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仍舊記得當年自己跟於時商量這些的情景,而今日,自己則坐在李雲清的辦公室,想著如何幫助他解開當時自己設的「套兒」,也實在是有些諷刺。
「對賭條款是對你來說影響最大的條款,若對賭不能完成,則世紀資本可以要求現金補償。如果做現金補償,是一筆鉅額資金,你拿不出來,於時將有權將公司出售,而你必須隨著出售掉你的股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現在更明白了宏達那時的痛苦。」
小河靜靜地不說話,回憶著當時自己站在世紀資本談判而達成的投資條款對於三諾影院接下來的影響。站在李雲清的角度,小河覺得自己應當算是「始作俑者」吧,這對賭條款確實已經成為了公司的緊箍咒。
李雲清又吸完一支菸,將菸頭掐掉,「站在客觀的角度,不把我當做你投資的專案,你怎麼看三諾影院的未來?」
「客觀的角度?」小河有點兒意外這個問題。
小河很瞭解李雲清對三諾影院傾注了什麼,是理想,是期冀,是未來,她也很希望他能成功,這既包含了對鄰家大哥哥的祝願,更包含一個投資人的職業嚮往。
小河開啟包拿出電腦。她翻出高階影院的分析報告,「最客觀的就是資料。」她將電腦展示停留在這張列示了行業內主要的幾家高階影院的使用者量比對摺線圖上,用手指著曲線給李雲清看,「雲清,這張圖我整理了幾家行業競品的資料。你看,在過去一段日子,三諾影院的口碑和客流量確實在提升,但是,本來排序在後的幾家競品也追得很緊。」
李雲清對這個問題耿耿於懷,告訴小河在這個事情上他跟世紀資本和新進來的合融財富這兩家投資人的分歧很大,李雲清希望在選址上精細化,而兩家投資方,也包括世紀資本委派的cfo唐若,都堅定地支援要加大市場投放,迅速拉昇客流量,提升品牌知名度。
小河站起身,非常嚴肅地告訴李雲清,「這就意味著你在透支三諾的品牌。而且,市場投放帶來的虛火一旦停掉,三諾後勁乏力。」
推門聲響,是唐若婀娜地走進來,一身價值不菲的chanel職業套裝在她身上顯得氣場十足,妝容精緻的臉上更是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彷彿三諾影院的困境與她無關。
小河沒想到唐若也在,這個李雲清腦子糊塗啊,他難道還指望唐若這個利益燻心的人幫他想辦法?!小河丟給唐若一張冷臉,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唐若則莞爾一笑,但語氣凜冽,「雲清辛苦打拼多年,也該到了收穫的時候。今年的資本市場形勢這麼好,江小河,我問問你,創業企業有幾個靠盈利能讓創始人實現財富自由的?市場投放拉高行業地位,做併購是對雲清最實在的方案。」
熟諳財務模型的小河站起身來,「竭澤而漁!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三諾的資金鍊很快會不堪重負,甚至斷裂掉。企業要有充足的資金去生存,這個優先順序是第一位的。若換成是你自己的公司,你這麼精於算計的人,會這麼激進地投放市場?!」
唐若十分鎮定:「如果能出售給吳總,變現退出,皆大歡喜。你為什麼要阻礙雲清賺錢實現財務自由呢?」
「唐若,你哪兒來的信心會有人收購三諾影院讓雲清財務自由?而不是利用現在的協議安排,以極低的價格收購掉三諾影院,然後把雲清一腳踢開?!」
唐若避實就虛,不答小河的詰問,「按照協議約定,如果時總要求執行業績對賭,我自然會執行,達到世紀資本對三諾影院的控制。」
唐若又反問小河一句,「江小河,換做是你,也會這麼做。不是嗎?」
小河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走著,想著。李雲清的目光就隨著她的腳步移動,辦公室裡就只回響著小河越來越快的腳步聲。
腳步聲戛然而止,小河走到唐若面前,乾脆利落,「唐若,你錯在失了一個大前提—李雲清跟我對三諾影院的期待是做一家好公司,建設一個優秀的影院品牌,而不是隻把它看成一個金融交易工具。」
這個話題在投資界永遠沒有答案,也許大部分投資人都在雙手互搏。
小河見李雲清的表情更加沉重,眉頭皺得更緊。她理解現在李雲清對自己的矛盾心態:當時跟他簽訂讓他今日即將失去控制權的對賭條款的人正是自己,當初說服他接受通篇對他股份權利的各種限制的人也是自己。
半晌,李雲清吐出一句,「你說的道理是對的,我也一直當你是兄弟一樣。但是,這打了死結兒的條款也都是你給我設的。」
唐若抄手,看江小河怎麼回答這個無解的問題。
江小河騰騰騰幾步跨到李雲清面前,「李雲清,你信不信任我?」信任?李雲清近年來是越發不信任資本,他默不作聲,沒有回答。
小河見他悶葫蘆一樣,頓時來了急脾氣,一陣風似地搶白,「李雲清,字字句句你要聽清楚,投資人設的每一條條款自然有內在道理,你沒什麼可抱怨的!」
「我問問你,業績指標當時是誰拍著胸脯說能做到的?你現在做不到業績指標是誰的運營管理出了問題?!」
問題連珠炮似的甩在李雲清臉上,小河也說得上了頭,「這都是中國特色的搶專案落下的臭毛病,這都玷汙了投資和創業。」
昔日鄰家小妹妹的這一席話倒是把他從沉鬱的情緒中解救出來,把他「罵」醒了。
小河停住話,收收情緒,放慢語氣說:「雲清大哥,我已經沒有機會再讓張宏達說句'信任'了。所以,你必須信任我。」
沒有了信任,我們會變得多疑、緊張,彼此的關係就將因此承受巨大的壓力。因為信任,所以簡單。「我去找於時。」
當小河走出三諾影院的辦公室時,她充滿儀式感地回身看了一眼三諾影院那橙色的logo。三諾影院應當有好的結局,不要成為第二個佳品智慧。
這一晚,唐若腦中回想起江小河說的字字句句。女人,最看不得的就是一個比她更優秀的女人。
唐若將自己全身縮在被子中,用手撫摸著自己光潔的頸項,閉眼回味著那一晚她跟於時發生的一切。那一晚,德樸牌局後醉酒的於時已經被她擁入懷中,在只有她和於時兩人的電梯裡,她情不自禁地揚起臉來想吻他,他明明已經意亂情迷,卻在雙唇相碰之前的瞬間,扭開了頭,然後輕輕地推開了她。即使電梯裡並沒有其他人,即使他已經醉了,即使他並不討厭她,即使她已經不顧一切地主動求歡——卻還是被本應該防備鬆懈的他推開了。
被推開的那一刻,她腦子裡瘋狂地閃動著一個名字—江小河。這是一場三人局,局中看得最清晰的人是她。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江小河這個女人在於時心目中非同一般的位置。於時自己還尚未明白,或許說是,不願承認。
她恨江小河。
多少年後的唐若才明白,江小河也好,李小河也罷,她其實都不恨。她自己就是那隻傳說中的不能落地的無腳鳥。一生都只能在天上飛,累了就睡在風裡。這種鳥一輩子就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時候。唐若她需要一個對手刺激著自己不要停下來。
她也盼歸巢,但她的巢,又在何處?
第二天傍晚,小河找於時談三諾影院,談判目的只有一個:說服於時不要執行對賭,再給李雲清一些時間。
走進熟悉的寫字樓,一層大堂依舊明亮。小河心裡湧上林徽因的一句話:在記憶的梗上,誰沒有兩三朵娉婷,披著情緒的花,無名地展開。
她進門跟熟悉的保安打招呼。以往她總是加班到很晚,寫字樓裡的幾位保安都認識她。今天卻又不再一樣,她已經沒有員工的門卡,進不了到電梯間,在門廳做訪客登記。
小河拿著訪客門禁卡,刷卡進到電梯間,電梯上行,她對著電梯中的鏡面照了照自己,頭髮更長了一些,髮尾落在肩頭,額頭上的劉海兒被她用小夾子夾起來,露出光潔的大腦門兒,乾淨清爽。她當然記得,在幾個月前這電梯中的鏡面裡,那個臉色蠟黃、神情憔悴的江小河。
小河剛走進世紀資本的辦公室,就聽到一陣笑聲—正趕上德州撲克牌局。她想起來,這是世紀資本在週五晚上的例行休閒娛樂,湊齊六人就開局。
這一晚,於時、邁克都在,還有其他幾位久違的同事。小河走近自己原來的工位,已經被分配給了新來的同事。而自己之前養的那株成天萎靡不振的綠蘿,也被新主人養得綠油油。
正是「物是人非」。
五年前,剛剛跟著於時看專案的小河,總是大大咧咧地敲敲門,探探頭,看著於時不忙就直接進去說事情。
後來,就越來越客氣,越來越講規矩。再後來,就離開了。
牌桌上沒有老闆員工之分,於時解開了襯衫第一粒紐扣,邊玩兒邊吃水果,讓緊繃了一天的大腦徹底緩衝釋放。
邁克離開世紀資本後,在股市上連賺幾筆,講起股票來滔滔不絕,這次回世紀資本玩牌算是「榮歸故里」。今天又見到小河,詫異又興奮。
小河中途入場牌局,換下一位去開電話會的同事。幾圈下來,小河手中籌碼不遜於時。中場休息,大家準備吃夜宵。
邁克輸得最慘,「小河,今天這幾局,眼見著你這牌風大變啊,連我都猜不透你了。」小河心中有事,將手指放到嘴邊「噓」了一下,擺擺手。
邁克輸了籌碼,但是畢竟在股市上真金白銀地賺了錢,心情仍舊亢奮,「哦,小河你最近過生日吧,得送你個生日禮物啊。你要什麼,我承包!」
「得了。這禮物,你給不起。」正藉著這個機會,小河轉過頭面向著於時的方向,「於時,我想跟你要個生日禮物。」
於時點頭,站起身。小河會意,隨著他離開牌桌,走到窗邊。「不要執行對賭。」
於時看到小河的狀態較上次在小加加處偶遇時更顯沉穩,眉眼兒舒展了很多,他放心又揪心。
於時遞給小河一杯水,看著小河,「你記得我在你推這個案子的時候,給過你對於李雲清的評價吧?於時端起巴黎水,喝一口,檸檬味道激爽喉嚨。
小河提醒自己,面前這個男人已經不是自己的老闆。她點點頭,明白了於時的意思。於時看人有道,他對於李雲清的評價倒是都應驗了。
「我早就跟你說過,李雲清對企業運營不夠殺伐果斷,對企業的發展節奏不夠有掌控,在企業發展到一定程度會出現問題。而且,我認為他不夠有飢餓感。此時此刻,賣掉這家公司,是對世紀資本的最優解。」
飢餓感是創業者非常必要的品質,就像小狼要成為草原狼必須先餓幾天再趕到大草原上,這樣捕殺才會變成一種生理反應。創業者如果沒有殺氣和狠勁,連一名合格的商人都談不上,更何況創業。
於時繼續,「條款你清楚,不需要解釋了吧。」
小河點頭,將話題向解決問題的方向拉回,「有沒有可能設定一個可行的kpi,然後將對賭期執行延長一年?不要現在出售給吳躍霆,你我都知道吳躍霆這個人從不把心思放在經營上,如果三諾影院賣給他,公司就毀了。你怎麼想?」她不指望取消對賭,但是希望能夠說服於時延長對賭期。
在小河跟自己的談話中,於時感到小河跟以往很不同,說話更斬釘截鐵,尤其這句「你怎麼想?」其中透露出的平等談判的意味格外濃。
於時直了直身子,將自己從過往面對小河的放鬆姿態中做了些微調。「沒有可能。」他很乾脆地回答小河,「給lp的融資檔案是你寫的,世紀資本投資三諾影院這隻基金還有兩年到期,除非三諾影院現在進入到ipo籌備階段,否則不可能上市,世紀資本的股份也退不掉。
小河能夠感到於時跟她說話時語氣是平等的,還帶著一些解釋的意思,「而且,時間視窗不多了,股指已經到了5000多點,太癲狂,隨時可能斷崖式下降。這家公司被併購的時間視窗也不多了。如果今年內不能將這個專案處理掉做退出變現,未來兩年可能時間視窗都沒有了。」
「於時,對李雲清來說,三諾影院太重要了。我看著他對於三諾影院的感情,就如同你對世紀資本一樣。」
果然。
「小河,當我不能給lp帶來收益時,一樣要關門大吉。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資本需要的只有回報,這是trust。任何創始人都不要用投資人的錢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完不成對賭,他一定會失去公司的控制權。這是規矩。」
於時見到小河時,心裡是欣喜的,但話到現在,一想到小河今日來是為了別人跟自己「討價還價」,心裡那根刺就扎得又深了一些,「李雲清沒有選擇,他現在只能選擇賣給吳躍霆,這是對他最好的選擇。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開出更高價收購三諾。比如—周維。不過,我只等一週。」
下一局牌局已經開始了,邁克招呼於時和小河過去打牌,而於時和小河都再無興致。於時看著小河,小河別過頭,避開這目光,一時間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好,元申集團是否參與三諾收購,我會盡快給你反饋。」小河說完,轉身欲離開。
於時追問:「你去哪兒?」
小河報了個接下來開會的地址。「我送你,同一個方向。」
小河有些猶豫,還是答應了。
到了車庫,小河發現於時又換了新車,電動,全景風擋,鷹翼門果然拉風。
小河走神地想,到了夜晚還可以放倒座椅看星星。想到星星,這思緒就又換擋到了周維。周維還開著那輛已經有些年頭的奧迪,然而,「他的平易近人也就是平易近人吧」,他手上那塊表的價格也遠超這輛老爺車,一直不換或許就只是因為信得過老爺車,不信任新車。
於時開著車,小河坐在副駕駛,一路無話。
在即將到達小河下一個開會地點時,經過一個小公園,一群小學生帶著黃色的帽子,如同一群小鴨子,嘰嘰喳喳地從公園中走出來。
於時將車停住,二人在車上看著這群歡快的小學生。
於時感到這麼久以來瀰漫在二人之間的濃霧,因各種事情的疊加而更加混沌,似乎再不可能消散。於時轉過頭看著小河。
小河用餘光感受到於時的注視,她將頭偏向自己這一邊的車窗。車窗玻璃反射,恰能看到於時在注視著自己。於時自然也看到了車窗玻璃中反射的二人,他索性就直接注視著小河在「鏡」中的身影。
二人的投影,映著車窗外的晚霞。
拐了個彎兒,已經看到園區正門,小河謝過於時,下車。
於時掉頭,開車離開,他放慢車速,看著後視鏡,他不知道小河會不會回頭看一眼這開遠的車,看看他。
但是小河沒有。她徑直快步走進了園區,沒有猶豫、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小河說不清楚自己是否曾經愛過於時,也許愛過,也許沒有,但這份模模糊糊的愛,已經消散在生命的過往。也許沒有發生過佳品智慧危機,也許沒有唐若的出現,也許沒有遇到周維——
但是,沒有也許。
有些「緣分」總是在擦身而過之後,才發現曾經無限接近過。但是,一時的錯過,就是一生的錯過。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沒有回頭的機會,甚至沒有解釋的可能。
那麼,那些錯過的,就讓它消失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