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種不耐煩的感覺,我們似乎在各說各話。
「笙,你覺得真的有上帝嗎?」
我停下腳步,凝視著明日香。
明日香也停了下來:「我覺得,上帝在我們的心裡。」
我把手掌放在明日香的額頭上。
明日香推開我的手:「別胡鬧了,我是認真的。」
「你在教會聽到上帝的聲音了嗎?」
「也許,那裡並沒有上帝。我想,禮拜堂是坦誠面對自己的心靈,傾聽心靈聲音的地方。於是,內心煩惱的事自然會找到答案。」她似乎在對自己說。
「明日香,你在煩惱什麼事嗎?」
「笙!」
「怎……怎麼了?」
「我要回家了。」
「什麼?」
「雖然我們原本約好要一起過暑假,但我還是決定回老家。」
「為什麼……」
「我現在說不清楚。」
「這種事,你怎麼說變就變……」我嘟著嘴,露出生氣的表情。
「對不起。」明日香很乾脆地向我低頭道歉。平時遇到這種情況,她都會反唇相譏。
「那個男人的事呢?」
明日香的雙眼笑了起來:「不管了。」
「……」
「因為,我已經交給上帝,就不關我的事了。」然後,她用極其溫柔的聲音說,「對不起。」
這完全不像明日香的作風。
如此這般,明日香當天就整理行李,搭第二天早晨的新幹線回長野了。
我送明日香去東京車站後,在月臺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可樂,喝完把罐子丟進垃圾桶後下了樓梯。走出檢票口,旁邊的柱子上貼著京都大文字燒sup(1)/sup的海報。我背靠著柱子,順著柱子滑下,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來往的行人。即使看到像是外地剛到東京的年輕女孩的大腿,或是昂首闊步的小姐裸露的背部,我也無動於衷。
原本打算趁暑假和明日香一起玩個痛快,所以我把打工的工作也辭了,根本無事可做。雖然可以重新找地方打工,卻又提不起勁來。八月下旬「海洋生物學ii」要開課,明日香會在此之前趕回來,但還有足足一個月。
我看了看左側,地上掉著香菸的菸蒂。我站了起來,把菸蒂踢了出去。菸蒂在地上滾了幾下,停了下來。
明日香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我和明日香第一次說話是在剛進大學不久,上「生物化學i」的課堂上。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聽著老師上課,發現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嬌小女孩認真地看著黑板,拼命抄筆記。
(如果和她搞好關係,或許考試的時候可以向她借筆記影印。)
心術不正的我瞥了一眼她的筆記,頓時目瞪口呆。
她的筆記竟然都是用英文寫的。如果是上英文課,我應該不至於這麼驚訝,但這是生物化學,接二連三出現許多陌生的專業名詞,想要用英文記錄,必須相當精通生物化學的知識。至少,以一般高中水平的英語來說,根本不可能應付。
我帶著「這傢伙是何方神聖」的表情看著她的臉。
或許是感受到我的視線,她轉頭看著我。
我忍不住問:「你是歸國子女嗎?」
她一臉驚訝的表情:「不是,我是在長野出生、長野長大的。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都用英文記筆記。」
「哦,那是因為這樣比較輕鬆。」
「輕……松?」
「因為寫字速度比較快,單字量也比較少。」
「哇塞……你好厲害!」
「只要習慣以後,誰都可以做到。」
「但專業名詞……」
「喂,那裡不要講話了!」講師的怒罵立刻飛了過來。
「慘了。」我趕忙聳了聳肩。
我一轉頭,發現她吐了吐舌頭,露出好像小女孩搗蛋被抓到時的表情。
下課後,我們分別自我介紹,又在學生餐廳聊了一個小時關於學英語的方法和對大學的印象。我當然沒忘記向她要電話。幾次吃飯、出遊後,在暑假前,我們發展成可以稱為情侶的關係至今。
回想起來,我對明日香知之甚少。除了她老家在長野以外,我對她家裡有幾個兄弟,孩提時代過著怎樣的生活,父母是否健在也一無所知。和明日香交往一年多,做愛不計其數,卻幾乎像是陌路人。
我不理會剛才踢到一旁的菸蒂,掉頭走了。
乾脆去泡一個妞,找一個可以共度這個暑假的物件。我不禁抱著這種想法環顧四周,發現其他女人不是馬鈴薯就是地瓜。明日香稱不上是美女的臉卻不時在我眼前閃現。我向來以為自己很花心,搞不好其實很專情呢。
走出車站,柏油路面上冒著潮溼的熱氣。我停下腳步,眼前是計程車乘車點。後方是汽車、公交車和計程車熙來攘往的大馬路,高樓大廈擋住了廢氣和熱氣,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人潮、人潮、人潮。
(真不愧是……東京)
這是我從福岡來東京的第二個夏天。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已經和明日香交往了,所以,今年是我獨自在東京度過的第一個夏天。
我回想起之前和老爸一起來東京的事,從佐賀機場搭飛機只要一個半小時,但老爸有飛機恐懼症,我們坐了整整一天的新幹線。當天晚上住在商務飯店,第二天就到處找房屋中介公司,尋找公寓。我們努力找尋上課方便,又有衛浴裝置,而且租金便宜的房子,卻無功而返。房屋中介的人還笑我們,哪兒可能有這種房子。老爸為東京市中心房租之貴而臉色蒼白的表情,至今仍然深深烙在我的腦海裡。無奈之下,只好增加預算,在西荻窪找到了公寓。我到現場看了房子後,確定日後帶女孩子回家沒問題,就二話不說地決定了。
從外地來的父子奔走在東京街頭找房子的身影固然溫馨,但一定很滑稽。我和老爸拼命虛張聲勢,避免自己被東京的氣勢所震懾。如今的我,卻也擺出一副老東京人的架勢。
(早知道應該讓老爸在家裡住一晚的)
我有點懊惱自己三天前的言行。
我再度邁開步伐,看到紅燈時停了下來,卻被人群往前推。如果我現在停下腳步,來往的人潮恐怕會滿不在乎地把我推倒,踩在我身上走過去。
我冷笑了一聲。再度獨自來到東京開始獨立生活後,在東京車站附近徘徊時,也曾經有過相似的想法。如果要體會東京,照理說應該去澀谷、池袋和新宿,但對剛從家鄉來到東京的我而言,東京車站因為有前往博多的新幹線,感覺和故鄉之間有著某種維繫。看到有這麼多人生活的城市中,竟然沒有一個和自己有關的人,不禁令人產生一種既不像是解脫,也不像是寂寞的奇妙感受。
我突然「啊」了一聲。
並不一定如此。
也許,在我來東京時,松子姑姑曾經住在東京。我們可能曾經在哪裡擦身而過,卻完全沒有發現彼此有血緣關係。
「川尻松子……」
松子姑姑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東京的?當初她一個人來東京的嗎?還是和那個同居男人一起來的?當她第一眼看到東京這個城市時,不知有何感想?至少,應該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個城市被人殺害。
原本認為松子姑姑如同陌路人,但聽到她看著荒川流淚後,這種感覺就消失了。我看到荒川時,也不禁想起故鄉的筑後川,內心感慨萬千。
她到底度過了怎樣的人生?
或許受到了明日香的影響,我突然想更進一步瞭解松子姑姑的事。然而,只有那個男人知道松子姑姑失蹤後的訊息,他和松子姑姑同居後,因為殺人罪入獄服刑,最近才出獄。
雖然我們的相遇方式有點像是上帝的惡作劇,但我無法忘記當我指著他說他是殺人兇手時,他臉上的表情。只有真正受到打擊的人,才會有那種表情。他的精神受到了極大的打擊,才會連重要的《聖經》掉了,都來不及撿起來。
他的《聖經》有看過很多遍的痕跡。當他悔改自己的罪行,努力重生時,卻被人指出以前的重大罪行……
也許我做了極其殘酷的事。雖然不至於因此承受良心的苛責,但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他,首先要向他道歉。
如果那個男人沒有殺松子姑姑,那他在那裡幹什麼呢?難道是剛好在荒川的堤防旁看《聖經》時巧遇我們嗎?
也許是因為他聽到我提到「川尻松子」這個名字。他為什麼拼命試圖接近我們?難道是那個男人也在找松子姑姑?如果是這樣,那個男人的所有行為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我不知道那個男人和松子姑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所犯下的殺人案是否與松子姑姑有關。然而,那個男人至今仍然在找松子姑姑,完全不知道她已經不在人世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決定了。
我要找到那個男人。
那本《聖經》是唯一的線索。既然他信奉基督教,應該會去某個教會。
「等一下。」
既然那個男人是在找松子姑姑的時候遇見了我們,他或許也會想到來找我們。那個男人不知道我們是何方神聖,他和我們唯一的交集……
我停下腳步。
我猛然回頭。一個像上班族的男人怒氣衝衝地避開了我。
我面對人群,喃喃自語道:「就在荒川的堤防。」