李雲清詢問起一些與「合融財富」有關、又不會涉及商業秘密的問題,李雲清當著於時的面,說得還是十分謹慎,但儘管如此,小河聽著,眉毛還是越皺越緊。「我不拐彎抹角。」小河坦誠地說,「科曼和元申這一陣的競爭狀況,不用我說你們也都知道,我並不想評價吳躍霆的這些他自詡的「常規」手段,但我不想你們也跟他攪和在一起,會出風險。」
「證據呢?」於時冷冷發問。
「我的直覺,」小河看向於時,「而且,你也有這樣的直覺,不是麼?」。
「你站在什麼立場?你是元申的人,吳躍霆對付元申的手段確實無所不用其極了些,但商場如戰場,只要沒有違法,可以逐利的事情都可以操作。」於時言語間摻雜一絲譏諷,「看你們周總有沒有招式降住吳躍霆。」
是啊,小河是站在吳躍霆對立面的人,她這麼說顯然是缺少說服力的,「於時,李雲清,你們都是我在這個行業裡看重的人,我只是誠心地把我的感覺告訴你們,僅做提醒,不做說服。」
於時冷哼了一聲,站起來,「以周維的能耐也用不著你來當說客。吳躍霆是什麼人、他有沒有問題,我比你清楚。」說完轉身離開。
小河真誠,於時冷漠,李雲清打圓場說他會好好再考慮清楚。
小河忙前忙後,一直緊緊盯著清河鎮地塊的事,一有風吹草動,就連忙跟進。吳躍霆的合融財富與元申股份的競爭進入了膠著狀態。
膠著的爭奪結果在今天會揭曉—今天是公開投標並當日宣佈答辯結果的日子。
周維獨赴南平,與吳躍霆、王東寧住在同一家酒店。一大早,周維走進早餐廳,就見到了吳躍霆和王東寧,雙方並沒有寒暄,周維獨坐早餐檯。
吳躍霆見周維休閒打扮,拖著箱子,心下想這周維難道今天不參加競標陳述,要直接打道回府了?這時,王東寧轉給吳躍霆看了剛剛收到的內部資訊:元申退出競標。
吳躍霆清楚,競標勝券在握,他一口將手上的小蛋糕塞到嘴裡。
王東寧看著周維仍舊面容平靜接打電話的樣子,心嘆這周維是果真沒白擔著「諸葛周」的稱號,做空危機、回購股份、應對訴訟、退出競標——這些成敗之事,從他這平靜臉上,竟絲毫看不出一絲波瀾。原來,在抵達南平這幾日,周維一刻也沒休息,幾個會面下來,在瞭解了其他幾家競標對手和開價之後,他最終決定退出本輪競標。
周維對於背景資訊的分析顯然是棋高一招,他越發感到這一輪「人造牛市」即將崩塌。催生這一「人造牛市」的初始資金主要是銀行的資金,銀行的資金在「優質資產荒」的大背景下找不到資金出口,因此參與場外配資。隨後,券商將槓桿配資系統開放給民資機構,客戶最多可以拿到十倍的槓桿配資,民間資本一時間瘋狂至癲。
周維計算了資料,場外配資金額已十分巨大。當下場外配資主要三個系統通道加總金額已經數千億。而且,周維已經得到了比較準確的訊息,監管部門隨後不久將開始要求證券公司自查自糾參與場外配資的相關業務。一旦監管部門去槓桿,清理場外配資,則這虛幻高樓將快速崩塌,覆巢之下無完卵。更何況南平市高新區的東擴受到政策影響很大,如果在此時高新區東擴計劃有變,那這塊目前大家爭
搶的寶地可能一夜之間變為燙手山芋。
周維有著超過年齡的穩健的行事風格,元申股份這艘大船上載著幾萬人,員工和他們的家人,他心知,任何一個人在心緒不寧的時候,在行動上總會露出一些形跡,他不容自己那求勝心冒出來,令自己動作變形釀成大錯。他殫精竭慮、務求平穩。
一年後,當於時、周維再相遇時回顧這癲狂的一段日子時,他們感嘆的是各方場內玩家高手又何嘗不知這只是場時間和風險的賽跑。只是被勝負欲和貪婪矇住了心,他們自我催眠,存有僥倖罷了。
而當週維主動放棄競標訊息傳到北京的小河耳中,卻全然不是滋味兒。
小河得到訊息的前一刻,還在馬不停蹄地查閱競投資料,確認自己有無遺漏。到最後一刻,她才發現周維竟然瞞著她。
一瞬間,小河彷彿又回到了佳品智慧出事時的那段時間,她忙裡忙外,卻是那個最無知的人。
為何事先周維絲毫沒有透露給她任何訊息?他早已經決定放棄那塊地了,卻還是看著自己緊張兮兮地忙碌著,每天收發訊息和當地對接提供資料。
周維辦公室空著,他還在回程的飛機上未落地。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小河突然很想念小加加。小河走進病房,卻看到了於時。
「你沒去南平?」雙方見到對方都有些詫異,同時問話。
於時看似隨意地解釋,「世紀資本在吳躍霆的合資公司上參與份額很小,更多的是形式支援。我不去南平,正是不想出面,跟他攪和太深。」
小河心知於時雖然嘴硬,但還是將自己的勸告放在了心上,想必事後也調查了許多,考慮了許多。周維會考量到的問題,於時也不會毫無知覺,只是立場不同,取捨便不同。
於時是前幾日偶然路過福利院,才知道小加加住院的事,這是第一次來醫院,卻不想偶遇小河。小河對於時從地塊兒上抽身感到欣慰,將話題轉到小加加身上,「小加加恢復得還不錯。」
難得二人不再劍拔弩張,於時也不再提及商業往來。
小加加現在剛好醒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轉來轉去,看到小河就自然地伸出手來,純淨無暇的笑容掛滿了臉。
小河瞬間被這笑容治癒了,不禁微笑著逗起小加加來,和她玩了好一會兒抓手指的遊戲,逗得小加加咯咯直笑。
於時靜靜地在旁邊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他看出來小河有心事,卻不便開口詢問。直到小加加靜靜入睡,小河轉過身來,臉上又泛起不開心的表情來,於時莫名覺得有些心疼。她怎麼了?
她想不通周維為什麼這麼做。看著眼前的於時,難道周維認為她會把放棄清河鎮地塊的訊息傳給於時和李雲清?她回想著,她確實在公開競標答辯之前見過於時和李雲清。
或許謹慎的周維在關鍵問題上,一直不能信任任何人,也包括自己。一想到這裡,小河的心底一陣刺痛。
於時不知道小河在想什麼,但她的表情變化已盡收眼底。於時想抬手摸摸她的頭給她慰藉,沉吟一會兒終未抬起手臂。
小河見加加身體轉好,心中痛楚微微緩解,但還是提不起情緒,向於時告辭。她不想讓於時看到她的這副模樣,更不想讓於時知道自己內心糾結的是什麼。
周維退出競標後,清和鎮地塊將毫無懸念地歸屬於吳躍霆。
為慶祝再下一城,吳躍霆安排了私人飛機直飛他在澳大利亞的酒莊跟幾位圈內友人同聚,於時被邀請同行,藉以結識一些潛在的合作伙伴。
此時的澳洲正被濃濃的秋意所包圍。
落葉植物爭奇鬥豔,空氣中飄散著略潮溼的草木幽香,繽紛秋意觸眼可及。而白天的氣溫會保持在人體最舒適的20度。
酒莊內,於時、吳躍霆和他幾個朋友酒杯碰撞聲和歌曲的前奏聲混雜在一起。酒喝開了,人們散坐各處,吳躍霆舉杯給於時敬酒,「三諾影院這次派上了大用場,文化娛樂產業想象空間大,又是上面鼓勵的產業,正對那些天天寫彙報的官僚們的胃口。」
多年做投資,於時眼見著眼前的事事順心,但身體直覺又帶給他強烈的不安。
吳躍霆看出來於時的煩躁,「放心,我們已經將地基打得穩穩妥妥,只待將這鐵塔扶上底座。」
吳躍霆拍拍於時的肩膀,「我已經安排好了評估公司,把地塊兒的運營收益權評估作價報告搞出來了。三諾影院把這地塊兒的收益權的估值撐得不錯,單靠科曼的醫療部分,估值可不能這麼漂亮。」
吳躍霆已經半醉,他將王東寧叫過來,讓他將後面的安排給於時講講定定心。
王東寧小心謹慎地彙報,「券商報告、評估報告、審計報告已在準備之中,都是吳總朋友,標準格式,一應俱全。業務重整的「市值管理」系列方案也都安排好了——」
於時厭煩地擺手打斷王東寧的話,他知道元申股份這一次被曝光的內部資訊就來自於這個「奸細」王東寧。
王東寧有些尷尬地看著吳躍霆,一邊自我麻醉提供訊息是為了「報恩」吳躍霆之前出手相助,一邊也在感受著這資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帶來的成就感。
王東寧不理睬於時,站立起身,挺胸拔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慣於壓抑自己的他,從未像今日這般手握力量。他現在幫著吳躍霆打理著資本進出,單日過手的流水都是七個零起,連昔日的上司都需要他來牽線搭橋才有機會成事,他感到這杯中酒和空氣中都飄著金錢氤氳的香氣。
於時閉眼,葡萄美酒夜光杯,這偌大的酒莊就似一隻大酒杯,將他們泡住。
於時的身體已經醉歪在沙發,但頭腦卻清晰如明鏡。他在小河的提醒後更加多留了心眼,早盤算好不參與吳躍霆後續的亂七八糟,只待吳躍霆按承諾將三諾影院併購款到款入賬,就退出這個遊戲。
此刻的於時腦中就像上演著一部光怪陸離的電影的一般,將未來幾個月會發生的事情走馬燈地「彩排」了一遍。而中國的股市正成天上演這種種戲碼:
吳躍霆會通過控制的賬號在二級市場拉抬股價,同時配合再發高送轉利好,並「適時推出」科曼股份其他重大研發專案成功並獲得產業園區運營權繼續衝高股價。調節波峰波谷,連續買賣,在二級市場割一茬韭菜,同時獲得巨量資金。
期間,吳躍霆會通過大宗交易減持,同時通過控制的賬戶接盤,然後在二級市場全部拋售,拋售過程中伴有大量競價買入。從一級半市場到二級市場再賺一筆。
所獲得巨量資金,將全部用於填補到地塊兒未付款的部分,隨後立即將地塊兒倒手出去——
於時可憐中國股市的散戶,他們前赴後繼,春風吹又生。
於時再想想吳躍霆已經做好的安排,不由得替又一茬被套進來的散戶默哀。當下,資本市場已經是瘋牛,資金收益是在跟時間打仗,只要時間足夠快,這多米諾骨牌不被掀翻,就能一直這樣將賺錢的鏈條傳遞下去。
於時知道現在有一個最大的變數不可控—多米諾骨牌第一塊紙牌被推倒的時間。好在三諾影院的變現是在整個遊戲步驟中靠前的位置,他就搏這一次吧。
於時彷彿看到了清爽短髮的小河像自己走過來,他使勁揉揉眼睛,眼前晃著的卻是油膩的吳躍霆,猥瑣的王東寧。這些人和這種「生意」讓於時一陣噁心,這並非他做投資的初衷。胃裡的汙穢頂著酒氣向他的喉嚨一陣陣湧,於時奔到衛生間一陣狂吐。
吐後的於時用冷水洗臉,衝了一遍又一遍。
回到酒場,吳躍霆又開始我那三哥長、我那三哥短地在朋友面前扯大旗,於時冷哼一聲,騰地起身走過去,伸出長臂一把揪起吳躍霆的衣領子。於時雙眼通紅,逼近吳躍霆的肉臉,「姓吳的,你真讓人噁心!你就是三哥,三哥就是你!你搞什麼裝神弄鬼!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
資料支援著這些裝神弄鬼的人的「好運」—過去十個月,滬指由2000點上漲至5000點,上漲幅度超過150%,創業板指從1300點上漲到4000點,上漲幅度超過200%。滬深兩市成交量由2000多億,快速躍升到萬億級別。
就在昨日,滬深兩市成交量再創天量,雙雙突破萬億大關,合計突破兩萬億!被成為「中國股民苦等7年的一天」。
按著原計劃,於時跟李雲清攤牌,李雲清將面臨兩個選擇,或者同意現在將公司出售給吳躍霆的上市公司,或者自己去想辦法籌錢經營,而來自於吳躍霆的後續投資將全部被停掉。
跟於時會面結束後,李雲清急急撥通了小河的電話。
他現在完全理解了小河當初的提醒,吳躍霆的注資對三諾來說是一劑毒液。一夜之間,李雲清覺得自己是在被當做皮球被吳躍霆、於時等一眾人在地上亂踢。
接到李雲清的電話,瞭解到三諾和李雲清當下的處境,小河卻並不意外,這一切跟她預料一致。小河推門而入。這三諾影院的新辦公室,在當日喬遷之喜時,喧鬧嘈雜,今天卻肅靜清冷。
「小河。」熟悉的聲音響起。
江小河回頭,三諾影院ceo李雲清,還穿著他慣穿的灰色帽衫,牛仔褲,腳踏一雙帆布鞋。
小河指指牆上的一幅畫,「你新畫的。」李雲清果然還是個骨子裡的藝術人。難得他始終保持著這份情懷。
「是教堂?「嗯。」
這是伊斯坦布林索菲亞大教堂,查士丁尼時代完整地儲存下來的唯一建築。若換了往日,李雲清會興高采烈地給小河講這教堂的前世今生。但今日,李雲清避開這個話題,他現在甚至埋怨自己過度沉浸於藝術的世界,而對商業詭譎太過忽略。
李雲清回想起當時周維和於時都看過自己這個專案,最後他選擇要於時的投資,主要是因為世紀資本給了更高的估值,「也不知道當時如果拿了元申股份的投資,周維做我們的董事,我又聽你的勸告,離吳躍霆遠一些,現在會是什麼局面——」
「不提他人,說正事兒。」提及周維,小河又神色黯淡下來。
從南平地塊的事情後,小河對周維的感情就彷彿被打進了冰窟。這幾日小河給自己安排了各種需要外出的工作,儘可能地避開周維。此前與周維逐漸形成的契合,似乎就只剩下一絲存在過的蹤跡。
小河將心裡的濃霧揮開,她不願意讓感情上的糾結影響她的工作狀態,眼下最要緊的,是李雲清和三諾影院的前途。
小河接過水,看著憂心忡忡的李雲清,較那天新搬到辦公室時候的興致勃勃判若兩人。
「於時通知我,要麼現在同意把公司整體賣給吳躍霆,要麼立馬找到錢撐下去公司經營。兩條都難——都是「你們」這些個協議條款。」李雲清重重嘆氣,「我跟吳躍霆交流過幾次,發現的確他根本沒指望將三諾影院做好,他只把三諾影院當成一個在股市上賺錢的工具,如果把三諾影院賣給他,三諾影院就完了。」
李雲清問小河有沒有別的辦法。
小河直言不諱,「按投資條款處理。你只能二選一。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
李雲清點上一根菸,靜靜地吐著菸圈。
而提到的這個對賭條款,小河也並沒有糾正李雲清話中的「你們」二字。她自然記得這些條款,投資協議上所有的條款都是當時她跟李雲清談判所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李雲清。以更高的估值搶下這個專案,同時通過對賭條款在未來做調整,將投資後的主動權把握在自己手上,這是投資人很常見的處理方式,而這也正是當時小河跟於時商定的談判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